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莎有一種感覺,她覺得自己現在好像變成了某種怪物。
有著強大力量的怪物。
力量、速度、體質…一切都和過去不一樣了。
她眼中的世界也變得不一樣了。
哪怕是閉上眼睛,她也能夠感受到周遭的氣流、氣味、溫度。
唯一要做的,就是吐出不知何時變得纖細的舌頭,隨意擺動幾下。
那么,回憶一下,變化究竟是何時產生的呢?
好像是在不久前,第一次被人追殺的時候。
在成功從努力商隊逃走之后,奎因娜卻沒有帶著她一路逃走。
那位自稱騎士的女人讓特蕾莎小心躲藏在了一個角落等她回來。
她要回頭去再做一件事情,不光要拯救自己,她還要解放其他的奴隸。
特蕾莎老實地聽話,安靜地躲藏在那個陰暗的角落。
但是,奎因娜去了很久很久,卻一直沒有回來的跡象。
隨著時間的流逝,特蕾莎的心里也越來越不安,恐懼逐漸壓過了激動,占領了心靈的全部。
最后,特蕾莎抱著僥幸的心態,悄悄地探出了頭,想要看看外面的情況。
她想著只是看一眼,就看一眼,應該不會出意外的。
然后,果不其然地出意外了。
她與恰好路過的黑暗精靈衛兵四目相對,好巧不巧地撞了個照面。
那一刻,只從大腦的強烈恐懼讓特蕾莎幾乎崩潰。
再之后的記憶,就有些模糊了,只剩下了零星的片段。
特蕾莎只記得自己亡命地狂奔,試圖從對方的手下逃掉。
而她一個沒有經過任何訓練,饑餓了很久的村姑,最后竟然真的從一個全副武裝的戰士手中逃了出來!
當特蕾莎在不知道奔跑了多久后停下時,她終于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變化。
她好像變成了一個人身蛇尾的怪物。
這究竟是發生了什么?
特蕾莎百思不得其解,內心充滿了恐懼…但這其實并非完全是實話。
在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么的那一刻,她其實是沒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特蕾莎的內心其實隱約是知道的。
作為一個聰明且敏感的孩子,她從小就知道自己身上有與常人不同的地方。
她能夠在夜里看得比別人清楚、從來都不害怕血腥的場面、比其他人更怕冷、心跳的速度也比其他人慢、體溫要低得多…
自己的身上一定有秘密,不然的話,父親也不會不將她帶在身邊,不會將她留在了那個只有老人的偏僻村子。
而那些村人雖然并未刻意針對她,不曾對她打罵,但那份疏離也從未掩飾過。
但是就和所有的村姑,不,就和所有天真的小孩子一樣,特蕾莎也幻想過自己身上的這些特別之處有著特殊的秘密。
特蕾莎也曾幻想過自己是獨一無二的,是故事中那個“被選擇”的那一個幸運兒。
她一直等待著屬于自己的騎士,期望有一個人能夠將她從那個村子里拯救。
后來,當讀到父親的信件時,特蕾莎也曾激動不已。
她是貴族之后,也許還可能是故事中那些被迫淪落在外的公主什么的。
她踏上了旅途,期待能夠徹徹底底地知曉真相。
而現在…真相已經水落石出了。
在自己的身上,確實是有著令人震撼的秘密,但卻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美好。
自己不是騎士要去拯救的公主,甚至連配角的村姑都不是。
自己,成為了故事中需要被消滅掉的怪物。
一個半人半蛇的怪物!
在想清楚這一點之后,特蕾莎忍不住想要哭泣。
自己做的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么?
鼓起勇氣走出村子、在半路被奴隸商人抓走、忍受饑餓、忍耐疼痛…自己堅持著不想死去,煎熬著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么?
難道就是為了變成一個丑陋的怪物嗎?
