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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四章 欲情多魔障

  金陵,薛家老宅。

  自從薛姨媽一家遷移神京,偌大豪奢老宅冷清了許多,只有薛家二房宅院有些人氣。

  薛家祖上只是紫薇舍人官位,身份權勢比賈王史三家,從源頭上便遜色不少。

  但紫薇舍人是中樞之官,所承職司與皇室親近,薛家又是數代皇商,數十年積累財富人脈,著實不容小覷。

  加之薛家歷代與賈王史三家聯姻,四家門戶千絲萬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也是為何薛家官爵之榮,遠不及賈王史三大世家,在金陵杜家覆滅之后,名列金陵四大家的原故。

  即便之后發跡的金陵甄家,雖然靠著海商之業,掙得甄半城之美名,仍然無法取代薛家四大家之位。

  薛家長房傳承祖業,外人看來四平八穩,延續薛家皇商富貴,薛家二爺薛遠不顯山露水,但卻能另辟蹊徑。

  許多年前因機緣,得宮中青眼遴選,遠走邊陲搜羅緝辦要事,雖只在內務府廣儲司掛職,但入京必會面圣。

  外人對其中奧秘不得而知,但薛姨媽、薛寶釵等至親之人,卻知薛遠幾分底細。

  雖薛遠從未對此多言一句,但寶釵心思縝密,卻度量出這位二叔,其人能為潛勢不俗,才會想到千里求助。

  薛家大宅已歷七十年風雨,但世代豪富,屢經修繕,大宅內部富麗堂皇,盡顯豪門氣度。

  薛家二房因家業傳承,十年前已另外置上等宅邸,只是年節之時,才會返回居住數日,以便闔家團圓。

  但薛姨媽一家搬去神京,擔心祖宅空置太久,容易生出事端。

  況且兒子紈绔,難承家業,便對二房生了籠絡之心,來信囑咐薛遠一家,搬回祖宅長住,以便看護老宅。

  金陵過正月十五后,天氣開始漸漸回暖,特別是臨近午時,日頭漸漸升高,陽光暖融融的,透著慵懶舒適。

  二房宅院正房之中,南向的玻璃窗下,擺一張榆木雕花軟緞躺椅,薛遠正靠在躺椅上,手中拿著書卷翻閱。

  前段時間薛遠舊疾復炙,身體欠安,藥湯調理許久,如今才得以康復,神情氣色好了許多,正是悠閑時光。

  躺椅旁擺鑲貝黑檀木茶幾,上頭放著紅泥小爐,燒著鐵壺熱水,另放彩釉銀邊白瓷茶具,土陶云霧茶葉罐。

  薛寶琴靜靜坐在茶幾旁,正在那里洗茶燙杯,神情溫婉安靜,雪肌暈玉,眉眼似畫,陡然驚艷,滿室生輝。

  穿淡藍繡梅交領長襖,外罩雪狐裘背心,系著牙白宮繡長裙,胸口掛八寶瓔珞金鎖,陽光掩映,明艷照人。

  等到紅泥鐵壺中水滾,她伸手提壺倒水,滾熱水流傾入茶碗,上等云霧尖上下翻滾,沁人茶香,彌散四溢。

  她將其中一杯遞給父親,薛遠輕抿一口,笑道:“甚好。”寶琴怡然一笑,端另一杯自飲,父女倆自得其樂。

  此時門外進來管事婆子,說道:“老爺,二門外來了匹快馬,說是受神京大太太差遣,送了一份急信給老爺。”

  薛遠神色一動,放下手中茶碗,連忙取過書信查看,只是飛快瀏覽一遍,眉頭頓時緊縮,神情變得異常凝重。

  寶琴見薛遠臉色難看,問道:“父親,伯娘信中說些什么,可是神京那邊出了事情,父親怎么臉色這等難看?”

  薛遠皺眉說道:“神京那邊出了大事,大周北地軍囤被殘蒙侵占,如今安達汗已率大軍南侵,還攻占了宣府鎮。

  朝廷查究其中緣故,發現有人泄露軍囤機密,才引來這場大禍,蟠兒被人蠱惑,竟牽扯入大案,如今已被下獄。

  你伯娘難應付此事,所以寫信給我求助,讓我速去神京為蟠兒轉圜,此事當真十分棘手,薛家這會可遇上劫數。

  寶釵信中說的詳細,蟠兒性子莽撞荒唐,但這次卻不是蓄意而為之,是受蠱惑無心之失,只牽扯關聯委實不小。

  你大伯就蟠兒一條血脈,你伯娘千里傳信求助,我做兄弟的豈能不理,此事萬不能拖延,我們要盡快動身才是。”

