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血月照太原
月上梢頭，人上墳頭。
子時未到，太原城頭最后一縷日光被黑暗吞噬，伴隨著潰敗的浪潮，太原城陷入了一片混亂。
路口的街壘早已人去槍空，就連巡邏的憲兵都幾乎消失不見。
入夜之前，三千余名偽軍丟盔棄甲沖入迎澤門，衣服上沾滿泥漿，手中的武器大多也不知去向。
他們驚恐的目光中還倒映著鋼鐵洪流的陰影，那些慘死的同伴時刻提醒著他們身后有大恐怖！
偽軍們什么能力最強？
識時務者為俊杰的能力最強！
早在祁縣城外的戰場，他們就感覺到不太對勁了。
怎么說來著？
自己人最懂自己人，這一幕實在是太過熟悉了。
哪有光丟武器，彈藥箱，沒見死幾個人的？
最兇猛的戰斗，竟然是在中路？
那不應該在兩翼嗎？
事出反常必有妖！
當日軍主力在炮火中化作血肉帷幕時，他們已悄悄退至陣線最后方。
待看到那股恐怖的坦克洪流，這幫“養精蓄銳”的家伙直接撒丫子狂奔，比當年從大同跑到太原竟還要快上幾分。
你不需要跑過坦克，你只需要跑過你的同伴 當夕陽落下，這些偽軍根本不管身后有沒有追兵，也不管隊伍里人數到底對不對，誰特么有空管這個？
而留守的池之上賢吉少將的指揮刀在鞘中震顫，他很想活劈了這群比皇軍跑得還要快的偽軍。
可想到城內只有不足2000偽軍，他還是咬著牙開口：
“開門，讓這群廢物進來！”
遠處，不斷有潰兵前來，先是119聯隊的聯隊長騎馬沖入太原，頭上的帽子早已不見，一圈白色的繃帶還有血跡隱隱蔓延。
緊接著便是第69聯隊的聯隊長的卡車，冒煙的引擎蓋，車廂里的橫七豎八倒著的傷員。
就連聯隊的參謀.都被他弄丟了！
跟在兩人身后的隊伍，也不過一個中隊.
偏偏這個時候，一則噩耗傳來。
副官連滾帶爬來到他的身邊：“糟糕，旅團長閣下，聯系不上司令官，問了好幾支部隊，都沒有消息！”
站在城頭的池之上賢吉看著遠處逐漸被黑暗吞沒的大地，遠處只有零星的火把與時有時無的槍聲。
他不知道該不該派人去搜索，正猶豫著，有人替他做出了決定。
孫立人的坦克集群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中，那一排亮著大燈鋼鐵巨獸，宛如在黑暗中準備時刻奪走生命的地獄使者。
“守城吧，繼續發電報聯絡，一定要找到司令官閣下！”
池之上賢吉沒有注意，身旁TY市長”白文惠綢緞長衫在夜風中簌簌作響，而在這長衫之下，卻是一雙握緊的拳頭。
月色下，城樓的陰影將他籠罩其中，也掩蓋了他那個灰暗不明的眼神。
昨日，他可是親眼看著王醫生家的女眷被拖進了軍營，再也沒有出來。
幾個平時調撥給他的下屬家中，更是雞犬不留。
甚至今天早上大部隊出征，有人來到他家門口高聲喊道：“白市長，出來洗地啦”
沒錯，這幾戶人家的尸體.還是他安排治安署去收的。
凄慘！
太慘了！
白文惠無聲叫過自己的打手，只是輕聲說了兩句話，便繼續杵在原地，仿佛他什么都沒有做過一般。
很快太原城亂了！
“沈復興要打進來了！”
一個詭異的口號出現在太原的街頭，百姓們很迷茫，但漢奸們更迷茫。
那些參與管理太原的大漢奸在昨天就已經被日寇抄了家，剩下他們這些舉旗歡迎、帶路占領的小漢奸.