特蕾莎想要死去。
她受夠了這噩夢般的一切,想要從噩夢中醒來。
她…不想以一個怪物的身份活下去。
但是,特蕾莎又不知道該如何死去。
一個村姑,沒有這樣的知識。
她的手指變成了鋒銳的利爪,但卻無法刺穿自己咽喉處的鱗甲。
她想要將自己直接掐死,但手指又使不上力,等無力放手時,恐怕連血痕都沒有留下。
她試著撞墻自殺,但卻只在墻壁上砸出一個凹坑,額頭卻一點傷痕也沒留下。
特蕾莎殺不死自己。
在嘗試數次都失敗后,特蕾莎想到了辦法。
自己做不到,那就讓別人來。
她想要借助其他人的手來殺死自己。
那些追趕的衛兵,他們一定有辦法殺死自己!
可特蕾莎等待了好一陣子,卻依舊沒有等來追兵,他們似乎忘記了自己一樣。
又是遲疑了一陣子,特蕾莎決定原路返回,自己去找那些士兵。
可她的上門送死的行為卻依舊沒有如她所愿般順利。
特蕾莎先是看到了一堆石像。
那是一些全都保持著奔跑姿勢,滿臉都是狠厲的精靈石像,四分五裂地砸在了地面上。
那雕像栩栩如生,雕刻之人的技術極其強大,好像這些雕像在不久前還活著一樣。
“這里發生了什么?”
“應該跟我沒關系的吧?”
她沉默著,沒再深究下去,然后繼續前行。
在繼續倒退了好一陣子后,特蕾莎終于是遇到了衛兵,但對方卻并不打算抓捕她了。
事實上,這幾個人似乎已經什么都做不到了。
那數個黑暗精靈衛兵全都只剩下一口氣,痛苦地昏迷在地上。
他們的身體似乎被人殘忍勒斷,全部骨斷筋折,軟趴趴地癱倒在地,進氣沒有出氣多。
周遭的地面也是一片慘烈,似乎被某種巨獸肆虐過一般,又像是被鞭子抽打過。
特蕾莎心中疑惑,慌張地回憶了一陣子,默默低下頭看到了自己的尾巴尖…那里似乎殘留著一些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跡。
“應該跟我,沒關系的…吧?”
特蕾莎遲疑著,但最終還是沉默了。
她想起了之前的“石像”,隱約回想起奎因娜曾提過自己會什么讓別人石化的法術。
那時候,特蕾莎沒當回事,只當她是在開玩笑,覺得自己一個村姑哪里會什么法術。
但現在看來,真相似乎不是這么回事。
一個村姑會法術是不可能的,但是一個偽裝成村姑的怪物會法術就沒什么問題了。
在確鑿的證據面前,特蕾莎哪怕再想裝傻,也是根本做不到。
承認吧,自己就是殺死這些衛兵的兇手。
以及…這些護衛恐怕也殺不死她。
于是,問題又回到了最初。
“我到底該如何才能死去?”
少女想要死去,但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特蕾莎低垂著頭,自然地盤起尾巴,縮在原地。
想活,卻變成了個怪物。
想死,但卻怎么也死不掉。
“這就是屬于我的命運嗎?”
特蕾莎情緒低落地低語著:“命運為什么要這樣對待我?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我一直都在努力當一個乖孩子的,從來沒有跟父親吵鬧過。”
“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對待我?”
她緊緊咬著嘴唇,變得鋒銳的牙齒刺穿了嘴唇,讓鮮血順著唇角流淌而下。
片刻,特蕾莎的心中閃過一個念頭,眼睛微微一亮。
“奎因娜小姐。”
“我或許該去找奎因娜小姐,她是騎士,應該知道如何才能殺死我…”
“不,不對,詛咒!”
“也許我只是被詛咒了!”
她的眼睛猛地一亮,猛然間想到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
在那些奴隸護衛的口中,自己和奎因娜都是遭受了詛咒的!
就是詛咒!
一定是詛咒!
我身上的變化,全都是詛咒的影響!
特蕾莎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樣,不斷念叨著。
“我們是被詛咒了!”
