第459章 撥云見霧,一場審訊

　　幽冥世界，長河左岸。

　　對于幽冥世界，陳敘早已是熟悉得好似自家后花園一般。

　　可除去他，對于其他任何一個初入此間的生人而言，幽冥世界卻幾乎就是恐怖的代名詞。

　　紅衣道士修為不低，初入凝丹。

　　然而想當初陳敘才只是通脈境，就已能擊殺凝丹境的偽河神邪修。

　　如今他修為比之當初更要高出不知多少倍，這紅衣道士在他手上自然就更不可能翻出什么風浪來。

　　先前之所以費了些功夫才將人抓到，主要還是因為那方密室性質特殊，對紅衣道士多有加持。

　　如今脫離了那方密室，陳敘才發現這紅衣道士弱得可憐。

　　他一把將人摜在地上，還不等他做什么，幽冥世界中無處不在的混亂迷霧便紛紛向紅衣道士涌來。

　　迷霧中，伴隨著無窮無盡的細碎呢喃聲。

　　猶如連綿陰雨，嘈雜繁瑣，更如魔音貫耳，亂人心緒。

　　“恨！我恨！我好恨啊…”

　　“你騙我，你又騙了我，你這個騙子！為什么死的不是你？”

　　“天尊在上，收了這個孽障罷！”

　　混亂魔音，先時嘈雜無序。

　　紅衣道士倒在地上，臉上露出了震撼驚駭的恐怖神情。

　　“這是哪里？這、這里竟是幽冥？”

　　“滾、滾開！混賬東西，區區小鬼也敢亂本座道心，看我煉魂葫蘆，收取爾等小鬼下無邊煉獄！”

　　說話時他嘴巴一張，當下便從口中吐出一個拇指大小的顏色暗紅精巧葫蘆。

　　葫蘆迎風便長，將要落到紅衣道士手中時已經變化到了正常葫蘆大小。

　　他落地一個翻滾，一手撈住這葫蘆，同時回頭向陳敘看去，便要先與陳敘拉開距離。

　　誰知便是這一回頭，迷霧中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道無面幽影。

　　那幽影突兀出現，貼著紅衣道士的面龐，沒有五官的漆白面孔卻發出與他一般無二的聲音。

　　“你是誰？你叫什么名字？”

　　紅衣道士握著葫蘆的手不由得頓住，口中不由自主發出回應聲：

　　“我、我乃天尊座下無量無劫無生法師，奉命掌管甲字第三十六尊長生丹爐。

　　我有大法力，大功德，度化世人貪嗔癡欲，助其解脫困厄，早登仙境。

　　我…”

　　他口中不停自訴身份，說著說著，眼耳口鼻皆流下鮮血來，可他自身卻對此渾然不覺。

　　貼著他的那道無面暗影只是幽幽反問：

　　“你是無量無劫無生法師，此乃法號，代號。

　　然而你的姓名…你原來的姓名又是什么？”

　　低幽的聲音仿佛來自遙遠時空另一頭，順著紅衣道士流血的口鼻鉆入他心脈神魂間。

　　不知不覺便喚醒他久遠的記憶。

　　那是他來時走過的每一條路。

　　他張口，聲音很輕，帶著微微的顫抖道：

　　“我、我的姓名，我原來的姓名是…是林、林季昌？”

　　他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原來叫林季昌，語氣帶著遲疑，帶著反問，帶著深深的回憶。

　　反而就在他翻出那些舊時記憶，要肯定自己姓名時：“是了，我叫林季昌…”

　　貼著他的無面幽影卻反問：

　　“你當真叫林季昌么？你若是叫林季昌，那我又是誰？”

　　紅衣道士一愣，順著他的話語問：“你是誰？”

　　“我是林季昌啊。”無面幽影笑了，雖然他沒有五官，可他那張漆白的面孔此時就仿佛是在笑。

　　“我是林季昌，我才是林季昌…我才是啊，呵呵呵…”

　　笑語間，無面幽影一頭扎入了紅衣道士頭顱之中！

　　是的，兩顆頭顱相撞，并沒有發生實質的排斥，卻是無面幽影如同一道虛影般，徑直向紅衣道士融入。

　　從頭顱、到身軀、到四肢。

　　就在無面幽影大半都融進了紅衣道士軀體中，眼看便要將他全面占據時。

　　一直旁觀這一幕的陳敘忽然伸手施展御靈術，隔空做出拖拽動作，將那無面幽影的頭顱向后輕輕一拽。

　　陳敘當然不是要救紅衣道士。

　　他只是還有許多疑問需要從紅衣道士口中問出，因而準備將幽影撕開，再賞這紅衣道士一張辨真符。

　　以此人如今虛弱狀態，一道辨真符，應當足以令他吐露真言。

　　又倘或一道靈符不夠，那也無妨，陳敘隨時可以再畫十道百道辨真符。

　　除去萬物化生符以外，辨真符算是陳敘所掌握的符箓中，第二神奇之物。

　　然而就在陳敘將幽影頭顱堪堪從紅衣道士頭顱中拽出時，又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故發生了。