  寶琴俏臉失色,說道:“堂兄既是無心之失,父親自然不好坐視不理,只是兩地千里之遙,伯娘為何會舍近求遠。

  賈家威遠伯官爵隆重,聽說很得皇上重用,伯娘請他出面轉圜周全,比起父親千里奔波,豈不是快捷便利許多。”

  薛遠苦笑道:“這道理你伯娘和寶釵,自然是清楚的,只是事情不得便利,琮哥兒剛好不在神京,也是鞭長莫及。”

  薛遠說著將書信遞給女兒,寶琴接過仔細瀏覽一遍,口中喃喃自語:“原來他做了神機營參將,已帶兵出征了…”

  薛遠說道:“按常理來講,這等大案要案的審理,三法司各種程序繁雜,總要一年半載的時間,才能最終審定結案。

  但眼下大周和殘蒙戰火已炙,朝廷欲斷絕細作竊秘之患,為了以儆效尤,多半從速從快偵辦此案,定罪從重乃常理。

  只怕蟠兒的處境會十分兇險,這等情形下必救人如救火,不能耽擱半分,這兩日收拾過生意之事,后日就啟程上京。

  好在家里祖業生意經過整頓,去弊革新下都已平順妥當,又有鑫春號守望相助,讓你哥哥細心打理,足夠應付日常。

  你和梅翰林公子已定婚約,眼看著就要到及笄齡,左右年末為父也要送嫁,就當早一年上京,好早些熟絡人情世故。”

  寶琴聽了這話,有些默默不語,她跟隨父親游走南北,一生都在父親羽翼之下,想到以后千里遠嫁,難免惴惴不安。

  那位梅家公子她只見過兩面,看起來也算一表人才,上年曾經春闈落地,如今正在家閉門苦讀,欲來再搏科舉青云。

  梅公子年剛至雙十,已早早中了舉人,官宦子弟之中,也算上等的人物,寶琴對他無好惡之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親突然提到送嫁之事,不由生出羞澀彷徨,對這趟神京之行,不知為何,生出莫名抗拒,不管好壞該來的總會來。

  此次神京之行,歸期渺茫,不知何年才能重返金陵,心中實在不知如何自處,生出刺痛懼怕,恨不能有個去處躲藏。

  正當一顆芳心緊縮,滿懷都是惴惴不安,又在幽暗中撕開裂縫,想到在梨香院外馬車上,堂姐寶釵上車陪自己閑話。

  她心中才升起一絲溫暖,又想起車簾掀開瞬間,那雋美如玉的少年,雙目宛如深潭,似能照進心底,恍如剎那幻象。

  即便過去許久,依舊鐫刻心底,此刻突然泛起,心中羞恥震顫,下意識閉緊明眸,眉頭微蹙,欲驅魔障,終究難平。

  薛遠說道:“寶釵在信中提到,鑫春號的曲大掌柜,原來是琮哥兒的武技業師,她必定關心琮哥兒的近況。

  寶釵多寫兩頁信箋,讓我們轉交曲大掌柜,上面所述都是琮哥兒日常之事,寶釵人情練達,做事當真細心。”

  薛遠說著便抽出兩張信紙,說道:“寶琴,你去找蔣婆子,她經常往來鑫春號,讓她把這兩頁信轉交曲掌柜。”

  寶琴正如墜夢中,被父親的話驚醒,俏臉泛出一抹嬌紅,接過兩頁信箋,忙回頭出門,生怕被父親看出破綻。

  等到走到門外抄手游廊,被煦暖的春陽普照,這才不由自主松口氣,一邊漫步而行,一邊好奇拿著信箋細瞧。

  方才被父親話語震撼,讀信之時只讀事情大致,便無心沒再往下看,寶釵附后幾頁信箋,她剛巧沒有仔細看。

  今知是關于賈琮之事,她自然是忍不住好奇的,走到離正房稍遠處,找了一處扶廊坐下,拿起手中信箋閱讀。

  紙上是堂姐寶釵字跡,工整秀美文辭醇雅綿密,春風將她鬢邊秀發,吹得飛舞繚亂不停,恍如心湖擾動漣漪。

  寶釵的信中多為日常,字里行間溢滿細膩柔和,寶琴讀的漸漸入神,似諸般景象幻化眼前,仿佛能歷歷在目…

  泓秀掌事玉鑒:

