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第18聯隊聯隊長石井信此時正在距離楊家行三公里外的新木橋休息,他臉上早已沒有了剛出發時在名古屋碼頭的意氣奮發。
石井信掏出口袋里妻子的照片,輕輕摩挲:
“凪光,要等著我啊,也要照顧好小石井啊。”
抬起頭,遠處的楊家行火光沖天,激烈的槍炮聲讓人根本無法休息。
前面的34聯隊在第29旅團旅團長上野勘一郎少將的親自指揮下,已經逐漸將對面的支那軍人壓到了距離楊盛河不足500米的位置。
按理說,石井信應該開心才是。
進攻的位置被友軍替代,不用到一線拼殺,可是難得的好事。
但對于石井信來說并不是,下午夕陽下那場突如其來的空襲讓他失去了進攻的欲望。
“飯田君,或許你是對的,我們不應該來這里。”
“這里是申城,在支那的地圖上,只是一個小小的點而已,他們有無數這樣的城市。”
“一個申城就死了這么多人,到底要死多少人才能結束這場戰爭?”
石井信看著旁邊的小陶罐,里面就是他的好友的飯田七郎,他繼續對著小陶罐像是自言自語:
“你不知道,下午的時候,海軍那幫蠢貨居然讓支那的空軍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發起了空襲,田中那個倒霉蛋死得更慘,飛機的航彈直接將他撕成了碎片,怎么拼...都拼不回來。”
“如果...如果不是這次空襲,現在楊家行應該已經拿下了吧?”
石井信捂著臉苦笑,笑著笑著,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了下來。
“所有人都幻想著土地、糧食,還有工作,沒有地震,沒有海嘯的大房子,可...人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天皇陛下也沒有保佑他們,整個聯隊就剩下這些人,我們拿什么去征服整個支那?”
“3個月解決支那事變?不要再說笑了!”
“3年,13年都無法讓這個國家投降!”
這一刻,石井信那遭受長期洗腦的信仰終于崩塌,這里除了死亡,他們什么都得不到。
轟!轟!
遠處又是幾聲爆炸傳來,隨后石井信聽到了“板載”的沖鋒口號。
“嗤~”石井信對此不屑一顧。
下午的空襲結束后,旅團長上野勘一郎狠狠訓斥了他。
但石井信并沒有如同其他人預想的那樣脫光了衣服沖上去盡忠,他有妻子,有孩子,還有父母。
軍部那些說著支那唾手可得的謊言,將他們送到了這里。
卻從沒有告訴他們,需要死多少人才能拿下這片恐怖的大地。
“飯田君,明天,明天我就帶你回去,就是不知道見到你妻子深田詠美子會不會傷心,但你別擔心,我會好好安慰她的。”
石井信這邊正絮絮叨叨,忽然三聲巨大的爆炸驚動了整個營地。
本就無法入眠的鬼子紛紛起身,有些不知所措。
而石井信那脆弱的神經再次繃緊,他慌忙站起身,四處張望后心中的不安被無限放大:“不對!為什么聲音是從南邊與北邊傳來的...還有前方?”
“你!你!趕緊去查看情況!”他伸手指向兩個方位,指揮士兵去查看。
而前方槍炮聲也似乎出現了停滯,開始變得稀稀落落,隱約間還有不少人聲,只是聽不真切。
沒過一會兒,身后又有巨大的響聲響起。
這次...聽清楚了,是爆炸,不是炮擊。
“上井,帶你的人趕緊去后面看看什么情況。”
沒有戰斗,但石井信心跳卻開始加速,仿佛靈魂深處有一道聲音在呼喊:
“尼...給...羅~”
“尼...給...羅~”
八嘎!八嘎!
石井信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胸膛的起伏,他一手用力摁住,一手卻不自覺的伸向飯田七郎的骨灰罐。
前方的喊殺聲越來越響,這是一種奇怪的現象。
為什么?
為什么越來越近了?
他很想拔腿就跑,但沒有命令撤退,旅團長上野勘一郎肯定會殺了他的。
最好的結果也只是允許他切腹而已!
他不想死,一點都不想,至少現在不想。
焦急的等待對每個人都是一種折磨,身邊的士兵早已沒有了睡意,他們端著槍,緊張地看向各處。
哪怕,哪怕有一個方向傳回來的是好消息都行!
但除了噬人的黑夜,什么都沒有。
往楊家行方向去的士兵沒有回來,往身后去的士兵也沒有回來。
甚至南北兩個方向的士兵也沒有回來,不過2公里的路程,居然近20分鐘沒有回信?
石井信沖出幾步,抓住幾名士兵,嘶吼著:“你!你!你!再去!跑著去,快!”
看著士兵不情愿地踉蹌跑出去,石井信感覺自己快按捺不住雙腿,他想離開,離開這片恐怖的泥潭。
路邊稻田里的泥水深得可怕,一腳踏下去仿佛半個身體都要陷進去一般。
而站在高聳的路面前進簡直就是活靶子,噩夢,全都是噩夢!
“嗯?”
石井信快速沖向路邊,稻田里的水似乎快要沒過路面,來回晃蕩的樣子仿佛有什么巨物正在向他們靠近。
他的眉頭都皺成了川字,石井信不明白,為什么水位上升了?
“尼...給...羅~”
那道靈魂深處聲音再次響起,攪得石井信根本無法思考。
“啊~啊~”
忽然,一名士兵指著遠處慌亂的說不出話來。
石井信扭頭看去,竟然是大片的人影。
“什么情況?是支那的進攻嗎?”石井信拉過副官:“打照明彈!快!”
Biu~
一發照明彈被送上漆黑的夜空,無數波光將四周全部映亮。
所有人都呆在了那里,如遭雷擊。
黑壓壓的士兵正向著他們蹣跚而來,稻田里的水已經漫過了他們的腰部,人群你扒拉我,我扒拉你,似乎想要趕在同伴前面一般。
嘩啦~嘩啦~
石井信僵硬的低下頭,他發現靴子居然濕了,濕了!
一圈又一圈的水紋漫過他腳下的大地,開始緩緩順著靴子向上爬著,緩緩地,向上爬著。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像是老一輩們口中河童怪即將上岸,水位上升,然后將人們拖下河,吃掉~吃掉~
恐懼,無邊的恐懼開始籠罩所有人。
詭異的爆炸,消失的哨兵,逃跑的部隊,上漲的水位。
這不是戰場,是地獄,是魔鬼的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