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府最近的天氣不錯,陽光普照。白天氣溫適宜,就早晚冷些。
早上起床,楊柏在家中吃了早飯,就有人稟告,王品來訪。
“楊兄!”
王品三十余歲,身材廋長,笑起來給人以堅毅威嚴的感覺。
“王兄。”楊柏拱手,隨即繼續散步揉腹。
二人交好多年,王品笑道:“你這般養生多年,為何不見身子骨健壯?”
楊柏一邊揉腹,一邊緩緩說道:“養生之道,貴在持之以恒。”
王品笑了笑,“按照行程,蔣慶之大概明日就能到,那些人說城外那地兒都處置好了,保證神靈來了也找不到痕跡。”
楊柏點頭,“京師那邊隔三差五就來信詢問此事,有人說,若是蘇州士林能讓蔣慶之折戟,回頭必有厚報。你說這什么意思?”
王品學著他揉腹,覺得腹部那里有氣在涌動,頗為難受,“咱們二人都這把年紀了,難道還能出仕?就算是真出仕,沖著那些年輕后輩行禮,口稱上官,這人我丟不起。不外乎便是提攜我蘇州士林罷了。”
楊柏點頭,王品繼續說道:“如此,咱們就該拉攏一番蘇州府的年輕俊彥,好歹讓他們知曉這份機會是誰給的。”
“我已令人準備了,明日就在家中開詩會。這天漸漸冷了,一旦起風,就如同刀子般的順著往骨髓里鉆。人心吶!許多時候比這冷風還令人心寒。”
“楊兄這話倒是沒錯。”王品說道:“那邊可準備好了?”
楊柏淡淡的道:“都已準備就緒,就等著蔣慶之了。”
“那位贅婿之子離開蘇州府許久,說實話,我本以為他此生不會再回鄉,沒想到啊!”王品覺得那股子氣往下鉆,小腹那里撕裂感很強烈。
“蘇州府不歡迎他,他對此心知肚明。此次那些人鼓動咱們動手,便是考量了這個。”楊柏從容道:“不但要讓他丟人現眼,更是要讓他刻骨銘心。”
“若是能弄死此人,什么墨家,頃刻間便會煙消云散。可惜了。”王品覺得腹痛難忍。
“可惜什么?”楊柏止步回身。
“他乃陛下的表弟,若是死在蘇州府,陛下雷霆震怒…”王品面色煞白,想去茅廁。
“陛下的表弟又如何?”楊柏眸色深邃,“帝王的威嚴在南方…屁都不是!”
王品剛想贊同,可卻腹痛難忍,他咬牙切齒的想要手紙,那股子氣卻猛的往下鉆。
一個悠長的屁讓這個清晨多了些味兒。
臭不可聞!
府衙,楊昌河站在值房外看著那些官吏三三兩兩的進來。
“見過府尊。”
眾人行禮,楊昌河頷首。
同知黃靖來了,腳步匆匆,見到楊昌河就說道:“楊柏那邊說了,一切就緒,只欠東風。”
“他也看三國?”楊昌河說道。
“府尊也看了嗎?”
“翻看了幾頁,行文粗糙,最令人難忍的便是印制的更粗糙。”
“府尊,按照蔣慶之的行程推算,他明日就能到。”
“楊柏他們會出手,咱們走官面就是了。記住,一切如常,莫要弄出些紕漏來被他抓住把柄。”
“府尊放心。”
楊昌河看著朝陽,輕聲道:“此事之后,本官最多會在蘇州府待半年。隨后去京師。我會舉薦你…”
這是酬功。
“多謝府尊。”黃靖面色潮紅,努力壓制著興奮之情。
他為了這個機會等待了三年,三年啊!人一生有多少個三年?
“墨家突然出山,看似多了個對頭。可我名教卻也因此空前團結。大江南北皆同氣連枝,這是多少年未曾有過的盛況。”
楊昌河難掩意氣風發,“一旦把墨家打下去,便是折了西苑的一只手臂。眾正盈朝指日可待。而你我…”
楊昌河看著自己的副手,“必將青史留名!”
一個小吏急匆匆進來,“府尊!”
楊昌河歷來都倡導穩沉穩沉,此刻見小吏神色慌張,不禁冷哼一聲,“慌什么?”
那些官吏幸災樂禍的看著小吏,心想晚些這廝定然要倒霉了。
小吏近前,“府尊,長威伯前日突然去了常熟縣…”
眾人輕咦一聲,心想蔣慶之去常熟作甚?
小吏在眾人的矚目下有些緊張,“他…他甫一進常熟,就拿下了王氏家主王鏘,隨后在王鏘家中抄出了些往來書信…還有些不法的證據。”
楊昌河臉上的穩沉顫抖了一下。
黃靖失聲道:“他這是反手一擊,不,是先聲奪人!”
“…王氏家中被抄出了許多不法證據,其中有草菅人命的,據聞至少五條人命。蔣慶之說,當嚴懲…”
王品和楊柏相對一視。
來稟告的是楊柏在常熟一個故交家的仆役,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常熟縣縣令抗爭無果,等看到抄沒的證據后,只能拿下了王氏一家。”
“好一個蔣慶之!”王品冷冷的道:“咱們都在等著他,下馬威,殺威棍都齊備了,可這廝竟然虛晃一槍,徑直去了常熟。這是他的反擊。楊兄,咱們該出手了。”
“這是霹靂手段。”楊柏幽幽的道:“蔣慶之不按常理出手,打了咱們一個措手不及。常熟那邊必須要挽回影響。不過陳校優柔寡斷,我斷定他此刻定然六神無主。如此,此事…告訴他們,鎮之以靜。”
王品點頭,“他總不能躲在常熟一輩子,蘇州多少人在等著他!”
