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玉啊,羅店北面看起來守不住了,讓你的人做好準備,能頂4個小時,這幫雜牌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期。”
曹萬順放下望遠鏡,剛才的視線里,日寇四個中隊幾乎傾巢而出,這很符合對方的戰術。
只要在防線上撕開一個口子,鬼子們就會像瘋狗一樣沖上去不斷啃食,直到那個口子越來越大,這也就是以點破面的戰術了。
能少死幾個人,沒有哪個指揮官會蠢到一字鋪開全面進攻的。
胡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朱家宅與隆家村后面就是祁練河,卑職打算在那里狙擊小野大隊。”
曹萬順不置可否:“有把握嗎?”
“有!祁練河北段河堤已經被我安排人挖斷,日寇除了淌水進攻,戰車與大炮都上不來,等到后續部隊抵達反擊問題不大。”
“那就這樣,東側的67師那邊傷亡有點大,201旅的402團團長李維藩犧牲,聽說蔡炳炎已經自己帶人上去支援,一個上午報銷了近一個團,老蔡這次麻煩大了。”
說完,曹萬順就回去找彭善,戰場的情況與上峰預料的差距太大。
而在另外一邊,小野大佐將自己的全部兵力投入進去之后,44聯隊長和知鷹二卻并不覺得滿意:“問問恒岡,休息好了沒有?讓他今晚突襲隆家村,北面的進度太慢了。”
就在沈復興正在查看戰場指揮決議的時候,胡璉與曹萬順很自然的就將他們拋棄犧牲。
在這吃人的淞滬戰場,什么時候又不死人呢?
換個說法,或許在胡璉與曹萬順看來,日寇已經突入隆家村與朱家宅,按照保安團的戰力,潰退只是時間問題。
如果被潰兵裹挾,很有可能導致連同增援的部隊被鬼子一起吃掉,連二線陣地也守不住。
但在44聯隊長和知鷹二看來,東側進攻的坂本大隊已經給予敵人重大殺傷,兩個中隊就打得對方連續三次增兵。
可北側進攻卻看到小野全軍突擊,支那部隊卻沒有任何支援的跡象。
高下立判!
得加人!
甚至他覺得東側的戰斗結束,可以讓第三大隊指導一下小野那個蠢貨。
這些,沈復興都不知道。
他只是看著死戰不退的決議,心中無法下狠心。
朱家宅與隆家村的爆炸聲開始變得密集,92式步兵炮已經運了上來,那些累到半死的帶路黨很快被無情的踢到一邊,嫌棄至極。
鬼子們的炮兵沒有休息,直接對著每一處可疑的位置,尋找炮擊角度。
那些帶路黨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居然要扛著400多斤的大炮來到戰場。
一馬平川的羅店北部多有水網,為了將92式步兵炮運過來,他們只能涉水扛著走。
可最外圍塹壕居然外松內實,大炮才推到塹壕邊上,松軟的沙石塹壕塌成了斜坡,大炮直接滑進水坑之中。
兩門步兵炮,當場壓死三人,尸體嵌入泥水之中,無人問津。
而這些幻想著當二狗子出人頭地欺壓鄉里的帶路黨,居然慶幸死的不是自己。
隨著92式步兵炮的轟鳴,留給沈復興的時間...不多了!
一營副營長教書匠王德厚帶來的幾個娃娃兵,都是識字的聰明人,除了在他身邊擔任警衛的幾人,都死了。
在戰場上,生命只是一個照面的事情,幾發擲彈筒或者一發炮彈下來,部隊就出現了大量減員。
而剛才小滿有些傷心的告訴他,王屠夫師徒兩人都死了,印象里,師徒兩人每兩天就要給他們家來送肉上門,油光滿面的臉上總是掛著燦爛的笑容。
可就這么....死了。
陣線開始一步一步后退,想要撐過今天?鬼子不會給這個機會!
