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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英雄當出

  “段宗榜在干什么,為何遲遲拿不下戎州?!”

  四月中旬,在南衙北司將錢帛資源倒向高駢的同時,清溪關外的祐世隆卻躁動了起來。

  他原本的計劃是他率軍拖住西川主力,以段宗榜、楊緝思突襲拿下戎州。

  結果突襲打成了拉鋸,而且還打得很不好看。

  要知道段宗榜和楊緝思在當年可是橫掃驃國、真臘的存在,如今卻打得拖拖拉拉,死傷慘重。

  這樣的過程和結果,著實讓祐世隆難以接受。

  如果不能趁夏秋兩季拿下戎州,那等到冬季大雪降臨,戰事又要往后拖一年。

  盡管大禮的底蘊依舊雄厚,但也禁不起這樣消耗。

  更何況這么打,打到最后把戎州打成一片白地,還得花費心思休養生息,這并不符合他的預期。

  “陛下,那高駢也是唐軍之中善戰的良將,并不好對付。”

  “沒錯,從他前幾次用兵也能看出其不好對付,更何況總州依山傍水,城小而高,并不好攻打。”

  牙帳內,范脆些與趙諾眉不斷為段宗榜等人解釋,以此來安撫祐世隆。

  祐世隆雖然早慧,但畢竟年輕。

  不過十八歲的年紀,正是沉不住氣的時候。

  在國與國這樣的大事上,可不因為氣小而失大。

  “算了!”祐世隆皺眉擺手,隨后起身正氣道:

  “既然他們拿不下戎州,那便由朕拿下清溪關!”

  祐世隆沉著說道:“即日起,朕將親自坐鎮前線。”

  “此外,命董成從望蠻、金齒等處征召三萬蠻兵馳援清平官,不得有誤!”

  “臣等領旨…”范脆些與趙諾眉先后行禮應下,而快馬也在將祐世隆的圣旨發往后方的陽苴咩城。

  翌日,祐世隆親自坐鎮前線,大禮軍隊因此士氣如虹,原本已經帶有頹勢的攻勢再度激昂,蠻兵如潮水般洶涌而去。

  清溪關內外,戰火連天,尸橫遍野,這座昔日的雄關儼然成了一座絞肉機,不斷吞噬著大禮蠻軍與西川唐軍的性命。

  “殺!!”

  “嘭嘭嘭——”

  夏侯孜仿佛蒼老了好幾歲,即便他躲在關內,并未站在城關上,但也能從那聲勢震天的喊殺聲中感受到大禮軍隊的高昂士氣。

  “使相,我軍投石機還有多久能修建好!”

  甲胄染血的楊復恭走入城關內的臨時衙門,夏侯孜聞言心中沉重。

  “三十臺投石機還在制作,最多三日便能擺上城關,但清溪關內官道近一里范圍,已經沒有合適的樹木來制作投石機了…”

  戰爭無疑是殘酷的,近一年的拉鋸,清溪關通往大渡河這近五十里官道兩側的成料樹木都被砍伐殆盡。

  尤其是靠近清溪關十余里范圍的樹木更是被砍伐一空,整座山都光禿禿的。

  不止是關內如此,關外也是如此。

  大禮與大唐這十余萬軍隊、民夫所消耗的柴火難以計數。

  每一天都需要砍伐上百畝樹林,才能滿足兩軍的消耗。

  戰事持續了近半年,四周山林也被砍伐了近半年。

  “關內還有多少兵馬?”

  夏侯孜目光看向楊復恭,楊復恭沉著道:“馬軍不足三千,騾軍不足五千。”

  “多余的三千余匹馬、騾,已經驅趕返回眉州,在眉州就地募兵了。”

  戰爭持續一年有余,昔年白敏中苦心經營的馬、騾、精騎等家底,如今已被戰爭一點點耗盡。

  西川兵馬雖有四萬余眾,可如今陣沒沙場的不少于一萬。

  夏侯孜手中還剩八千騾馬軍和兩千精騎,北邊雖然還有兩萬六千余眾兵馬,但其中六千駐守西線的維、雅二州。

  另外,北邊的文扶翼三州也留有五千精銳。

  排除這兩萬多兵馬,剩下萬余兵眾都不堪重用,留守西川尚且有余,拿來守城,恐怕朝入駐,夕破城池。

  “我欲返回眉州募兵,不知憑借手中兵馬,你能守住清溪關多久?”

