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游子吟,讓大殿陷入了詭異的寧靜之中。2
這首詩出自千年后,不過千年的時間并不會讓它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因為它的言辭太過直白,又是五言詩,與這個時代流行的詩經三百篇雖有差異,但因其文辭淺白,倒也不會顯得太過另類。2
身為穿越者,在合適的時機,抄寫文體合適、情感適配的詩詞文章,可謂是必備的技能,異人顯然也有著這樣的能力。
果然,一首游子吟起到了異人想要的效果,大殿中的人雖然年齡、性別、性情、身份各不相同,但都被這首游子吟拉進了相同的情緒之中。
廉頗已是老將,膝下兒孫滿堂,已經是家中最年長的人,母親這個稱呼對于他來說已經太遙遠了,此時異人的詩直接將他的記憶拉回了久遠的過去。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上陣時,母親確實是連夜為自己縫制鎧甲的內襯,只是希望他將鎧甲穿在身上的時候沒有那么冰涼,其實他也是貴族出身,家中不缺奴仆侍女,即使需要縫制什么,也不需要母親親自去做,但那時他的母親還是要親自去縫制,她只恐奴仆不夠用心。
田單同樣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他雖然姓田,與齊王同樣的田,但他只是與齊王一脈共祖而已,傳到他這一代時,他的家境已經徹底敗落,都十歲了也不曾有錢入學學習,好在他的天資不凡,在十二歲那一年,被一個經過他所在村莊的墨家弟子看重,將他帶回了墨家學習。
在臨行之時,他的母親將家中僅有的幾只母雞賣了,為他買來了布匹,為他做了一身新衣服。1
趙勝的思緒也被引回了久遠的過去,他幼年喪母,少年喪父,對父母的記憶已經十分久遠了,但異人的詩還是讓他想起了久遠的過去,不知不覺間,他的母親已經去世快近四十年了,他驚恐地意識到,母親的形象在他的記憶中竟然已經模糊了。1
趙王則是神情復雜地看向了自己的母親趙太后,對自己的母親,他多有怨言,他年少即位,卻不能掌握權力,他怎能不怨,只是,此時想來,那何嘗不是母親對自己的保護呢?身為母親的趙太后豈會貪圖屬于自己兒子的東西。5
趙括也想到了自己的母親,雖說他的母親總是說他能力不足,經常惹他不快,但仔細想來,那又何嘗不是來自母親對他的關心呢?1
即使是大殿內的宦官侍女,也是也是一個個流露出追憶的神色。
“其情至真,我聞猶憐。”在許久的安靜中,趙太后的嘆息聲在大殿中響起,身為兒子,只能體會到母親的良苦用,終究是打了折扣,論到感同身受,在場之人,誰又能比得上趙太后了。3
我見猶憐,何況老奴 女人終究是一種感性的生物,哪怕趙太后算得上是一個女強人,依舊也是如此,當異人觸及到她心中最柔軟的一部分時,她看異人也就更加的順眼了,甚至可以說是親切。
“異人公子乃是至孝之人,那東城御史行小人之舉,公子憤而殺之,情有可原,說起來這也是我的失誤,趙國與秦國的關系向來未免,我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公子,若是對公子過于禮遇,落在外人眼中,不免覺得我是怕了你的祖父而軟弱可欺,若是過于苛待,又于理不合。
“而公子也知道,數年前我趙國先王駕崩,我一婦道人家輔佐大王暫管朝政,以一婦人之肩擔起整個趙國是何等不易,我是婦人,沒有什么大謀略,思來想去,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因此只能冷遇公子,既不優待,也不苛待,我想著這樣也不會有人說什么。”
“只是,我終究還是一個婦人,見識過于淺薄了,不曾想到,似我等這樣的人,有時候不表態,其實就是一種態度,那東城御史以小人之心揣摩上意,屢屢折辱公子,若是我知道是這樣的結果,定然要為公子出氣,不過現在公子已經手刃東城御史,想來已經報了一時之仇,但這件事情的發生終究是因為我的失誤。”
趙太后的聲音溫暖而富有磁性,當年趙惠文王選后之時,因對母親吳娃的思念,特意從母族中挑選的王后果然不一般。
“所以,真正應該向公子道歉的人是我才是。”趙太后說著已經站起了身,就要向異人賠罪。
好厲害的婦人,果然,能夠將一國治理的井井有條的就沒有簡單的人。異人暗嘆一聲,連忙讓開了身體。
“這件事情怪不得太后,其實說起來,這件事情我也有錯,東城御史以小人之心揣摩上意,我應該將其稟明太后、大王,又或是邯鄲令、平原君才是,不該當街殺人。”
一國太后都準備向自己道歉了,異人還能怎么辦?難道還真的要讓她向自己道歉不成?1
不見趙王、趙勝的臉色已經變了,連一直作壁上觀的廉頗也變了臉色。
這也正是趙太后的高明之處,她根本不在意東城御史被殺之事的真相如何,她要的是平息事端,平息趙王與趙勝之間即將爆發的矛盾。
道家講究以柔克剛,趙太后用自己身為女性的柔和,直接將異人的咄咄逼人化解于無形,異人在那么一瞬間甚至還有些感動。
趙太后將姿態放的如此之低,對他是如此的尊重,這份尊重若是給曾經的異人,定然會讓那個自卑的異人感激涕零,即使是現在的異人,心中也不是沒有觸動,他已然明白了趙太后真正的心思,對這個女人,不由生出些許敬佩來。
這的確不是一個簡單的婦人。
“所以這件事情就此了結,我趙國也會給公子身為質子該有的優待,諸位可有什么異議?”趙太后說著環視了一下四下的眾人。
“臣等無異議。”趙勝等人硬聲道。
異人的咄咄逼人被趙太后化解了,趙勝的倔強也是如此,此時他的太后嫂嫂已經將事情接下來,他若是再去倔強的追求真相,那就太不識好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