一時間，漢奸們用床單裹著細軟，翻找著家里任何值錢的東西，平時跟著他們吃香喝辣，穿貂披裘的姨太太，此時只恨這旗袍開叉太低，跑不快！
他們都在準備從北門逃走，有人在守城官那里談好了價格，2根小黃魚放1人。
只限今晚！
城外，潰兵越來越少。
在三千余丟盔卸甲的潰兵涌入太原之后，便很少見到有潰兵向太原跑來。
池之上賢吉變得越來越緊張，難道出征大軍被全殲了？
不可能，一萬多頭豬，抓也抓不完啊！
他說的沒錯，確實抓不完。
100輛坦克在靠近太原的時候，只剩下了不到50輛。
拋錨的，油料耗盡的，被肉彈炸毀的，剛好半數坦克兵臨城下。
至于其他的日寇，他們在梅津美治郎帶領下避開了正面，直接沖進了太原東側的東山。
用沈復興的話來說，那就是：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野人山！
六日后，近萬日寇從東山北側逃出生天，僅僅剩下七千余人。
幾十公里的崎嶇山路，便成為了太原會戰最著名的金蟬脫殼。
此時，坦克已經兵臨城下。
守城的指揮官池之上賢吉看著準備連夜進攻的稅警團，無奈將所有部隊都集中到了城頭。
不管是不是潰兵，發一支槍，一盒子彈就要登上城頭。
無論如何，他池之上賢吉都要守著太原。
在他的安排下，兩個大隊的守城軍集中在南門，主力防守稅警總團，119聯隊與69聯隊分別守著東門與北門。
為了防止偽軍趁機從北門逃跑，竟然將他們安置在西門，只有2個小隊的日寇盯梢。
太原自古便是重鎮，城墻更是厚重。
每一面城墻都有兩道城門，西側南海子與西海子之間的，叫做鎮遠門。
黑龍潭與飲馬河之間的，叫做華西門。
每道城門都由1000余偽軍與一個小隊的日寇負責，城門已經關閉，守軍每隔15分鐘會向外打出照明彈。
既是警惕偷襲，也是在向各處城門報平安。
從東側的迎輝門開始，按照順時針依次發射，太早，或者太晚，都會引來很大的麻煩。
這樣的安排，原本應該有人提醒他，萬一有支那部隊混進來就麻煩了。
那有沒有這樣的人呢？
有的，兄弟有的！
他的尸體現在已經被顏寧拖進了黑暗的巷弄，丟進了糞坑。
此刻，蘭封營的李家祥蹲在墻垛下“偷懶”，與大部分偽軍一樣，等巡邏的日寇過來，他也便跟著起身，裝作執勤的樣子，然后繼續“偷懶”。
那憊懶的態度，不屑的眼神，簡直與偽軍一般無二。
而這樣的兄弟，在這里竟然有200多人。
一路上，他們就尋著亂軍的蹤跡，將大部分的偽軍軍官丟在了路邊的河溝里。
套麻袋這種事情，他們小時候就會了。
一個人套，其他人噗噗幾下。
哪怕有人看到，也只當做是尋仇。
大家都是一路貨色，誰也別看不起誰。
就這樣，近300蘭封營的士兵混入了太原城，而原本打算爭取這個任務的鳳陽營被李家祥一句話直接懟了回去：
“裝流氓，我們是本色出演，你們行嗎？”
偌大的鳳陽營，竟然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反駁。
夜漸漸深了，李家祥已經摸清了這里日寇的巡邏規律。
被臨時任命的偽軍團長，竟然剛好是他的好哥們，王曉虎！
就因為，他看起來最有腔調.
一切成熟，只等信號！
子時梆子聲，與南門外零星的驚恐叫門聲同時響起。
三名衣衫襤褸的小鬼子嘰里呱啦拍打著城墻，可指揮官池之上賢吉卻咬牙沒有放行，而是讓他們繞行北門。
只是這個時候，野外的炮擊猛然在城頭炸開。
向天空飛射的照明彈中斷了！
李家祥知道，時機到了！
“吁——！”
一聲口哨在鎮遠門響起，200多名蘭封營的士兵對準走到隊伍中間的小鬼子就是一通亂射。
“城破啦，快跑啊！”
“稅警團打進來了，小鬼子司令官被打死了！”
“太原城破了！”
李家祥太了解這幫偽軍了，別說反抗，他們跑的時候能記得帶武器就不錯了。
一個小隊的日軍被近距離伏擊，他們甚至無法分辨混在偽軍中的蘭封營士兵。
胡亂幾槍打死了十幾名瘋狂亂跑的偽軍，整支小隊在鎮遠門的南北兩側被消滅。
隨著“吱嘎吱嘎”聲響，鎮遠門被緩緩打開。
鳳陽營與稅警一團的摩步機動部隊同時闖入太原！
城南的火炮還在持續發揮，與黑暗中根本找不到目標的炮兵陣地不同，那一顆顆飛上天的照明彈就是最好的標靶。
賈幼慧就坐在那里，叼著從邱清泉那里蹭來的雪茄，身旁竟然是73門大炮！
一路向北的追逐，他們繳獲了25門山炮、野戰炮。
此時，只有閻錫山剩余的7個炮兵團可以與他媲美！
“打！接著打！”
“按照順序，保持5門一組，記得老子要考核你們命中率的。”
轟轟轟轟轟！
持續不斷地轟擊下，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多少火炮？
池之上賢吉此時被衛兵保護著來到了城下躲避，可持續的炮火讓他無可奈何。
“留下觀察哨，士兵們隨時準備上去！”
他做了一個自認為很明智的決定，但下一秒，卻看到了城內燃起的火焰。
嘭嘭嘭！
不多時，坦克碾壓石板的聲音傳來，迎澤大街上并排行駛的坦克竟然轉過頭來，巨大的探照燈對準了他們。
這個瞬間，池之上賢吉知道太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