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全市場的人都能很輕易的看出來羅南和佐伊是第一次來到這里。
他們會小心翼翼的邁過放在地上的貨箱,見到行人總是禮貌相讓,生怕自己被撞到或被踩到。
而市場里的其他顧客,則像是即將上戰場的士兵一樣——如果現在不拿到關乎性命的‘補給’,她們就要面對生死危機!
“這個魚給我!”
“老板我先來的,我還要去那邊買鴿子,去晚了沒有新鮮的了,快給我算帳!”
“雞胸多少錢?”
“給我拿兩個鴨腿!”
與這些著急買東西的婦女‘相輔相成’的,是一個個手握托盤的雜技演員,他們來自附近像‘寧靜’一樣的餐廳,是那里的服務員。
這些雜技演員在凌亂的貨箱間輕巧的跳躍,遇到有碎冰或者水漬的地面,甚至能舒展的‘滑翔’過去,用最快的速度把手里的咖啡、酒或者其他食物送到忙碌了幾個小時、急需要補充能量的攤主手里。
“這就是呂貝隆婦女們最喜歡的地方?”佐伊像一只受驚的小鳥,緊緊的貼著羅南的身體。
呂貝隆的婦女們太瘋狂了!
剛剛是佐伊安慰羅南,現在換做羅南安慰佐伊了:
“也許不搶今天就買不到好東西了.你沒經歷過‘大減價’嗎?”
法國的‘大減價’習俗起始于二十世紀初,政府為規范商家促銷行為,避免無序競爭,通過法律對減價期進行約束,約定每年有一個規定的減價期,最開始是冬季和夏季兩次,后改為夏季一次。
除了法規規定的日子,在其他日子企業不允許進行不公平競爭。
每到7月大減價的日子,巴黎商場里的情形比這還嚇人呢。
佐伊一邊注意腳下一邊搖頭:
“盧爾馬蘭沒有可以打折的商鋪,也沒人去阿普特和艾克斯參加減價季.大家的購物欲都挺低的。”
“低嗎?”羅南指著面前的混亂場景說,“這些人的購物欲都挺高啊,我們快去看看吧,再晚點可能真的搶沒了。”
冬季的呂貝隆物資較為貧瘠。
蔬菜和水果的品類比較少,放眼望去每家攤位上擺的都是差不多的東西,賣海鮮和肉類的攤位上品類相對豐富。
不過由于寒潮的影響,吃葷腥的人少了,這些攤位附近的顧客反而不多,是市場里較為清凈的區域。
羅南和佐伊實在搶不過那些熱情的婦女,在這里買東西是要拼手速的,他們親眼看到剛剛拿出來的一箱克萊門汀小柑橘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被瓜分了.無奈只能先進入賣海鮮和肉類的區域。
雖然這個區域買東西的人少,但‘動靜’可是一點都不小,鏟冰的聲音、砸冰的聲音,屠刀砍在骨頭上的聲音各種恐怖的巨大聲音此起彼伏。
很少進廚房的佐伊對這附近的噪音和氣味非常不適應:
“我是不是沒辦法當好一個好的‘呂貝隆婦女’啊,這種程度我就受不了了。”
佐伊對這次的‘采買’之行充滿了期待,但在市場里走了好半天,沒有買到任何東西,甚至連‘挑選’的機會都沒有.她覺得自己太差勁了。
羅南很理解佐伊的心情。
他看到殺雞、殺鵝的場景也會刻意扭過頭去。
而且佐伊的手就該老老實實的去搞藝術羅南一點都不想讓佐伊在廚房里浪費時間。
結婚是兩個人的事,已經有一個廚子了,再來一個完全是浪費!
“我們出去吧,回村子里買點蔬菜和肉。”羅南要時刻關注著佐伊別碰到、摔倒,心和眼睛也挺累。
佐伊有些不情愿的走向一個賣橄欖的攤位,這個攤位擺在了肉類和魚類專區附近,沒什么客戶光臨。
她想要給羅南做點好吃的,腌橄欖這種東西就算了但總不能空著手回去吧。
冬季正是吃腌橄欖最好的季節,那老板指著一排排胖墩墩的木桶,熱情的介紹:
“希臘式橄欖、百里香浸橄欖、迷迭香浸橄欖、辣椒橄欖、尼昂橄欖、香草蒜香橄欖、柑橘橄欖、酸橄欖需要一些什么?”
