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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 婚事(上)

  塞薩爾從劇痛中驚醒,發出慘叫聲的同一刻,朗基努斯就從半跪的姿態猛地跳了起來,他一把拉上被有意掀開的床帷,飛躍到窗前,迅速地關上窗——塞薩爾的房間可沒玻璃窗,只有木百葉窗,一關上,整個房間頓時晦暗不明,當然,外面的人也休想看見從窗戶中射出的光。

  窗戶這才掩上,塞薩爾也不過叫了一聲,朗基努斯就轉身撲回到床前,掀開床幃,按住了孩子的半張面孔,“別出聲!”他低聲道:“國王剛離開!”

  幸好為了不讓塞薩爾在蘇醒的時候大叫出聲,他和希拉克略商議后,這兩天減少了喂水的次數,之前的那一聲干澀的叫喊沒有驚動其他人。

  等到塞薩爾微微地閉了閉眼睛,他才從懷里取出一個玻璃小瓶,將里面的藥水灌入塞薩爾的口中。

  借助著微弱的光亮,朗基努斯密切地觀察著塞薩爾的神色,直到能確定他仍在痛苦之中,但神志已經清醒,才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你感望到的圣人是圣哲羅姆,記得,是學者哲羅姆,希拉克略說,他曾為一頭受傷的獅子拔掉過腳爪上的刺。”

  一整套動作朗基努斯完成的是行云流水,畢竟他早就在腦海中模擬過無數次,又在無人的時候演練過多次,只是沒敢發出聲音。

  等塞薩爾強忍著疼痛點點頭,他才回到了門邊,憑借著他出色的聽力探查門外的情況——正有許多人匆匆奔上臺階,最后一個腳步聲格外輕捷,來人沒有叩門,只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就離開了——朗基努斯這才大汗淋漓,如釋重負地倚著門坐了下來,這可真是一個要命的活兒!

  ——————

  塞薩爾清醒得很快,當房間里驟然暗下來的時候,他看到了朗基努斯。

  熟悉的房間,人,他們已經離開圣墓了,他也記得在鮑德溫眼里看到的光——他同樣被選中了——欣喜過后,痛苦襲來,但他還能記起希拉克略的告誡。

  在“被選中”后,被選者身上的光芒強弱,維持的時間長短與賜福多少緊密相關。

  像是那個威特,他得到的光只維持了短短一瞬,勉強讓他沒被絞死,但之后就馬上消失了,果不其然,他雖然得到了“賜受”,但他的能力只能治療那種即便不去治療也能自愈的小問題。

  這種“被選中”幾乎沒什么用,只會引來嘲笑,但若是那種維持時間長,又明亮的光呢,這是一樁值得人們齊聲稱贊的好事,但也要小心——就如同艾蒂安伯爵在祈求圣人看顧之后會變得虛弱那樣,在第一次彰顯圣恩之后,被選中的人也會出現不同但反應普遍劇烈的不良癥狀,像是疼痛,疲憊,無力…或不單一種。

  之前甚至有過年齡太小的孩子雖然獲得了賜福,卻沒能熬過之后的試煉,不幸夭折的事情——之后人們才將“揀選儀式”放在了九歲到十四歲,就是為了避免產生同樣的悲劇。

  若是換做一個嚴苛又愚鈍的修士,準會嚴格地依照教法,不給孩子準備任何減少疼痛的藥水,但希拉克略都敢在“揀選儀式”里給他們作弊了,現在更是無所顧忌,而他調制的藥水確實很有效,疼痛褪去了一些,但緊隨而至的是難以言喻的麻木與酸楚。

  塞薩爾苦中作樂地想到,如果他現在是個躺在手術臺上的病人,麻醉醫生肯定會大驚失色地從他的小馬扎上彈射出去,重新調整麻醉劑量,對,他說的就是手術中最可怕的一種情況之一——“麻醉覺醒”,又或者稱“術中知曉”。

  顧名思義,就是病人在全身麻醉的手術中突然恢復了意識,并可以在術后回憶起手術中的大部分細節。

  幸運的病人可以動彈,呼叫,引起麻醉醫生或是主刀醫生、護士的注意,除了短時間的疼痛與驚嚇之外,不會有別的癥狀,但也有一些病人,意識清醒但身體仍舊無法動彈,也沒法發出聲音,只能任由醫生將自己的身體切開,這種體驗還往往會伴隨著強烈的窒息感與無力感——它們會伴隨病人很久,即便他們的身體恢復了康健,精神也會因此崩潰。

  塞薩爾現在正在體驗的就是這個。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只能將思維轉到其他方面,譬如剛才朗基努斯匆匆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感望到了圣哲羅姆”是什么意思?而且還特意提到了希拉克略,是希拉克略叫他這么說的嗎?

