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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圣十字堡

  阿馬里克一世從來就是一個雷厲風行的人,他既然決定了要讓塞薩爾做自己兒子的侍從,就不會拖延,哪怕天色已經變作深赭色,也不妨礙他立即帶著塞薩爾與眾人一同返回城堡,修士們拿來了浸透了橄欖油的棕櫚枝火把,騎士們相互檢查著馬蹄與裝備。

  最不舍得塞薩爾的人當然就是若望了,他不是那種容易沉溺在欲望,尤其是天主所不允許的欲望里的人,他喜歡塞薩爾,理由和阿馬里克一世差不多,他不是沒有弟子,不過他們都沒有塞薩爾漂亮聰明。

  教士也是需要一個繼承人的,何況在教會里,出身如何反倒不是什么大問題了。耶穌基督不過是個木匠之子,他的使徒也不過是漁夫、士兵和稅吏,圣人之中也有伎女與奴隸。

  他抽抽搭搭的…是的,有時候這位修道院院長就是這樣的多愁善感,給塞薩爾準備了一個皮囊,皮囊里放了兩條松軟的白面包、三十個銀幣,一把割肉用的小匕首,還有一身亞麻布的衣服,一件羊毛斗篷,還牽出自己的騾子,借給塞薩爾坐,這算是相當了不起的饋贈了。

  “不,”阿馬里克一世說:“我帶著他。”

  塞薩爾不確定阿馬里克一世是不是那個意思——他被希拉克略帶到國王的馬前,那是一匹漂亮高大的馬,杏核般的眼睛倒映著紫色的云霞,不知道它還記不記得自己?他伸出手,馬兒歪過頭來嗅了嗅,“看來它很喜歡你。”國王說,然后一把把他提上了馬背,讓他坐在自己身前,這簡直可以說是一種殊榮,希拉克略在身后微微搖頭。

  圣城之王的眷顧有多重?黃金山,水銀湖,如颶風一般將你送入云霄,但跌下來就是粉身碎骨。

  阿馬里克一世的行為確實讓塞薩爾嚇了一跳,不過他并沒有如希拉克略以為的那樣心事重重——最糟糕的時刻已經過去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重新成為一個奴隸,何況就阿馬里克一世之前與他的談話,這個國王并不是那種吝嗇卑劣的小人,他固然是要讓塞薩爾去服侍一個麻風病人,但也給了他選擇的機會,也許諾了異常豐厚的報償。

  “我們正走在雅法大道上。”在扈從們舉起火把的時候,阿馬里克一世竟然還有興致為塞薩爾解說,“雅法是地中海沿岸的一個港口,在亞拉薩路的左側,朝圣者們登船后穿過地中海,在雅法下船,他們沿著這條道路直到圣城的雅法門,而后進入亞拉薩路。”他示意塞薩爾看路邊,那里慢慢地聚集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

  “那是朝圣者們,或許還有商人,他們看到我們了,只要得到允許,他們會尾隨著我們的隊伍,在黑夜中行走,以便提前抵達目的地。”

  塞薩爾沒有蠢到去問這些人如何會為了爭取一點時間在暗淡甚至微弱到幾等于無的光線下磕磕絆絆地行走。

  雖然說是大道,但這條道路上依然布滿了荊棘、碎石與雨水、馬蹄、車輪造成的凹陷,只是在圣洗者若翰教堂待了這十幾天,他已經知道了這時候的人們可以窮苦到什么份上,這些朝圣者能早一點到圣城,就意味著他們攜帶或是購買的食物能少消耗一點,也能減少被劫掠的幾率,這一點或許是能救命的。

  在雅法大道的兩側,可以看到起伏不斷的丘陵,它們在天光與火把的照耀下猶如起伏不定的深黑色波濤,塞薩爾想起了那座丘陵…雖然知道它并不在這里,但他還是覺得鼻腔中充滿了濃郁的血腥氣,這股氣息他大概有好幾年沒法忘記了,就像是那個奴隸商人的臉。

  他們抵達雅法門的時候深黑的穹頂已經不再有一絲多余的顏色,讓塞薩爾意外的是,雅法門居然并不如他以為的那樣完全浸沒在黑暗與寂靜之中,城門外燃著明亮的篝火,火焰倒映在波光瀲滟的護城河里,士兵們跑來跑去,在一個沒有戴頭盔,只披著鏈甲和罩衣的騎士的指揮下慢慢地放下狹窄的吊橋。

  “陛下,您應該在修道院待一晚…”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匆忙向阿馬里克一世走過來,在看到阿馬里克一世身前的塞薩爾時怔了怔,整個亞拉薩路,能有幸占據這個位置的人可能只有一個,那就是王子鮑德溫,這孩子是誰?是哪個領主的孩子嗎?