佐伊挑了幾款羅南愛吃的口味交給老板:
“謝謝。”
那老板看著佐伊說:
“不多拿一點嗎?你們不是阿普特人吧,來一次米洛納市場不容易。”
佐伊露出禮貌的笑容:
“不了,謝謝。”
“好吧。”老板聳了一下肩膀,把橄欖放到秤上,“7法郎。”
正和羅南討論中午吃什么的佐伊突然扭過頭來:
“7法郎?沒算錯吧?”
她拿了挺多的啊。
那老板把袋子遞到佐伊手里:
“你是覺得貴了,還是便宜了?5法郎一公斤,一直是這個價格。”
佐伊有些拿不準的問羅南:
“咱們那邊賣的腌橄欖多少錢?”
羅南回憶了一下:
“好像是8塊錢每公斤。”
中餐廳不用鹽漬橄欖,羅南在集市上見到的橄欖似乎是這個價格。
“便宜這么多嗎?”佐伊沒有去接那個袋子,低頭繼續挑選起來,“這么便宜確實應該多買一點帶回去。”
老板笑著拿出一個新的盛放橄欖的塑料盆給佐伊:
“我就說嘛,你們這種外鄉人好不容易來一趟米洛納市場,應該多買點東西回去,這里賣的可是呂貝隆最新鮮和便宜的食物。”
老板的話再次提醒了佐伊米洛納市場的特色。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她拉著羅南來到一個專賣禽類的攤位。
“你想吃什么?”她問羅南。
羅南通過看和聞,判斷出攤位上擺放的這些拔好毛的雞、鴨、鴿子等都很新鮮,不需要刻意提醒佐伊避免哪個,于是把‘挑選’的權利完全交了出去:
“你做什么我都愛吃。”
佐伊認為這里并不是談情說愛的好地方,生疏的觸碰了幾下那些禽類:
“那我們就看著挑了。”
佐伊沒有什么經驗,挑選的唯一標準就是‘名氣’。
她最終選中了一只脖子上掛著像獎牌一樣紅白藍三色標簽的雞,這個獎牌證明它是全法國最尊貴的雞類——布雷斯雞。
布雷斯雞出產于法國東部布雷斯地區,因地名而命名,其特點是雞冠鮮紅,羽毛雪白,腳爪鋼藍,與法國國旗同色,也被譽為法國的‘國雞’。
有些國家的人稱呼法國為高盧雄雞,而布雷斯雞就是法國雄雞最完美的化身。
布雷斯雞也是法國唯一擁有AOC原產地認證的禽類,被譽為禽中‘勞斯萊斯’,米其林餐廳里一定會有它們的身影。
在其他雞只能賣20法郎一公斤時,布雷斯雞就已經是120法郎左右/公斤的身價了。
寒潮過后,肉類價格瘋漲,它的價格更是來到了恐怖的180法郎/公斤。
佐伊清楚記得這個數字,因為貪吃的弗雷迪在一次聚會時說了整整一晚上,他抱怨未來一年可能都沒有機會吃這種肉質帶礦物質感、咀嚼起來有明顯乳香與堅果香氣的禽類了。
那么在米洛納市場它的價格又如何呢?
“160法郎/公斤,如果你多買兩只我可以給到你150的價格。”那老板叼著煙說。
肉類現在不好賣,尤其是這種高價值的他愿意再再讓出一部分利潤。
佐伊興奮的攥了一下拳頭,拍著羅南的胳膊說:
“未來一周你都有布雷斯雞吃了寶貝!”
這種雞非常好吃,多買點絕對不虧。
“太多了吧?”羅南阻攔道,“先買兩只吧。”
佐伊全然不顧羅南的阻攔,讓老板把雞包好:
“沒事,那就叫弗雷迪和阿蘭他們來,我們可以多召集幾次聚會。”
上帝,這么便宜不買簡直虧了!
怪不得呂貝隆的婦女都喜歡這里!!
這兩次愉快的購物經歷,把佐伊的購物欲完全激發了出來。
即使忍著撲鼻的魚腥味,她也要在魷魚、金槍魚、鮑魚、鱸魚、鱈魚、鰩魚、烏賊、龍蝦和各種貝類間往返,以尋找她口中‘呂貝隆女人必須會的馬賽魚湯’的主食材。
她也放下了矜持和恐懼,擠入了婦女堆里挑選羅南和家人們愛吃的水果和蔬菜。
“我想我已經準備好做一個合格的‘呂貝隆婦女’了!”