前世蘇州給蔣慶之的印象是發達。
但在發達之余,也有小橋流水,吳儂軟語。
現代經濟和古色古香完美融合在一起,給了蘇州一種另類的魅力。
而此時的蘇州卻真的是古色古香。
一碗細面放在矮桌上,看著湯色素淡,但喝一口湯,吃一口面,卻覺得人間百味俱在其中。
蘇州的味兒是在骨子里,而不是浮在表皮。你得去小巷子里,在那些碧瓦青磚中尋覓。
“味兒不錯。”
蔣慶之喝了一口湯。
這是蘇州府府城中的小巷子,看墻壁上青苔和爬山虎的痕跡,至少得有百來年歷史了。
擺攤賣面條的是一對年輕夫婦,估摸著剛成親沒多久,頗為恩愛。你幫我,我幫你,不時兩手觸碰,引來年輕婦人的羞赧…
“少女情懷最是動人啊!”徐渭突然感慨,不知是否想到了自己那位亡故的妻子。
蔣慶之莞爾,“動心了?”
吃了一碗細面,蔣慶之又要了一碗湯圓。
“伯爺胃口不錯。”徐渭吃了一碗面就覺得飽了。
“我也不知為何,突然就胃口大開,不過…”蔣慶之看了一眼邊上胡吃海喝的孫重樓。
從到了這里后,這廝已經吃了兩碗面條,一碗湯圓,兩個三鮮包…此刻正在吃餛飩。
湯圓的餡料不算特別甜,蔣慶之緩緩咀嚼,問道:“可是有桂花?”
“客人好品味。”店主贊道:“正是。”
年輕婦人說道:“這桂花在八月采摘,隨后腌制,要許久才好。”
“味兒是不錯。”蔣慶之贊道。
他緩緩吃著湯圓,腦海中浮起了許多記憶。
——慶之,吃湯圓了!
一個看著憨厚的男子手中端著個小碗,拿著調羹,追著一個孩童跑。孩童被追上了,就仰頭叫嚷不吃不吃,男子也不生氣,許諾吃了湯圓回頭就帶你去街上買點心,有李家的,王家的…哦喲喲,好吃的不行。
孩童眼中有狡黠之意,這才張開嘴,男子喂了他一個湯圓,笑瞇瞇的問:“可好吃?”
明明很好吃,但孩童去裝作如同吃藥般的艱難,“難吃。”
男子愕然,便吃了一個,蹙眉道:“不難吃啊!”
“爹,我騙你的。”孩童大笑。
男子佯怒,孩童便去哄他,說回頭我尋外祖,為爹說好話…
男子看著他,輕聲道:“你和你娘長得真像。”
父子二人你一個,我一個,合著把一碗湯圓吃了。
“少爺,少爺!”
“嗯?”蔣慶之抬頭,見孫重樓吃好了,和徐渭在等著自己。
他低頭看了一眼碗里的兩個湯圓,舀起一個吃了,剩下一個在碗中。
“你也吃。”蔣慶之低聲道。
直至走到巷子口,他才回頭。
年輕夫婦正肩并肩站在一起低聲說話,那個碗依舊放在那里。
恍若時空倒轉,蔣慶之仿佛看到了一對年輕夫婦在吃著一碗湯圓。
男子憨憨,女子溫柔…
那對擺攤的小夫婦正在嘀咕。
“方才你看了那個男子好幾眼。”
“哪有?”
“你是不是覺著他長得俊美?”
“沒有,我就是覺著他有些貴氣。”
“我怎地沒發現?”
“他先前看著碗里的湯圓出神,邊上那個白胖子一臉關切的看著他,后面還有兩個男子在盯著咱們,此人一看就不簡單…
話說蘇州府府城的貴公子上次集會時我也在邊上看了許久,能認出許多人,為何記憶中就沒此人呢?”
這里是蘇州府府城。
此刻城門中有數十人在等候。
而在城門外,少說聚集了上千人。
數騎疾馳而來,在城外下馬,為首的官員進了城門,行禮,“府尊,長威伯一行人距此不到兩里。”
楊昌河點頭,回首看看身后的官員和當地豪紳,以及士林代表們,“諸位,隨本官去迎一迎吧!”
眾人走出城門,沒多久就看到遠處煙塵大作。
四百騎趕路威勢驚人,城外的人不禁紛紛往兩側避讓。
“果然是虎狼之將的麾下。”黃靖輕聲道:“府尊,可要發動?”
“這是楊柏他們的事兒,咱們不管。”
“是。”
數百騎近前勒住戰馬,右側人群中突然沖出來一個婦人,她跪地嚎哭,“夫君,殺你的人,他回來了!”
士紳中有人低聲道:“那是蔣慶之表兄的遺孀。蔣慶之本被判為發配臺州府,可半道卻被京師那邊請了回去。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今日當著蘇州府父老的面兒,便讓大伙兒看看這位長威伯的真面目。”
“當街殺兄!”一個老人冷冷的道:“此人本該被處死,當初那位府尊卻按照慣例輕判有功名的讀書人。如今,該是追索罪責的時候了。”
“殺人償命!”婦人抬頭,恨恨的看著四百騎中的那面旗幟,“蔣慶之,出來!”
眾人盯著那里,良久不見動靜。
“蔣慶之果然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有人興奮的道:“這一記下馬威妙啊!”
“誰在尋本伯?”
聲音來自于后面,也就是城門中。
眾人緩緩回頭。
一個年輕人被幾個男子簇擁著走來。
那婦人回頭,眼中迸發出了厲色,起身就撲了過來。
“殺人償命,蔣慶之,還我夫君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