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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很快在錦衣衛營地那邊,見到了五花大綁在一個木樁上的知為道人。
他也不為之前的事情解釋,只是簡明扼要道,“準備干活。”
那知為道人嘆了口氣,對著身上捆綁的繩索輕輕一吹。
原本緊緊綁縛著知為道人的繩索,立刻如同活了一樣,四散而開。
知為道人撣撣道袍,站起身來看著裴元,痛心疾首的說道,“人和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呢?我既然答應要為千戶效力,何必做的這么難堪?”
裴元見知為道人還有這一手,看了宋春娘一眼,假意呵斥道,“你是怎么做事的?豈能這般不顧道長體面?”
宋春娘悻悻的擺了擺手,那十多個盯著知為道人的弓箭手才退出去。
等外人走光了,知為道人這才無奈的再次強調道,“之前貧道可說的明明白白,貧道雖然有些小術,但是風雨雷電都是天意,不是肉身凡體能夠干預的。貧道可沒有為你求雨的本事。”
裴元自信的安慰道,“放心,要相信科學。”
知為道人,“???”
所以科學是個什么鬼?
裴元也沒多說,只道了一句,“走吧,我帶你去看看法壇。”
“法、法壇?”知為道人愣了一下,這么正式的嗎?
裴元直接領了知為道人去了前營,就在望臺旁不遠,許多火把燃燒著,正有許多穿著單薄的青壯,正在費力的堆土夯土。
知為道人看了有些傻眼。
還真有法壇?
莫非這裴千戶打算讓自己在這里求雨?
那要是失敗了,豈不是要當場社死?
知為道人又想再給裴元解釋一番,只是這周圍的人不少,實在不好張口。
等到那些干活的青壯,目光從這兩人身上挪開,知為道人才小聲道,“千戶,咱們借一步說話。”
裴元看了看不遠處的望臺。
正好,他也想看看流賊營地的情況,便道,“走,咱們去那邊說吧。”
裴元留下護衛,依舊是只讓程雷響跟著。
知為道人離的望臺還有些距離,就看到了吊在上面的陳虎頭,詫異的問道,“千戶,這是何人?”
裴元看了那家伙一眼,見自己這一行人的到來,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便隨意的向他揮揮手,又對知為道人說,“此人便是陳虎頭,乃是霸州流賊的一個頭領。說我們的便是,不必管他。”
“哦。”知為道人點點頭,在他的概念中,這個陳虎頭應該是快被裴元干掉了。
所以有什么秘密,也沒必要瞞著死人。
知為道人這才一臉愁苦的對裴元如實說道,“千戶,貧道著實不擅長求雨,何必弄得這么大陣仗?萬一事情不成,豈不是要連累了大軍士氣。”
知為道人見慣了世事,見自己先前反復強調不會求雨,那裴千戶仍舊堅持。
心中便大略猜到,這可能是裴元想要用謊言欺騙,暫時振奮軍隊的士氣。
只要短時間能刺激軍心士氣,提高戰斗力,那后續能瞞也罷,不能瞞也罷,都不重要了。
就算事情傳開了,只要能贏,也是一段善于用兵的佳話。
若是輸了…,那還有什么可在乎的?
可是這樣一來,他這個被公開處刑的求雨道人就有些尷尬了。
因為裴元可以胡搞,但他是個行里人啊。
這以后還怎么發展業務。
裴元答道,“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本千戶自有辦法讓天上下雨。”
說著,又順口詢問道,“我記得,當初道長曾經露了一手剪紙化為天狗的本領,是也不是?”
知為道人見裴元一意孤行,他也不敢讓裴元有太多額外的幻想,如實坦白道,“貧道記得當時就對千戶言明了,只不過是見有黑云來襲,用了點障眼法的小術而已。千戶可莫多想。”
裴元點點頭,也不知道聽進去還是沒聽進去。
片刻后說道,“本千戶已經在為道長修筑法壇,等會兒便要你開壇求雨。你有沒有類似的蠱惑人心的手法?”
能不能求雨兩說,起碼要把場面弄得好看點吧。
知為道人也知道事關自己的名譽。
他只能不太確定的詢問道,“要不我弄出一條青龍的障眼法來?”