“或許,或許奎因娜小姐知道怎么把我變回去!”
奎因娜小姐并沒有真正被詛咒,她是故意靠著詛咒變虛弱,為的就是混進奴隸商隊之中。
她也許知道怎么做!?
不,一定,她一定知道!
在想清楚這一點后,特蕾莎的心態猛然轉變。
她不想死了。
能夠活下去,沒有人愿意死去。
如果能夠變回原本的樣子,她還是想要活下去的。
“但是,奎因娜小姐為什么還沒有回來?她是在路上遇到了危險嗎?”
特蕾莎猶豫了一下,但很快就下定了決心。
她要回到奴隸商人那里去找奎因娜。
至于路上被人發現…不用怕。
我很強!
特蕾莎雖然不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但這份強大確實也讓她心里無比踏實。
她不清楚職業者的實力劃分,也不清楚魔物的等級,只知道自己比這些衛兵要強。
“她之前救了我,是該我去救她了!”
特蕾莎的信心前所未有的強大,就準備一路沖回去,將奎因娜解救出來。
但是,就在少女剛剛出發之際,她的舌尖微微一動,猛地將頭轉向了一旁的陰影。
“哦?你果然注意我了。”
一個矮小的兜帽身影從陰影中出走,看上去像個孩子,只有尋常人的一半高。
不過,能夠從他露出手臂等深色肌膚看出黑暗精靈血脈。
如果是經驗豐富的老手,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位有著半身人和黑暗精靈血脈的混血裔。
混血裔大多來自于意外,但這種混血的誕生是黑暗精靈特意選擇的結果。
黑暗精靈會精心挑選一批半身人綁起來,然后讓他們成為種馬,與他們發生一些不可言說的互動,借此來豐富種族的多樣性。
混血裔并非全部能夠繼承父輩的優點,在這個過程中會有許多的“殘次品”降生。
而按照黑暗精靈的一貫作風,自然是只有“優等品”才有資格活下來。
眼前的刺客就是其中的成品,他們被稱作“陰影匕首”。
陰影匕首們有著半身人的潛行天賦,也有著黑暗精靈對于陰影的親和力,每一個都是刺殺的大師。
他們是每一個黑暗精靈大主母手中最鋒銳的刀刃,用來處理一些隱秘的臟活。
用來暗殺敵對勢力,也用來威懾自己人,維持自己的統治。
而特蕾莎作為一個見識短淺的村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感覺眼前的家伙非常可怕,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變得更冷了。
少女沒有輕舉妄動,就這么慌張地盯著對方,呼吸都變得更緩慢了。
陰影匕首的刺客沒有在乎特蕾莎的緊張,從陰影中走出,拋了拋匕首,冷笑一聲:
“就是你這個骯臟的蛇魔觸犯了摩爾家的禁忌?你好大的膽子啊!”
他在距離特蕾莎五米的距離停下,沒有靠近半步,面露不屑地打量著她。
而特蕾莎被他那森冷的目光看的渾身難受,但又不想就這么投降。
她強打起精神,沖著刺客大喊:“我,我不是蛇魔!我只是被詛咒了!”
特蕾莎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還是選擇堅信。
因為這已經是她能夠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了!
“詛咒?”
刺客聞言后眉頭動了一下,腳下微微后移了半步,指尖在腰間的袋子上摸過,取出了一個骨質的戒指。
在戴上戒指后,刺客明顯是安心了不少,再次冷哼道:“一個蛇魔還能被詛咒?”
“你胡說!”
特蕾莎的尾巴猛地一砸地,大聲嚷道:“我不是蛇魔,我就是被詛咒的…”
特蕾莎努力爭辯,但刺客卻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擺了擺手。
“少說廢話,別管是不是被詛咒的,在摩爾城觸犯了禁忌,就一定要付出代價!”
“我不是,我真的是…”
特蕾莎爭辯著,還想要多解釋,忽然本能地感覺身后有些不對。
“嗯!?”