　　只見紅衣道士雙目圓睜，猛然有了片刻清醒。

　　他大叫：“噬身鬼竟敢害你道爺我！小鬼死也…”

　　叫喊聲中，他舉起手中暗紅葫蘆，喝道：“噬身鬼，進來！”

　　葫蘆飛起，卻見小小的葫嘴卻是對準了他自己，猛地發出巨大吸力。

　　紅衣道士一聲慘叫，身軀立刻化作一道流光，霎時飛進葫蘆中。

　　徒留下原地那道無面幽影，臉上隱隱約約似是生出五官。

　　葫蘆從空中掉落，無面幽影欣喜張手，便要將這葫蘆接住——

　　眼前一幕變化十分古怪，但陳敘看得分明。

　　幽冥世界中的這種無面幽影名為噬身鬼，乃是幽冥道上最可怕的詭怪之一。

　　其乍看無形，最是擅長貼至生靈背后。

　　活人在幽冥道上時，不回頭還好，一旦回頭便會立即遭受噬身鬼奪舍噬身！

　　尤其是噬身鬼問你名字，你若回答。

　　你的名字就會被奪走，而噬身鬼則將你取而代之。

　　換句話說，紅衣道士的名字“林季昌”方才已被噬身鬼奪走，而“噬身鬼”的名字則替換到了紅衣道士身上。

　　紅衣道士的葫蘆乃是仿制某一上古異寶而造，能夠通過呼喚姓名而將敵人吸走。

　　在陳敘拖拽噬身鬼，紅衣道士意識清醒的那一刻，他立即吐出葫蘆，意圖反擊噬身鬼。

　　卻不料他與噬身鬼已經互換名字，寶葫蘆這一吸，卻反將紅衣道士自己給吸走了。

　　此番變故實在突兀，也完全超出了陳敘預料。

　　但他反應極快，兔起鶻落間，眼看葫蘆要被噬身鬼接走，陳敘立即掐動手決，御靈術再次出動。

　　磅礴吸力發出，葫蘆倒飛向陳敘。

　　噬身鬼回頭，正在逐漸長出面孔的五官豁然轉向陳敘，口中發出凄厲嘶叫道：“你…又是誰？還我葫蘆！”

　　叫聲發出震動，帶動四周迷霧，形成一圈圈實質波紋，猛地沖向陳敘。

　　陳敘揮袖形成一道微型颶風，拂開沖來的波紋。

　　與此同時，他左手抓住葫蘆。

　　右手彈指之間，一朵朵被壓縮到彈珠一般大小的業火如同星丸一般呼嘯破空，沖向噬身鬼。

　　嗖嗖嗖！

　　在幽冥世界，業火近乎是無敵的。

　　任何鬼物但凡沾染此火，一時片刻便要化作薪柴，熊熊燃燒。

　　噬身鬼其實本能要躲，但他躲不開，也躲不掉。

　　他并不知曉，就在前不久，陳敘走過一次幽冥道。

　　那一次，陳敘也遇到了一頭噬身鬼。

　　而那頭噬身鬼僅僅只是在后方輕輕拍了拍陳敘的肩膀，便被他身上大儒英靈留下的祝福反彈。

　　頃刻身死，最后只留一縷劫灰。

　　而與那個同類相比，眼下的這個噬身鬼實力明顯還要更強。

　　但兩者之間，卻說不上誰更幸運誰更倒霉。

　　那個噬身鬼只一照面便身死成灰，雖說死得快些，但好在死得并不痛苦。

　　而眼下的噬身鬼遭遇業火穿體，受到無邊劇痛。

　　火焰熊熊燃燒，噬身鬼在火中發出凄厲慘叫：“你、你是誰？”

　　陳敘反問：“你是誰？”

　　噬身鬼在火焰中虛弱尖叫道：

　　“我乃林季昌，自幼父母雙亡，受貪官污吏迫害，師尊救我護我，教我法術，允我復仇。

　　我、我、我…啊！”