裴元聽了眼前一亮,連忙道,“不要青龍,要鳳凰或者金烏。”
知為道人聽了,訝異的問道,“這是為何?若是祈雨,非龍則蛟,哪有用火靈的道理?”
裴元說道,“我之前對蕭韺和谷大用說過,此地有金戈之氣上沖,阻礙了云水之意的形成,若要降雨,自然該以火克金才成。”
知為道人聞言無語,這特么是什么勾八說法。
正要勸說,便見裴元斬釘截鐵的說道,“聽我的就行。若是你覺得本千戶說的不對,回頭我可以讓韓千戶和你細說。”
知為道人仰頭嘆了口氣,也不再堅持了。
他已經可以想象到自己“半生虛名,毀于一旦”的情景了。
或許是蕭韺和谷大用的耳目回報,或許是那兩人本來就等的急了,這會兒又尋了過來。
裴元讓知為道人且去準備,和蕭、谷二人一起,裹著御寒的衣物,站在望臺上一邊看著夯土筑壇的進度,一邊觀察著流賊營地那邊的動靜。
看到流賊營地里大片的地方慢慢熄滅火把,陷入黑暗,裴元呼出口氣,“差不多了,等法壇筑好,就可請知為道人求雨。”
裴元說著,又谷大用道,“還得借谷公公旗鼓一用。”
谷大用作為提督軍務太監,有自己的旗鼓儀仗。
陸訚不樂意用這個敗軍之將的東西,自然沒有接手。
谷大用惱羞成怒。
既不愿意留下,也不愿意毀棄,便干脆帶回京去,也算這一年多的念想。
這會兒倒是方便了裴元。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法壇終于筑好。
遠方那流賊的大片營地,除了少量值守的明哨那里還亮著篝火,其他地方已經徹底的一片沉寂。
裴元讓人把法壇上,擺上一些亂七八糟的雜色旗幟,又將所有士兵喚出來,一起虔誠祈禱。
知為道人早已準備妥當,見營地里火光烈烈,許多士兵擁簇聚攏,不由暗罵不已。
這裴元,簡直他媽的。
或許是心有靈犀,裴元正好看過來,隨后大聲道,“請知為道人登壇。”
知為道人嘆了口氣,理了理道袍,手持拂塵,邁著方步,上了祭壇。
他這會兒心情糟糟的,只想趕緊完成裴元交給的這個任務,然后下去。
當即也沒心情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只按照裴元剛才所說,講了一番什么“金戈之氣上沖,阻礙了云水之意的形成,若要降雨,要以火克金之類的話。”
說完,他便口中念念有詞,在法壇上來回踱了幾遍。
接著一道紅光從袖中甩手而出。
那道紅光耀目,竄至天上,猛然炸開,顯出金烏之形。
周圍的擁簇的那些徐州衛的官兵無不嘩然,就連蕭韺和谷大用這兩個一直懷疑知為道人是騙子的,也都張大了嘴巴,一臉的不敢置信。
那金烏狀的紅光在空中落的很是緩慢。
裴元趕緊大喝道,“擊鼓!為道長助長聲勢!”
守著戰鼓的程雷響趕緊用力的敲起鼓來,在這夜半靜謐的曠野中,鼓聲遠遠地傳揚了出去,就連流賊那邊都起了警惕,亮起了許多火頭觀察著這邊的動靜。
知為道人表演完了,便想趕緊下來,避免后續的丟人現眼。
裴元上前兩步,一腳將他的鞋子踩住,阻止了他的動作,以微不可查的聲音道,“再等等。”
知為道人趕緊心虛的四下看看。
好在所有人都在看天上的火焰金烏,倒沒人再注意這邊。
裴元的目光注視在遠處那丘陵上,等隱隱看到有零星的火光,立刻告訴知為道人,“設法讓別人看你,然后用力指一指那丘陵。”
裴元說完,趕緊后退,躲去一旁。
知為道人無奈,只能高喝一聲,“呔!”