  塞薩爾并不認為,希拉克略與朗基努斯會有意陷害自己,前者沒有這個必要,后者仍舊需要自己,何況,人類的感情是一種很難遮掩的東西,希拉克略對自己的喜愛雖然不一定會超過鮑德溫,但如果在塞薩爾與別人之間,他肯定會選塞薩爾。

  朗基努斯就更簡單了,他曾經被人蔑稱過“奴隸的奴隸”——人們都知道他是塞薩爾的仆人,這讓他得到了一些人的尊重和一些人的厭惡,但他若敢背叛塞薩爾,那么這兩種人都會唾棄他。

  別說圣地,就算他回到了布列塔尼,他的領主若是聽聞此事,都會剝奪他的騎士身份,他也別想回到兄長的領地上成為一個管事或是監工,能做一個農民或是工匠,不至于居無定所,孤苦伶仃已經算得上是件幸事。

  那么希拉克略讓自己說,感望到的是圣哲羅姆是什么意思?

  圣哲羅姆并不在最初的預選范圍以內,還有的就是,等等,他感望到的是誰?他只記得自己曾和許多白光塑成的人形追逐過一個偉岸的身影,他依然記得自己當時那急切的心情,而旁人也在一疊聲地催促,他幾乎就要追上祂了…

  他詢問祂的圣名,卻沒有得到。

  這明明是揀選儀式的最后一步,希拉克略就曾經說過,在他進行“揀選儀式”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又該往哪里去,此時有個修士看見了他,就叫他過去,讓他做自己的學生。

  他們居住在山林中,與野獸為伍,用蜂蠟做蠟燭,用羊毛紡線,日子雖然過得十分艱難,但他的老師見多識廣,學識淵博,又十分虔信,希拉克略只覺得快樂,不覺得辛苦。

  要說什么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正在試煉中呢?可能是在被總督的士兵捉住后,他與老師一起受了鞭撻,鉤刑,饑餓的折磨,即將被斬首,他咳喘不止,老師將手放在他的喉嚨上,念誦經文,他就痊愈了的時候吧。

  他當即跪倒在地,慟哭不止,幾乎說不出話,最后才斷斷續續地問出了最重要的那個問題。

  圣人仿佛一直等待著這一刻,他說:“我是亞美尼亞的圣巴拉斯。”

  如果那些看不清面目的追隨者說的不是謊話,或是夸張得過分,那么他們追逐的,也就是塞薩爾感望到的圣人要遠超于只能馴化野獸,治療喉疾的巴拉斯,雖然這么說有點不夠虔誠,但此刻塞薩爾已經領會到了希拉克略對自己的愛護之心。

  希拉克略還不知道塞薩爾感望到了誰,但很顯然,他的庇護者要更勝王子鮑德溫一籌,這不是好事。

  他在混沌中聽見有人敲門,朗基努斯去應門,來的是國王的侍從,他來觀察和詢問了塞薩爾的狀況,雖然名義上是為了王子鮑德溫問的,但其中真意誰還能不知道呢?

  朗基努斯的回答讓他或是他身后的人感到滿意,他離開后,朗基努斯又按著四個小時一次的頻率給塞薩爾喂藥水,喂到第五次的時候,希拉克略終于來了,他看到塞薩爾已經能夠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的晨曦,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鮑德溫怎么樣了?”塞薩爾問。

  “幾乎和你同時醒來,國王看見了從窗口處迸發出的光,立即就返身回去,”他看了一眼朗基努斯,朗基努斯點點頭,那時候他聽到的腳步聲就是國王和他的隨從們,“王子鮑德溫獲得的賜福厚重而又持久,就是過于尖銳,”他嘆了口氣,“他受的苦要比你多。”

  “他的病…”

  “國王叫教士來看過了…只能延緩病癥的進展,不能治愈。”