　　他凄聲慘叫，卻沒來得及再說出多余的話。

　　業火終究將他虛無的身軀燒灼成了一抹劫灰，劫灰落下，陳敘拂袖一卷，將起收入煙火廚房。

　　變異惡鬼劫灰，經由業火燒灼煉化而成之惡鬼劫灰。

　　受天地業力影響，以隔年雪調和成三轉劫灰丸，服用后能在短時間內消弭一定災劫。

　　注：消弭程度與深淺，受具體災劫大小影響。

　　不可過分依賴此物，否則易受反噬。

　　一個有些奇怪的好東西。

　　陳敘只是立即將其收藏，當下并無時間細究此物。

　　而就在噬身鬼死后的剎那，只聽葫蘆中亦是傳出一聲慘叫。

　　隨即，整個葫蘆就發出劇烈的震顫。

　　陳敘緊緊握住葫蘆，立即右手掐訣，施展從神機門中學來的煉化秘法——

　　神機門作為煉器宗門，除了擅長煉制傀儡與內甲以外，也自然擁有一部分與煉器相關的秘法。

　　譬如有一門奪星術，講的就是怎樣奪取有主寶物，反向煉化他人法寶。

　　奪星術也記錄在茅真人贈送給陳敘的修煉小冊上，陳敘早已學習。

　　此刻一經施展，這門秘法立刻發揮出神奇功效。

　　只見方才還震顫不已的寶葫蘆，隨著奪星術的侵襲，不過一時片刻，便迅速安靜了下來。

　　震顫逐漸停止，而這只葫蘆卻在陳敘掌中漸漸發出微弱光芒。

　　陳敘心神探入，自然而然間已是與這件法寶建立了聯系。

　　通過聯系與接觸，他很快就明白了這寶葫蘆的功效。

　　此寶乃是仿制某件上古異寶而造，主要功效在于呼喚敵人法名，只要喚準名字，便能立刻將對方收入葫蘆中。

　　入了葫蘆以后，葫蘆內部存在大量融血散，能將葫蘆內的敵人快速煉化成精血元液。

　　而這精血元液凝聚敵人一身精華，傾倒出來以后又能用做煉制萬劫回春丹的上好材料。

　　此等功效，與紅衣道士這一系真可謂是極為相配。

　　說得上是絕強的一件法寶了。

　　那么既有如此法寶在手，紅衣道士先前又為何不用它來對付陳敘呢？

　　這卻是因為此寶看似強大，其本質卻終究是先天不足的仿品。

　　第一，此寶共計只能使用三次，三次以后便會自行崩解。

　　因此每一次的使用都必須謹慎珍惜。

　　第二，此寶只能收攝比自己修為低的對象，否則非但無法將對方裝入，還會平白浪費一次使用機會。

　　第三，陳敘猜想這紅衣道士不知自己名字，自然也就無從呼喚。

　　至于他為什么不問陳敘名字——

　　或許是因為陳敘修為明顯比紅衣道士更高，對方不欲浪費葫蘆的使用機會？

　　當然，也或許是其它原因。

　　陳敘也不是什么神算子，他猜不到。

　　既然猜不到，那不如問一問對方本人。

　　葫蘆中，紅衣道士的身軀已經被消融得破破爛爛。

　　再加上先前噬身鬼死時，他也同樣受到了某種奇異因果線的牽連，到此刻，當真是僅剩最后一口氣在。

　　陳敘操控葫蘆，將葫蘆中人倒放出來。

　　只聽一道極其細微的咔嚓聲響，葫蘆底部裂了極淺的一道紋路。

　　紅衣道士滾落在地上，而陳敘翻看葫蘆底部紋路，見其上已經生有兩道裂紋。

　　這代表著這件寶葫蘆已經被使用過兩次，再經過最后一次使用，此物就會崩解。

　　陳敘將葫蘆順手收入煙火廚房，他準備等自己有暇時再仔細研究這只葫蘆。

　　嘗試看看，以后自己煉器時是不是也能仿制。

　　而眼下，他則打出一道辨真符，趁著紅衣道士還有最后一口氣，將所有疑問問出。

　　紅衣道士傷重至此，堪稱瀕死。

　　他滾落在地上，渾身筋肉消融大半。

　　血洞洞的兩只眼睛無神地對著幽冥世界昏暗的天空，對辨真符已經沒有任何抵抗能力。

　　陳敘問，他便嘶啞聲音虛弱回答：

　　“我、我名林季昌，自幼得師尊所救，在道宮苦修…”

　　經過提問，陳敘逐漸知曉，林季昌此人，果然來自清虛道宮！

　　清虛道宮在大黎一向名聲極佳，堪稱天下正道修行之首。

　　大黎鎮獄司中，有不少中流砥柱皆是來自清虛道宮。

　　天榜第二摘星子也是來自清虛道宮。

　　而暗地里，清虛道宮卻煉制萬劫回春丹這等邪丹，這是出乎陳敘最初預料的。

　　他發現，聞道元失蹤一案越來越復雜了，背后所牽扯勢力竟是連綿成片。

　　而清虛道宮之強，據林季昌所說，似他這般凝丹期煉丹道士，光是在甲字線上，就有三十六名之多！

　　此后還有許多秘辛，陳敘逐一問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