說著拂塵一揚,向那丘陵的方向指去。
想著自己那浮夸且刻意的舉動,一種淡淡的羞恥襲上知為道人的心頭,讓他有掩面而走的沖動。
眾人的目光被知為道人的喝聲吸引了回來,旋即又被知為道人的手指送走。
他們順著知為道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見不遠處的山丘上忽然冒起了數個火頭。
這會兒是冬春之交,本就是一年中火患最嚴重的時候。
松樹含有的油脂甚多,又非常容易燃燒。
火焰如同游動的幽靈,在整座丘陵上四處亂鉆蔓延。
山火熊熊而發,稍有微風就翻卷著,獵獵招搖。
幾處火頭同時發力,沒一會兒工夫,竟火勢相連,燒成一片。
夜宿的鳥兒振翅飛起,像是芝麻點一樣,點綴著那紅色的天空。它們在火頭上艱難地飛著,很快就失去意識般的,掉落進火海里。
轉瞬間,半個天空都被燒的通亮,就連營地里的營火,在這巨大的火山面前,都黯然失色。
這山火將附近很大一片區域,都照的亮如白晝,流賊營地里也沸騰了起來。
不少人都起身,來看外面燃燒的這場大火。
“滿天星”朦朦朧朧間,也被人喚了起來。
他看到這場火,立刻給出了判斷,“此必諸葛蔣干之計也。”
至于這計謀有什么用…
嗯,暫時還沒想出來。
與此同時,他也不由暗中得意,“還好當初就看到了火攻的隱患,沒有選擇在丘陵附近駐扎。”
想到這里,“滿天星”詢問了一句,“對了,張四狗子的那隊人呢?趁著現在亮堂,讓他們趕緊撤回來吧,那里離山火太近,別被人算計了。”
“滿天星”又看了一會兒,仍舊沒想到那諸葛蔣干燒山干嘛。
這…,這山火離得那么遠,完全影響不到自己啊。
難道這是弱者的泄憤?
嘖,我笑那諸葛無謀,蔣干少智。
“滿天星”看了半天,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干嘛,也不知道該做出什么回應。
想了想,他大聲道,“都散了,留好守夜的,剩下人回去睡吧。說不定這就是他們故意搞事,用出的疲兵之計。明天要是打起來沒精神,倒霉的是你們自己。”
在“滿天星”的理智管控下,營地里的流賊紛紛回了營帳。
只是就算回去了,嘴里也沒停下,一直在討論著官軍的怪異舉動。
官軍這邊,同樣是懵懵的。
大家的第一反應是,這道士莫名其妙就把山給燒了…,你燒它干嘛?
第二反應是,臥槽,這道士好牛逼啊。
知為道人自己,整個人簡直要麻了。
貧道做了什么這是?
至于裴元,則死死的盯著那熊熊燃燒的山林,盯著那滾滾而上的濃煙。
松樹富含油脂,很難充分燃燒完全,燒起來后,產生的煙塵特別大,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微粒物質。
這些滾滾而上的煙塵,和因為夜間溫度過低而慢慢沉降的水汽接觸后,就會起到凝結核的作用。
大量的凝結核和豐富水汽的相遇,就是人工降雨的基本原理。
裴元沒有辦法往高空發射火箭進行人工降雨,但是他卻可以點燃一整座山,人為的制造出足夠強壯的上升氣流,把那些濃煙送入高空。
而夜間這個時間點的選擇,除了讓流賊無法及時應對,還有另一個原因。
那就是能夠借著夜間的低溫,讓空中的云氣下沉,盡可能的與那些煙塵接觸到。
現在,就看裴元這個瘋狂的設想,能不能帶來瘋狂的結果了。
裴元的目光專注的盯著天空,四處尋覓著自己想要的結果。
眼睛還沒看到,臉頰上卻微微一涼。
裴元隨手一擦,旋即才意識過來,慌忙的張開雙手胡亂的接著。
看到裴元的反應,谷大用和蕭韺一怔之后,也都反應過來,也跟著張著手到處揮舞。
很快,裴元剛才的感覺得到了印證。
一滴又一滴的雨水,從天上落了下來。
裴元的手上,臉上,胳膊上全都感受到了那涼氣。
他的臉瞬間扭曲,然后狂笑出聲來。
谷大用和蕭韺也都忘記了自己的身份,狂喜的接著雨點,捶胸頓足,手舞足蹈,哈哈大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