她猛地回頭,看到身后的影子不知何時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矮小的影子!
什么?
“嘿,反應還挺快。”
影子睜開了眼睛,沖她不屑地嗤笑著:“但是已經太晚了。”
那個刺客,竟然和影子交換了位置!
“你…”
特蕾莎慌張地看著這一切,想要躲閃,卻發現那此刻已經沖到了自己的面前。
手中的匕首鋒銳無比,閃著滲人的寒光,刺向了她的咽喉。
特蕾莎之前是想要死的,那份死志是貨真價實的。
她覺得自己是不怕死的。
但是,當死亡真的來臨,當那刺骨的寒意爬上脊柱之時,幾乎將渾身的血液冰封的時候…她慌了。
死亡。
不想死。
我不想死!!!
“不!!!”
她想要逃避,可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那刀刃閃爍著七彩光澤的匕首劃過了她的脖頸,摩擦出了火花,但也成功劃破了她的鱗甲。
嗤——
鮮血,滲透而出。
在落下的瞬間化為漆黑,并在半空迅速化成一團黑氣。
那個匕首上涂抹了劇毒!
而且,刺客的攻擊還遠遠沒有結束。
在一擊得手之后,他的第二輪攻擊馬上就到了。
“啊啊啊!!!”
在恐懼之下,特蕾莎本能地大吼了一聲。
嗖——
盤踞在地下的蛇尾猛地甩動,一下子抽向了那帽兜刺客。
“呵!早就等著你了。”
那刺客在半空扭轉身體,腳尖竟然直接踩在了蛇尾,靠著那借力高高飛起。
他早就看到了衛兵的慘狀,知道這個蛇魔的尾巴有著可怕的力量,必須躲避。
如果一個不小心,連他也會翻車!
可既然已經早有準備,那就不是問題。
“骯臟的蛇魔,去死吧!”
刺客扭轉身體,然后向下沖去,猛地將匕首刺向特蕾莎的眼睛。
但是,這位出色的刺客還是遺漏了一件事。
如果他能夠再往前走幾步,就能夠看到那一地的破碎石像,也就不會將第二次攻擊目標放在特蕾莎的眼睛上了。
擋在右邊的劉海蕩開,露出了底下的紫色眼眸。
那是一只冰冷的,如同蛇類一樣的冷酷眼眸。
咔咔咔…
“這是什么!!?”
刺客握著匕首的手臂迅速石化,然后石化的部分迅速擴大,順著手臂就向著整個身體蔓延。
“石化!”
他猛然意識到了身體上的變化,當即改變了自己的動作,不顧一切地向后逃竄。
這個該死的蛇魔,竟然還有著令人石化的力量!!?
刺客慌忙逃竄,而特蕾莎卻沒有把握住這個機會反擊。
作為一個毫無戰斗經驗的村姑,特蕾莎直接選擇了逃跑。
她選擇了逃走,為了活命而奮力逃跑。
而在她的身后,整個右臂都被石化了的刺客沒有當場追上,而是看著自己的手臂喃喃。
“蛇魔、詛咒、石化能力…”
他的眼睛一亮,興奮地嘶吼起來,召集著同伴:“所有人,都來我這里!我發現了目標!”
“我發現了大主母需要的特殊祭品!!!”
“快追!絕對不能放走她!”
瑪拉加斯城,城門。
“嗯?怎么了嗎?”伊莉莎看向身邊停下腳步的赫伯特。
“嗯…這里好像有哪里不太對勁?”
赫伯特看著即將進入的目標城池,嘴角動了動,在心底發問:“涅娜莎,你有注意到問題嗎?”
但是平日里閑得無聊,一向隨叫隨到的諧神這時卻沉默了。
祂此刻正在抓緊時間消化那些大量的收獲。
“…算了,走吧。”
等待了一會兒,赫伯特搖搖頭,跟伊莉莎說道:“應該沒有什么大問題。”
“出不了大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