東線都已經死了一個上校團長,自李維藩以下,營、連、排軍官全部陣亡!
你一個小小的保安團,填線寶寶,又如何死不得?
那為什么點不下死戰不退呢?
死戰不退:麾下部隊防御提升20%,塹壕加成25%,組織度損失減少100%,受到兵力損失提升20%,持續時間,2小時。
組織度損失減少100%是什么?
以往的部隊潰散,往往是因為失去了主官或是基層指揮官犧牲失去了組織,而組織度損失減少100%,代表著部隊....不會撤退,會死戰到最后一人!
面對一個個自己在鄉里鎮上招募的士兵,沈復興甚至還能記起他們父母的面孔。
他知道自己點下這個戰場決議的后果是什么!
戶戶縞素!
“團座,前面頂不住了,小鬼子每一處廢墟都炸,死傷太重!”
王德厚的額頭還留著血,看起來爆炸后的擦傷。
沈復興看著任務倒計時17:55:32,心中五味雜陳。
一面是鄉族子弟,一面是國仇家恨,一面又是任務,點下去決議,說不定可以撐到天黑,但這些從甬城打出來的鄉族子弟,怕是要盡歿于此。
他拉過黑黑的小滿,不知道他是醬油吃多了還是曬的:“小滿,你當初為什么跟我來這里?”
“啊?姆媽說讓我必須跟著你。”小滿掏了半天,終于從挎包里找到最后一小塊油贊子,笑著塞進嘴巴,似乎眼前的男子只要沒事,他就可以沒心沒肺的一直跟隨。
“你呢,小五?”
瘦弱的孩子撓了撓頭:“守義叔說,男孩子要有出息,否則只能一輩子給地主家當佃戶,沒出息。”
沈復興再次搖頭,看向小五身邊同樣瘦弱的男孩:“小子,你呢?”
“家里沒糧了,碼頭也沒活計,跟沈老爺...團座有飯吃。”
沈復興一連問了幾人,什么國仇家恨,他們只是跟著他吃口飯,或者尋個出路罷了。
只有那兩個私塾的孤兒倒是說了兩句文縐縐的大義。
他仰頭長嘆,這就是舊社會!
一幫子17、8歲的孩子,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跟著他這個稀里糊涂的熱血商賈來到這里,根本就不知道為何而戰。
百年屈辱是建立在民族自信之上,這些孩子連尊嚴都沒建立,何談屈辱?
沈復興只感覺任重而道遠!
他拉過警衛小五:“你帶兩個人,去后面...求援!”
路還有很遠,要實現抱負就不能死在這里。
可不等遠方表弟出發,就有人找到他:“沈團長?戰區指令!”
沈復興迫不及待抓過命令,臉色瞬間一變,輕聲念道:
“令:甬城保安團部須堅守到25日,11師:彭善。”
他冷眼看了一下送令的士兵,后者似乎在等一個回答。
什么狗屁戰區指令,好你個彭善,好你個胡璉!
如果現在彭善在他面前,說不定他就直接跳起來開罵。
算得真他媽的的精!
怪不得早年賣水果心算從不出錯!
用保安團的犧牲,換主力團的工事加固,真是一筆好賬。
也怪不得胡璉征戰一生,救誰誰死!
什么戰區指令?
這時候“擦皮鞋”的張治忠都不知道自己被換了下去,陳誠能關注到他這個小小的保安團?
軍令如山,在這混亂的戰場,如果自己抗命,怕是過一個小時就要被憲兵隊直接帶走槍斃。
“回復彭師長,沈某知曉了。”
對方這才滿意地點頭離開,看得楊守義與沈小滿等人氣得滿臉通紅。
“他媽的!這是拿我們當炮灰了!”楊守義咬牙切齒。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可在羅店,誰都是炮灰。
沈復興略一思考,再次抓過警衛小五的肩膀:“趕緊把我舅,堂哥還有老王都給找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