  “是我為鮑德溫找到的新朋友。”阿馬里克一世說,而后就策馬向前走去。雷蒙看向國王身后的希拉克略,希拉克略摸了摸額角:“雷蒙,”他說,“太晚了,明天再和你說吧。”

  “但陛下…”

  阿馬里克一世將朋友與嘈雜的聲音拋在了身后,只在雅法門墻前稍作停駐——雅法門的城門通道不是直的,而是一個大寫的L型,右手側和正面都是墻,每一塊磚石都大約有半個孩童那么大,正中的一塊銘刻著拉丁文的箴言,“智慧,仁義,公平,正直。”

  向左轉,是一片鱗次櫛比的低矮房屋,阿馬里克一世與他的騎士走過去的時候那里寂靜無聲,塞薩爾猜想這里應當是窮苦人居住的地方——靠城墻的地方總是很危險,在敵人攻城的時候這里會最先受到投石機的波及,守衛也會拆掉附近的房屋來作為防御用的滾石。

  他的視線引起了阿馬里克一世的注意,但他誤會了:“那是大衛塔。”他說,塞薩爾這才注意到如同一個巨人般矗立在雅法門邊的高塔,它幾乎徹底隱沒在了黑夜里,只在最高處點著一支火把,很容易被誤認為接近地平線的一顆暗淡星辰。

  接著他們又穿過了一道城墻,城墻后的建筑要比之前的房屋高大多了,尤其是頂端立著十字架的那種,那是教堂,在經過了兩座或是三座這樣的黑影后,在一座尤其巍峨的大教堂前,阿馬里克一世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圣墓教堂,耶穌基督的埋骨之所,神圣之地的最神圣處。”他說,塞薩爾微微低頭,也跟著畫了一個十字。

  圣墓教堂投下的陰影要比雅法門或是大衛塔還要濃重,在圣墓教堂后又依稀可以看到火光閃動,塞薩爾感覺到身后的寬闊胸膛猛烈地顫抖了一下:“我們到了,孩子,”國王說:“那是圣十字堡,你要在這里度過很長的一段時光。”

  之后無論是誰,國王都只用與其說是冷漠,倒不如說是疲倦的一揮手屏退,即便是迅速追上來的黎波里伯爵雷蒙與匆忙趕來的安條克大公。

  即便這里屬于一個國王的城堡,在構架布局上依然與其他城堡沒有什么區別。雙重城墻,十二座防御塔,被城墻環繞著的空曠廣場,廣場周圍的廚房、水房、馬廄與鍛鐵作坊、皮革作坊等一系列必不可缺的配置,兩三處水井,衛兵們的營房與最中心的三座塔樓。

  從空中俯瞰,三座塔樓猶如一只獅子的頭顱,中間的王塔猶如獅子巨口,兩側的副塔猶如獠牙或是雙耳。

  王塔是一座圓柱形的建筑,以下而上,分別是地牢、補給儲藏室和廚房、王室大廳、客人的寢室,主人的寢室——唯一不同的地方是禮拜堂與軍械室,其他地方禮拜堂會被安排在主人寢室與軍械庫之間,這里禮拜堂則位于軍械庫之上,因為里面藏著“真十字架”——就是耶穌基督被釘死在上面的十字架。

  凡人的武器不可凌駕于救世主的寶具之上。

  右側的副塔樓原本屬于國王和他的家人,左側的副塔樓則屬于他的騎士和屬臣們,鮑德溫被確證患上麻風病后,他就從自己的房間里搬出來移居到了左塔樓,左塔樓的屬臣轉移到右塔樓,騎士們還在抱怨他們不得不幾個人分享一個房間,左塔樓卻陷入了一片空寂,這里只有一個主人,就是王子鮑德溫。

  還有一大群仆從。

  他們從塔樓里蜂擁而出,即便國王表現得非常冷淡,他們也沒有,不,與其說是沒有,倒不如說是他們根本就沒察覺到國王的厭煩,更有可能,哪怕他們察覺了,想要阿諛奉承看看能不能就此飛黃騰達的狂熱心情也足以抵消一切不安。

  阿馬里克一世停下腳步,他身后的侍從們立即沉默地上前,揮舞棍棒,將那一張張令人惡心的油膩面孔趕開,雷蒙為國王打開了門,滿懷質疑的目光在塞薩爾身上掃過,但他不是那種不知所謂的蠢貨,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開口詢問。