  這些教士都被國王的騎士們帶下去處死了,說來好笑,宗主教還用他們威脅過國王,沒想到他們根本就是一群酒囊飯袋——當然,希拉克略作為新的宗主教,為此簽署了好幾份贖罪券,國王用前宗主教的財產來支付。

  國王甚至抱怨過,如果塞薩爾不是“蒙恩”,而是“賜受”就好了,既然圣人要叫他去做鮑德溫的盾,又何必讓他去做一個騎士呢——若是以前,希拉克略也會贊同。

  但到了今天,希拉克略又覺得,塞薩爾所遭遇的不幸,不該成為他被犧牲的理由。如果說在“揀選儀式”前他還對鮑德溫王子有所偏向,那么在“揀選儀式”后,塞薩爾在儀式中的表現卻在天平的另一端加上了好幾枚沉重的砝碼。

  有膽略,善籌謀,能夠隱忍,也足夠果決,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但需要犧牲的時候也不會有絲毫猶豫——這樣的品質,以及…出身,希拉克略見過還是奴隸時候的塞薩爾,這樣一個健壯又完美的男孩不會是一個農夫或是工匠的兒子。

  他甚至派人去找過那個以撒奴隸商人,想要從他身上著手調查塞薩爾的來歷,可惜的是,那個以撒商人突然就像是掉進了大海里的一滴水,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但就算塞薩爾忘記了過去的一切,如今他也有身份,就像是阿馬里克一世所說的那樣,對于修士來說,學生就等同于自己的兒子,這個孩子同樣有需要繼承的東西——如果希拉克略是那種甘于清貧,厭惡權勢的苦修士,他就不會出現在阿馬里克一世身邊,他現在也確實攀爬到了一個圣職者能夠登上的最高位置。

  “每個人都會偏心自己的孩子。”修士喃喃道。

  他問了塞薩爾感望圣人的事情,塞薩爾如實說了,希拉克略并沒有懷疑,只是思索了一會,很快就放下了,“這世上什么事情都會發生,沒關系,這反而好,你只要說你的感望圣人是圣哲羅姆就行。”

  他伸手摸了摸塞薩爾的頭:“有件事情要問問你,若望兄弟想要來看看你,你要見他嗎?”

  塞薩爾露出了驚訝的神色,“為什么不可以?”他爽快地笑了笑:“我也很想念他。”但自從來到圣十字堡,波瀾不斷,等到他可以單獨外出了,又開始為即將到來的“揀選儀式”做準備。

  若是換做別人,心中可能會生出一點芥蒂,畢竟若望也說過,想要塞薩爾做他的學生,不是國王索要,什么人來他都不會肯的。

  之后塞薩爾想要進入圣墓教堂苦修,想要圣殿教堂的地圖,杰拉德家族也是無所不應(只是希拉克略后來知道的),杰拉德家族的達瑪拉還是塞薩爾承諾過,做了騎士就要來向她發誓忠誠的貴女。

  希拉克略卻不會這么想,他的名字雖然來自于一位偉大的拜占庭皇帝,出身卻并不怎么高,他是阿馬里克一世的修士,而阿馬里克一世原先也不過是富爾克五世和女王梅利桑德的次子,如果不是鮑德溫三世沒有子嗣,他現在也不過是個臣子或是將領。

  正因為有著這樣的出身,他會對塞薩爾心生憐憫與欣賞,也不會介意他有另外的資助者,在人心叵測,變幻不定的圣城,哪怕多一條纖細脆弱的藤蔓握在手里也是好事。

  何況杰拉德家族還不是一根藤蔓而是一棵參天大樹——1099年,勃艮第公國貴族杰拉德和幾名伙伴在圣洗者若翰堂附近的醫院內成立了“亞拉薩路圣若翰善堂騎士團”,庇護了無數朝圣者。他以此功勛升上天堂,與圣人肩并肩地坐在一起,他的家族也因此成了“神圣家族”,圣地一日不陷落,權力場上就有他們的一席之地。