米洛納市場濕答答的地面上,響起了佐伊輕快的咯吱咯吱腳步聲。
米洛納市場的人流量非常大、規模也非常大,當佐伊完成了全部的采購,已經到了上午10點多,很顯然這個時間再開回盧爾馬蘭無法給羅南做午飯了。
注意到時間后,佐伊的好心情瞬間消失:
“可是我買這些食材的目的是為了給你做午飯”
羅南拿著大包小包的食材離開市場,去往停車的位置:
“放輕松親愛的,中午趕不上還有晚上,我們有的是時間。”
佐伊的情緒有一丟丟‘崩潰’,一個沒忍住把藏在心里的話說了出來:
“我媽媽從來不會因為買東西忘記給我和維埃里做飯,每一次我們回家,家里都會有香噴噴、剛做好的食物.我很擔心我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妻子。”
羅南緊張的回頭:
“你怎么會這么想?”
佐伊手騰不出來,用額頭碰了一下羅南的胳膊:
“只是覺得,我還有許多地方需要提升。”
羅南想了一下,突然問佐伊:
“早上我們兩個人分了一個三明治吃,你現在餓了嗎?”
佐伊茫然的抬頭。
羅南的話題也太跳躍了吧?
怎么又扯到吃了!
小情侶在市場里不止買了做飯的食材,還買了許多可以直接吃的食物,例如奶酪、香腸、煙熏鮭魚、豬肉丸,灌滿蜜汁的鴨子羅南還嘴饞買了一瓶蜂蜜酒。
離開阿普特市區,羅南在呂貝隆山谷里隨便找了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停下來把貨箱門打開,和佐伊并排看著風景野餐。
“我以為吃了那么大的三明治不會餓了,沒想到還是能吃下這么多東西。”笑容又爬上了佐伊的臉龐。
面前這些全部是她愛吃的東西。
眼前的這一切才是‘春游’該有的樣子。
羅南打開蜂蜜酒:
“我們沒有回家吃午飯,但這依然是一頓很棒的午餐對不對?”
佐伊很滿意的點頭:
“當然,這頓午飯棒極了,我們以后找機會多多的出來野餐,下次還可以叫上朋友們一起。”
羅南看著佐伊完美的側臉,笑著說:
“夜游先是變成春游,未來又有可能演變成集體出游.這是我們昨天晚上完全沒有預想過的情況對不對?而且就像這頓午飯一樣,它也不在我們的規劃之中,但你我都很滿意,所以——”
羅南伸出雙手捧起佐伊的臉:
“沒有什么事情是‘應該怎樣’的,順其自然的結果也非常棒啊,你不要把壓力都放到自己身上,想著去做什么呂貝隆婦女你已經很棒了,毫無疑問的會是個合格的妻子!而且未來的家庭有我們兩人呢,別再為這件事焦慮了,好嗎?”
佐伊完全沒想到羅南帶她來野餐居然是為了開導自己。
她只是說了一句話羅南居然能看出了這么多東西?
隨即佐伊露出了好看的明媚笑容,這是她這段時間笑的最開心的一次:
“你總是這么體貼、這么有同理心、又這么溫柔這是我愛你的地方,也是我心疼你的地方,所以我才想好好的照顧你。”
羅南在佐伊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
“是互相照顧!我強的地方你就不用那么強了,我弱的地方你能頂上最好,頂不上我們一起學習。”
佐伊‘嫌棄’的擦了擦額頭:
“婚姻怎么被你說的這么容易?”
“婚姻肯定不容易,但這是一輩子的課題,你還沒拿到試卷,就想著找最佳答案,是不是太心急了?”羅南不顧佐伊的嫌棄,強行把她抱到懷里,“你的父母和我的父母都很恩愛不要擔心,我們一定會交上一份滿意的答卷。”
“誒,你還沒給我講過你父母的愛情故事呢。”
“沒有講過嗎?那我現在給你講!”
“邊吃邊講,你嘗嘗這個煙熏鮭魚,好好吃啊,而且這么便宜。”
“你也嘗嘗這個蜂蜜酒,比我們在梅納村喝的更好喝,沒有那么甜了。”
“快講快講,你父母是怎么在一起的!”
“什么!居然是你媽媽追的你爸爸?”
“怎么了?我們也一樣啊。”
“滾滾滾,誰追你了?我那是勾引!”
“勾引?這個你沒講過,快給我講講你是怎么勾引我的?”
“誰勾——啊哦~那里癢.羅南!羅南.看我今天怎么教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