  妹家中因生變故,寄書邀家叔入京轉圜,金陵祖業得掌事玉成,家業榮和,感激不盡,心志殷殷,不敢相忘。

  妹偶知世姐與玉章授業恩重,功業多得教諭,兩地相隔千里,必有掛懷牽念,僭述家事一二,以為世姐玉覽。

  玉章去歲金榜題名,得中前科一甲榜眼,點翰林五品侍講學士,文采風流,名動京華,蓋于同倫,生平罕見。

  科舉已登青云,經義稍許緩治,依舊手不釋卷,多為兵書戰策,常覽山河輿圖,心有家國之念,不乏桑梓閑情。

  姊妹閑話游園,同席聯詩裁句,煮酒花簽言歡,不忘扶持弱弟,寬待族親親長,專注國器監造,常伴星月而歸。

  每日日落之時,或休沐日晨起,必在府邸南坡,苦練刀兵武技,雖已文武鼎盛,勤勉未有稍怠,功業實非僥幸…

  薛家內院曲徑通幽,花木扶疏,景致幽美,眼下嚴冬已去,金陵漸顯暖意,春陽融融,枝頭已有幾許春意綻破。

  陽光映照下,斜枝樹影移動,漸覆上她窈窕身姿,掩映她頰邊紅暈,眸中神采,心中恍惚思緒,異常嬌嬈動人。

  寶琴仔細將信箋看完,目光中神采奕奕,心中翻騰不去的身影,似被鐫刻愈發明晰可見,她起身沒去找蔣婆子。

  轉身回了自己閨房,丫鬟螺兒正坐門口打盹,被她一把推醒,笑道:“真是懶丫頭,大白天犯困,快去給我磨墨。”

  螺兒一下挑起,快步走到書案,麻利的潤筆、墨墨,見自己姑娘將手上幾張信箋放在桌上,又取出幾張空白信箋。

  然后逐字逐句抄錄一遍,嘴角含笑,神情專注,但小螺并不識字,也不知寶琴寫的是什么,只歪著頭在一邊呆看。

  等到寶琴抄完信箋,滿意的瀏覽一遍,見小螺瞪著大眼,神情迷惑,笑道:“你發什么呆,叫蔣大娘來,我有話說。”

  等到小螺出門叫人,寶琴將抄好的信箋涼干,然后小心做了折迭,放進隨身的荷包里,忍不住一笑,小臉泛出紅暈。

  金陵城,大宰門,鑫春號江南總店。

  自從去歲金陵甄家落罪抄家,甄家二房甄芳青銷聲匿跡,曾經名動金陵的甄半城,似乎一夜之間便煙消云散。

  仿佛這聲名顯赫的鐘鼎世家,從來沒再金陵出現過一般,就像十六年前金陵杜家,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甄家從金陵被連根拔出之后,江南商路上留下諸多空檔,立被各大商號關注覬覦,但鑫春號成為最終的贏家。

