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勝在趙國,甚至在整個天下,名聲都是極好的,樂善好施,品行高尚,可謀國,擅養士,但就是這樣的一個近乎完美的平原君,此時卻被一個瘸子說是浪得虛名,他麾下的門客豈能坐視。
甚至已經有人的將手按向了桌案,隨時都要爆發,出手殺了這個不速之客,用其鮮血來洗刷他對自家君上的污蔑。
就在平原君府的眾多門客義憤填膺之時,趙勝卻十分平靜,道:“看來我只有如你所言,殺了嘲笑閣下的那個姬妾,才不算是浪得虛名了?”
“趙勝,已經一年的時間了,難道你還不曾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嗎?”瘸子露出了痛心疾首狀,似乎他來此不是為了報仇,只是為了驚醒趙勝一般。
“我錯了嗎?”趙勝反問道。
“一年來,難道你就沒有看到,歸在您門下的士人少了許多嗎?他們為什么離開?還不是因為趙勝你將姬妾看的比士人還重要,如此貪色昏庸之人,不值得他們效忠,所以他們才要離你而去。”
果然,這不是純粹的勇者,而是真正的智者。
全程充當吃瓜群眾的異人此時已經反應過來,知曉面前的這一幕從何而來,又將向哪個方向發展了,平原君殺妾。
在異人前生關于趙勝的記憶中,有著這么一個故事。1
在那個故事中,平原君府后宅有座高樓,住著他寵愛的姬妾,在高樓對面是一民宅,民宅中有個瘸子,出外打水時總是一瘸一拐的。
一日,趙勝的一個小妾閑來無聊,登樓遠望,正好看到瘸子打水的樣子,只覺得滑稽,于是就哈哈大笑起來。
第二天,這位瘸子找上趙勝的家門來,向趙勝說道:我聽說您喜愛士人,士人所以不怕路途遙遠千里迢迢歸附您的門下,就是因為您看重士人而卑視姬妾。我不幸得病致殘,可是您的姬妾卻在高樓上恥笑我,我希望得到恥笑我的那個人的頭。
面對這般可笑的要求,好涵養的趙勝自然是笑著應付過去了。
只是等那個瘸子離開后,趙勝對身邊的人說:這小子,竟因這么可笑的緣故要殺我的愛妾,不也太過分了嗎?
隨即趙勝只將這件事情當成了一個笑話,一笑了之。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過,平原君府的賓客門客陸陸續續地離開了許多。
趙勝對這種情況感到很奇怪,更有些不安,于是向眾門客問道:我趙勝對待各位先生在方方面面不曾敢有失禮的地方,可是離開我的人為什么這么多呢?
這時一個門客走上前去回答:因為您不殺恥笑跛子的那個妾,大家認為您喜好美色而輕視士人,所以士人就紛紛離去了。1
于是趙勝就斬下恥笑瘸子的那個愛妾的頭。親自登門送給了瘸子,并向他道歉。從此以后,原來門下的客人就又陸陸續續地回來了,而趙勝也因為這個舉動而因禍得福,善待士人的名聲遠揚七國。4
原來是這個故事啊!回憶間,異人倒是有著一種見證歷史的感覺。
就在異人回憶的時間,趙勝已經吩咐侍女去后宅叫那個曾經嘲笑瘸子的小妾了。
但,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對勁!異人越想越覺得奇怪,當平原君殺妾的故事與眼前這一幕結合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有什么地方存在著古怪。1
這個瘸子自稱士,又能夠在邯鄲這般寸土寸金的地方擁有一處宅院,而且還是與平原君府挨著的宅院,這樣的瘸子需要親自打水?
好吧,姑且這一點不算問題。
但這瘸子因為一個女人的嘲笑就要趙勝殺了對方,是不是太極端了一點?他憑什么就覺得趙勝會聽他的?他就不怕趙勝報復他嗎?
他本就是一個瘸子,日常中嘲笑他的人還少嗎?為何只對趙勝的小妾緊抓著不放,吵著喊著要對方的人頭,他若真的有士可殺不可辱的烈性,早就殺人了,還用等到趙勝的小妾去嘲笑他嗎?
還有,瘸子為什么今日登門?是算計好了趙勝賓客滿堂,不敢當著天下人的面對他怎么樣嗎?5
就像臥冰求鯉一樣,讀完初中都不會相信,只能說察舉制下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他是要欺君子以方?
異人思索著,他雖然還不算太明白這個世界的倫理道德,不太清楚有些堪稱極端的思想,但他自認還算了解人,不同的時代可能有不同的倫理道德,但人趨利避害的本性總歸還是有的。
這一幕,實在是太巧了。
也許這個瘸子是所謂的高人?
還有,趙勝麾下門客紛紛離去的事情,根本不是從一年前開始,而是從最近一個多月開始的,至于原因,也許有一年前趙勝拒絕殺妾的原因,但更多的原因還是在于趙勝現在已經不是相國了。
趙勝麾下的門客眾多,這固然為他壯大了名勢,但相應的,人一多,也就良莠不齊了,畢竟,誰也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如同孟子筆下的大丈夫那般。1
在趙勝的麾下,固然有真才實學的名士,如虞信,公孫龍、毛遂這樣的人才,但混在其中濫竽充數的人也不在少數,眼見趙勝沒了相國之位,不再被趙王信任,權勢已成過眼云煙,還不想著另謀高就。
異人思索著又看向了趙勝,只見此時的趙勝快速走向瘸子,更是不顧瘸子身上臟兮兮的,直接拉住了瘸子的手:“是我錯了,先生之言與我趙勝而言,猶如平地驚雷,震耳發聵啊,我一直都在疑惑,自問對門客沒有怠慢,但他們卻一個個離我而去,對此我是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得聽先生之言,趙勝才明白,原來我竟然錯在這里。”
趙勝的話雖然是對瘸子說的,但異人卻有著一種感覺,他是在說給在場的所有人。
意識到這一點的異人只覺得腦海中靈光一閃,他想到了一種可能,相似的場景,曾在歷史上出現過許多次,即使在在兩千多年后也不斷有人在做相似的事情,一種名為作秀的事情。
難道真的是作秀不成?
若一切都從作秀的角度去解釋的話,似乎說的通了。
去年這個瘸子上門要人頭必然是真的,但今日的再次闖入,恐怕內幕就多了。
殺妾為名平原君嗎?
以真相托假象,假象也可成真了。
高明,高明!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