  國王擺了擺手,示意其他人都留在門外。然后他回身喊道:“有人來為我舉著蠟燭嗎?”他詢問的時候視線始終落在那群從塔樓跑出來的仆從身上,他們卻不出聲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人被推搡著離開了黑暗,他露出了一個更像是哭的笑容,向阿馬里克一世鞠了一躬,一個騎士將蠟燭放到他手里,那點光亮就頓時急促地抖動起來。

  一聲嗤笑從人群中迸了出來,旋即消失,舉著蠟燭的仆人神色難堪地走了一步,突然一個踉蹌,只見火光一閃,蠟燭就從他手里掉了下去。

  周圍的人不免叫喊了一聲,喊聲尚未消失,就又變成了喝彩——原來一直站在國王身邊,沉默不語的男孩在蠟燭掉落的同時,就傾身上前,一抄就握住了掉落的蠟燭,燭火閃了閃,居然沒有熄滅。這份反應力和膽量都是值得稱贊的。

  “好吧,”阿馬里克一世說:“那么就這樣,跟我來,孩子,我帶你去見鮑德溫。”

  雷蒙終于動了,“陛下,請勿行此危險之舉。”

  “我只是去見見我的兒子。”阿馬里克一世說:“或者您覺得我從天主這里獲得的眷顧還不足以使我通過祂對我的考驗?”

  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握住了雷蒙的臂膀,當雷蒙看向他的時候,他微不可察地搖頭。這么一耽擱,國王陛下與他帶來的那個孩子就已經不受任何阻礙地踏上了通往塔樓的木梯。

  塔樓的第一道防御就是高出地面約一人高的入口,這個入口沒有石階,只有可以收取的木梯,國王輕輕地推著塞薩爾的脊背,讓他走在前面,男孩的腳輕輕地落在結實的木板上,幾乎不發出一點聲音,而他身后的阿馬里克一世作為一個身著鏈甲的高大騎士,讓整座木梯都在震動。

  塞薩爾舉高蠟燭,不得不承認,他對這里是有一份好奇心的,在他的想象中,塔樓應當如他造訪過的燈塔一樣狹窄,空洞,事實卻并非如此,旋轉的樓梯只占據了塔樓里一個很小的空間,而且并不在塔樓中央,而是緊靠一側,占據了塔樓絕大部分空間的是一個同時具備了多種用途的大廳,隱約可見圓桌、椅子和木箱,壁爐中隱約的光亮讓掛毯中的金銀絲熠熠生輝。

  圓桌上還擺放著一些食物和酒瓶,但不等塞薩爾仔細辨別,阿馬里克一世已經在催促了,他和所有的父親那樣,一心一意只想讓自己的孩子盡早看到自己的禮物,完全忘記了這個時候鮑德溫很有可能已經入睡了。

  鮑德溫還在擦拭頭發——這本來是仆人的活兒,但自從第一個被強推上來的仆人一邊做事,一邊低聲詛咒不斷之后…

  他可能以為身為基督徒的鮑德溫聽不懂貝都因語,卻不知道作為圣城之王的繼承人,他的希臘語、拉丁語與撒拉遜語的學習進度都是齊頭并進的,撒拉遜語脫胎于貝都因語,他聽不懂全部也至少能夠理解其中十之八九的意思。

  他想過是否要讓這個不遜的仆從得到懲罰,最后還是被他自己否決了,一來他隨時可能要到修道院里去,成為一個修士,從現在開始習慣謙遜的生活也不壞;二來…

  鮑德溫笑了笑,他終究是阿馬里克一世的獨生子。

  “鮑德溫。”鮑德溫聽到了父親的聲音,他以為這是自己的幻覺,這幾個月來一直如此,但很快,門被打開,一個寬大的黑影被蠟燭的光勾勒出輪廓。

  有那么一瞬間,鮑德溫幾乎想要站起來,跳進阿馬里克一世的懷抱里,無論多么聰明,多么堅強,他終究還是一個九歲的孩子,但他忍住了,他站起來,“陛下。”聲音不可避免地帶了一絲顫抖:“就在那兒吧,就在那兒吧,別再靠近啦。”

  他貪婪而又痛苦地嗅聞著,傾聽著和注視著,這一切都將會是他清苦且漫長的修行生涯中僅有的慰藉。

  “我就在這兒。”阿馬里克一世也知道不能太過逼迫,“你看我給你帶來了什么?”

  不用他說,塞薩爾就走上前去,舉起蠟燭靠近就在鮑德溫身側的燭臺,一支支地點燃上面的蠟燭,原先暗沉沉的房間立即明亮了起來,原先注意力全在父親身上的鮑德溫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他看到了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孩,生的無比秀美,即便沒有黃金與絲綢裝飾,在燭光下依然能夠熠熠生輝,令人不敢逼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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