  夏侯孜詢問起楊復恭,楊復恭聞言愕然,但還是思考道:“若是戰至最后一兵一卒,最少能堅守半載。”

  “不可…”夏侯孜搖頭打斷他,同時解釋道:

  “黎州兵馬僅存此處,若是清溪關不可守,你還需留兵駐守通望、廓清兩處城池。”

  “即便憑借大渡河之險,也需留兵五千。”

  “這…”楊復恭沒想到夏侯孜竟然有那么高的要求,臉色不免難看起來。

  沉思片刻,他最后才沉著道:“最少三個月…”

  “三個月嗎?”夏侯孜嘴里犯苦,如今四月中旬,三個月后也不過七月中旬。

  如此一來,他還需要增兵駐守大渡河防線,以免祐世隆攻入大渡河北岸的黎州腹地。

  “兩個月后,我會調兵五千馳援你,但精騎我需要帶走。”

  夏侯孜不是在與楊復恭商量,這點楊復恭也清楚。

  清溪關地勢險要,精騎在這里只能當步卒差遣,確實沒有必要留下來。

  “七月以前,我必調兵五千馳援黎州!”

  “是…”

  面對夏侯孜的這番話,楊復恭也只能應下。

  見狀,夏侯孜也就不再逗留,當即召集清溪關內兩千精騎撤退。

  隨著夏侯孜撤走,清溪關內剩余八千唐軍士氣低迷,即便楊復恭開庫犒軍,也無濟于事。

  大禮軍隊的攻勢愈發猛烈,云車、呂公車、沖車等攻城器械輪番上陣,蠻兵如潮水般涌上城頭。

  西川將士拼死抵抗,刀光劍影中,鮮血仿佛浸入了關墻般,整面關墻暗紅一片。

  楊復恭親自披甲上陣,手持鄣刀,與將士們并肩作戰。

  “監軍,大禮人的巢車又上來了!”副將焦急地喊道。

  夏侯孜抬頭望去,只見大禮的巢車高聳入云,車上弓弩齊射,箭矢如雨般傾瀉而下。

  不少倒霉的西川將士被射中面頰和手臂、小腿等防御薄弱處,一頭栽倒,關墻上的防線岌岌可危。

  “等他們靠近,砸石脂將巢車燒掉!”

  楊復恭嘶聲下令,清溪關也在這種日復一日的血戰中,堅守邁入了五月。

  夏侯孜率領兩千精騎撤到了眉州,并于眉、嘉等州募兵兩萬。

  消息傳出后,因衙門盤剝的投軍的男子并不少,但西川府庫也因此岌岌可危。

  夏侯孜上奏長安,截留起運的夏糧。

  李漼雖然不滿,但前線戰事岌岌可危,他最終還是在白敏中和裴休等人的力勸下同意了。

  與此同時,戎州的高駢卻與段宗榜斗得你來我往。

  高駢遣張璘、藺茹真將率精騎三千出馴州,襲擾被段宗榜占據的聘州、靖川等處。

  兩處城池的蠻軍本就不多,加上城內百姓心向大唐,張璘等人不過付出百余死傷,便奪下了兩座城池。

  段宗榜擔心有失,加上糧道遭受側翼威脅,于是放棄攻打總州,撤退回到湖津城。

  戎州之戰暫告段落,東川軍死傷三千余兵眾,而段宗榜麾下蠻兵也陣沒不下萬五。

  大禮在戎州境內尚有五萬之眾,而祐世隆因為沒有拿下清溪關,倒是沒有懲處段宗榜,興許是擔心自己也拿不下清溪關,不好交代。

  西南戰事岌岌可危,關東遍地流民,江東庶族苦于賦稅,河北三鎮依舊逍遙。

  面對這樣的局面,長安的李漼卻并未感到太多的危機感。

  他在巡游返回長安后,依舊過著紫宸、咸寧樂工不停的日子。

  長安之中,唯一值得稱道的大事,便是封敖告老還鄉,率族人投往隴右,封邦彥接替封敖為質,擔任禮部侍郎。

  除此之外,便是安西副都護張淮深之父張議潭的病情了。

  七十五歲的張議潭從年初開始便小病不斷,登門拜訪者雖然不多,卻多是高官。

  “咳咳…”

  六月小暑,張議潭府上臥房內外擠滿了人。

  臥房內許多家具都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存在,但卻貼合的擺在屋內。

  張議潭身著中衣,躺在拔步床上,旁邊三旬左右的醫生正在為其診脈。

  張議潮、張淮銓等人站在醫官身后不遠處,而醫官身旁則是站著楊信和一名婦人,一名少年人。

  “此為年老體虛之癥,聽聞成州去年有民采到六十年野參。”

  “若是以此為藥引服下,再多多調理身體,應該能保住脈象。”

  隨著醫官收起手來,張議潭的病因也開始展露。

  旁邊的五旬婦人聞言解釋道:“宮里也曾派過太醫,與您說的并無二異,但調理的方子吃了許久,卻不見好轉。”