  在強占商路空檔的過程之中,鑫春號表現出過人的敏銳,他們似乎能夠未卜先知,總能比別家更快抓住時機。

  甚至有些敗陣的大商賈抱怨,鑫春號背后必有貴人輔助,而鑫春號與賈家的關聯,再次成為塵囂日上的話題。

  但這一切無法阻擋商路起勢,自去歲年末及至今年年初,鑫春號在江南六州生意,外人粗估便激增了三四成。

  而且最近一年的時間,鑫春號已不動聲色,構筑了穩妥的外海商路,大量的鑫春號造物,海銷東南遠海諸國。

  甚至坊間有傳言紛紛,某東海島國王室后裔,世代經商,富可敵國,商路通達,并且擁有龐大的人脈和船隊。

  鑫春號就因與海外貴人結成商盟,才能鋪設穩妥外海水路,將大量自家造物遠銷諸國,但是傳言終歸是傳言。

  許多大商賈曾暗中搜尋痕跡,查訪到這海外貴人的來歷,以便能從鑫春海手中搶奪商路,最終得以分羹得利。

  但許多人挖空心思,甩出大筆銀子尋訪,這位海外貴人的底細,始終難以被人堪破,這事到最后也不了了之。

  但這些人雖妒忌鑫春號生意興隆,也只敢暗中做些小動作,因忌憚其背后的潛勢,絕不敢明里去觸犯鑫春號。

  因鑫春號不僅是內務府皇商,背后還站著威遠伯賈琮,因春闈高中,被封翰林學士,乃朝堂文武雙利的新貴。

  更不用說賈家本是江南大族,還有十二房在金陵,在陪都各衙為官,也是大有人在,江南人脈潛力不可小覷。

  金陵知府賈雨村聯宗榮國賈家,新任陪都兵部侍郎史鼐,也是神京賈家姻親,聽說工部戶部都有賈琮的故交。

  鑫春號甚至在錦衣衛都有背景,一家商號背后矗立紛紜勢力,金陵雖魚龍混雜,但誰也不會找死招惹鑫春號。

  所以,大宰門江南總店,自從成立以來,一直風平浪靜,無人敢來打擾。

  商號雖日益興隆,這里也沒搬遷,更沒擴張裝飾,一如往常不顯山露水。

  商號二樓的雅室,曲泓秀一身青衫裙褂,容顏俏美,腰約尺素,身姿窈窕,美眸盈盈,英睿內斂。

  她拿著蔣婆子送來的書信,正在專注瀏覽,站在她身邊的可卿,眉如青黛,膚如雪玉,眸盈秋水。

  她挨著曲泓秀看信上內容,鬢發烏黑如墨,簪丹鳳紅寶點金釵,在午后陽光映照之下,熠熠生輝。

  曲泓秀笑道:“這薛大姑娘倒是有心,她不知我們和琮弟相隔千里,但暗中有飛羽傳書,神京之事三日內必知。

  不過琮弟日常居家瑣事,我們倒是真不知道,看來他日常還挺用功,并沒有偷懶,下回見到了我可要夸一夸他。”

  秦可卿一笑,說道:“他早不是什么孩童,哪還要秀姐你去夸他,說不得還要反回來哄你,琮弟可是最會哄人了。”

  曲泓秀似乎想到什么,俏臉生出一絲緋紅,看著信箋上字跡秀雅,突然說道:“可卿,你不覺得這份信有些蹊蹺?”

  秦可卿接過信箋瀏覽,突然抿嘴一笑,卻并不說破,笑道:“有什么蹊蹺,薛姑娘懂世故,對你這師長頗為敬重。”

  曲泓秀皺眉說道:“琮弟從小到大,可叫過我一聲師傅,我這么老嗎,這信言辭綿密,似含情意,難道還不算蹊蹺。

  你說這位薛姑娘是不是被琮弟招惹過,總覺得信上所述深情款款,非同一般,必定這小壞蛋又風流胡來,也未可知。”

  秦可卿見曲泓秀一臉嫌棄,忍不住噗嗤一笑,說道:“秀姐,哪個敢說你老,不過比琮弟大幾歲,你可受看的很呢。”

  曲泓秀問道:“可卿,你在賈家的時候,可見過這位薛姑娘,她樣貌如何,年歲幾何,性情舉止如何,可般配琮弟。

  這些世家大族,最喜聯姻結勢,我們在金陵聽多了,什么護官符,金陵四大家,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花樣極多的。”

  可卿忍住笑意,說道:“我在賈家的時候,薛姑娘還沒來呢,我自然是沒見過,不過看字跡文采,必定也是人物不俗。”

  曲泓秀似笑非笑,說道:“我就知是這個章法,琮弟桃花太盛,遇到總是不俗的,不是他招惹人家,人家也會招惹他。”

  秦可卿被逗得咯咯而笑,說道:“秀姐,這回你可以放心,我知道琮弟的性子,我心里估摸,他定沒招惹過薛姑娘。”

  曲泓秀明眸一亮,饒有興致問道:“何以見得?”

  秦可卿笑道:“你認識琮弟比我久,他日常可有和你提過薛姑娘?”

  曲泓秀微微思索,說道:“他常提起他姐姐迎春,還有那位堂房三妹妹,還有四丫頭惜春,姑蘇林姑娘也提的多。

  但卻從沒提過薛姑娘,即便上次來金陵辦差,我們日常閑聊之時,家中姊妹他都愛提,還真沒提過這位薛大姑娘。”

  秦可卿笑道:“秀姐,世家大族親緣,比尋常家門繞口,薛姑娘名為表姐,卻是二房的姻親,其實和琮弟并無關聯。

  想來琮弟心中分了親疏,家門府內走動,多少顧忌禮數規矩,他和其他姊妹青梅竹馬,和這位薛姑娘自然疏遠一些。

  他這人念舊多情,要是心中有意,日常閑話之時,必定會提起,既然沒有提起,多半并沒長心思,自然就是沒招惹。”

  曲泓秀笑道:“可卿,你這聰明腦瓜,不會都用來琢磨這些事吧?”

  秦可卿嘆道:“他這人整日忙著考學做官,一年到頭見不得幾面,我不琢磨這些又能琢磨什么。

  琮弟雖沒招惹薛姑娘,不過秀姐也沒看錯,光看這份信就知道,這位薛姑娘倒像是生出了情意。

  不過琮弟如今身份,朝廷講究可是極多,薛家雖然富貴,卻是數代商賈之門,多半也是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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