  而且比起圣殿騎士團,善堂騎士團要更溫和,更仁慈,從朝圣者們時常調侃般地說,“捐錢去殺人”的是圣殿騎士團,“捐錢去救人”的是善堂騎士團上就可見一斑。

  塞薩爾的性格,就算沒有圣墓騎士團(作為鮑德溫王子的侍從,他大概沒什么選擇),希拉克略都不會建議他選擇圣殿騎士團。

  胖乎乎的若望院長在第二天就騎著騾子來了。

  若望院長現在的體重,從他帶來給塞薩爾的禮物就能看得出。

  一大罐子加了迷迭香的清燉羊肉,一大罐子撒了橄欖的油炸腌鵪鶉,一大罐子洋蔥胡蘿卜煮驢肉,“這些都是對身體很有益的東西,是杰拉德家族的秘方,吃過的騎士數不勝數,有奇效。”他得意地朝塞薩爾眨眼睛,又輕蔑地說:“我猜這里大概沒什么好東西。”

  這點倒是說對了,別看修士們一年里要齋戒200天左右——普通人齋戒日大約在160天,但修士總有一些特殊的時候,譬如說,自己犯了罪或是別人犯了罪——但要說修道院里的廚師手藝好,還是城堡里的廚師手藝好,毫無疑問,前者!

  而且圣洗者若翰修道院里的修士廚師還挺愿意和塞薩爾探討一下廚藝的。

  還有一匣子蜂蜜桑葚干,一匣子蜂蜜海棗,一匣子蜂蜜無花果干。“你把它們藏起來,”若望院長還附帶了一個帶鎖的小箱子:“別太慷慨,見誰都分一口,鑰匙你自己掛在腰帶上。”

  一旁的朗基努斯咳嗽了一聲:“我是他的仆人。”這種東西不該讓仆人保管嗎?

  若望院長斜了他一眼,“你可以向你的主人討。”

  接著,若望院長又拿出了三個小盒子,一盒子乳香,一盒子花椒,一盒子藏紅花,這下子朗基努斯也不敢開玩笑了,這個拿出去直接就可以換成金子,或是其他與金子等價的東西。

  “安心拿著,”當塞薩爾詢問地看過來時,若望院長說道:“杰拉德家族為了慶祝王子鮑德溫被‘選中’,送出去的東西是這些的一百倍。”

  “但我只是個侍從。”

  “你知道嗎,”若望院長答非所問地道:“杰拉德家族曾經做過很多次選擇,最著名,也是最為人所知的一件事情就是我的曾祖父向法蒂瑪王朝哈里發阿里·扎希爾懇求,在朝圣路上建造一座醫院,用來幫助所有的朝圣者。”

  他垂下眼睛:“之后我們也一直在做選擇,包括放棄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之位,你也只是一個選擇,塞薩爾,杰拉德家族和善堂騎士團或許不如圣殿騎士團富裕,但相信我,我們要比他們慷慨得多,而且…”

  他捧了捧肚子:“我們的先祖是商人,所以他的孩子幾乎都繼承了一個優點,那就是不在意一時的得失。”

  在入口的東西后就是上身的東西:“你和王子鮑德溫都被選中了,也就是說,你們很快就會晉升為扈從,一般而言,扈從應當到其他領主的城堡里去做,但王子的身份特殊,大概不會離開亞拉薩路,又要跟隨在他身邊——你需要幾身體面的好衣服。”

  他的想法居然和艾蒂安伯爵一樣:“一旦成為了扈從,你就不能樣樣靠王子給你配備,雖然這樣也不是不可以…”

  “等一下,”朗基努斯睜大了眼睛:“那是什么,紫絲帶嗎?還是加了金邊的?”

  “拿來系在你的胳膊上或是脖子上…”若望院長對塞薩爾說。

  “不,我的意思是,”朗基努斯說:“雖然這里是亞拉薩路,但我知道拜占庭的皇帝對紫色絲綢與金邊鑲嵌的織物制定了法律,僭越者會以叛國罪被處死。”

  “你可以,”若望院長嘆了口氣:“我們的國王,阿馬里克一世與拜占庭皇帝曼努埃爾一世已經談定了婚約,下個月公主就要來到亞拉薩路,他們會在六月前結婚,亞拉薩路來了很多拜占庭的商人,他們帶來了很多絲綢——據說,瑪利亞公主送來了三套紫袍給她將來的丈夫,一件紫斗篷給她將來的繼子王子鮑德溫。”

  他注視著塞薩爾:“當她來到亞拉薩路,國王和王子必然會穿著紫袍與紫斗篷前去迎接,你若是隨行,身上最好也能帶上一點屬于拜占庭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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