  “嗯…”醫官點頭道:“尋常之法確實不行,但隴右內外科遠勝中原,以我等研究的調理之法配合藥膳,應該能治好。”

  聞言,臥房內眾人紛紛松了口氣,而作為隴右進奏院押衙的楊信也急忙道:

  “我馬上派人去臨州,成州的耿使君向來不藏私,那野參必定送往都護府去了。”

  “若是節帥得知此參將用于張常侍,恐怕會立馬派人送來。”

  河隴的關系不用多言,區區一根野參,劉繼隆也不會吝嗇,不然他也不會派出這名醫官了。

  正因如此,醫官聞言說道:“僅憑我一人幫忙調理怕是不行,還請押衙讓節帥從醫院和惠民藥局派些人來。”

  “好!”楊信不假思索應下,同時作揖道:“勞請王醫生在常侍府上休息了。”

  “這…”王醫官聞言看向五旬婦人,婦人急忙道:

  “若是能治好郎君,老身自然無不允。”

  話音落下,他當即安排旁邊的那名少年:“淮澄,快去安排王醫官住處。”

  “王醫官請。”少年人對王醫官做出請的手勢,王醫官也點頭起身道:

  “稍后我開幾道調理的方子,等野參送抵制藥,常侍此關便能渡過。”

  “待渡過此關,再好生調理調理身體,應該便能慢慢恢復。”

  “好…多謝了!”婦人連忙行禮,王醫官見狀也對張議潮等人說道:

  “勞請諸位離去,以此保障屋內空氣流通。”

  由于隴右軍早年征戰時,常解剖尸體來研習醫學,加上后來劉繼隆設置都護府醫院及隴右惠民藥局,因此隴右醫生的醫學自然不用多說。

  張議潭生病是因為年老氣虛導致的,并不是什么嚴重的疾病。

  在隴右,因為疑難雜癥而死的人不在少數,治病失敗后,這些人的尸體都會被惠民藥局的醫生商量后解剖研究。

  當然,若是家屬不同意,惠民藥局也不可能強行解剖。

  反正在這個世道,人命不算什么稀罕物,惠民藥局只要花點錢,就能從尚婢婢等處買來年老的奴隸。

  這些奴隸會被養在養濟院,因為高齡引發并發癥后,供惠民藥局的醫生研究。

  不過以這個時代的醫學,所謂研究,無非就是對癥下藥,實驗喝下不少能服用的湯藥,看看能否抑制病情罷了。

  根據地區與飲食、氣候、環境的不同,每個地區都有自己的常見病。

  隴右以肺病為主,而不少官員則是因為吃食不節制而患上痹病、消渴癥等疾病。

  這些疾病,基本都被劉繼隆改為了更為直觀的病名,如痹病就是痛風,消渴癥就是糖尿病。

  治療這些病情的方子都有,隴右醫生即便本事通天,也不可能把病情消滅,只能用藥緩解。

  許多在中原視為絕癥的疾病,在隴右倒也算不得絕癥。

  以張議潭的身體情況,好好調理后,再活幾年并不是難事。

  不過若是因為體弱而引發并發癥,那就是神仙難救了。

  “王醫官慢走。”

  張議潮等人送離王醫官,目光隨后看向楊信:“此事若非牧之,還真的不易解決。”

  “司徒哪里的話。”楊信笑著回禮,同時繼續道:

  “我家節帥說了,河隴同屬歸義軍,無須分的那么清楚。”

  張議潮聞言松了一口氣,而楊信也瞥了一眼臥室情況,隨后對張議潮示意道:“司徒能否移步?”

  “自然。”張議潮知道這是有不能對外說的事情,因此眼神示意張淮銓離開。

  在張淮銓與其他人離開后,張議潮也與楊信走向了中堂。

  待二人在中堂入座,楊信這才開口道:“這消息是今日與王醫官一同到的。”

  “五月初十,張節帥率精騎三千,馬步兵七千,發民夫四萬遠征西州。”

  “算算時間,張節帥應該已經與西州回鶻的安寧交戰了。”

  楊信的話讓張議潮有些許恍惚,他沒想到張淮深居然那么快就發起了西征。

  不過他想想也就理解了,如今河西歸義軍不可能向東,而北邊的甘州回鶻與涼州嗢末又被驅逐。

  沙州南邊雖然有土渾作亂,但土渾危害有限,加上土渾地區不宜耕種,所以張淮深若是想謀求發展,便只能向西州動兵了。

  西州鼎盛時有四萬余口百姓,但基本都是高昌人,鮮少有漢口。

  如今高昌經吐蕃、回鶻霍亂,人口十不存一。

  若是張淮深能擊退西州回鶻的安寧,屆時收復西州之后,倒是能以西州溝通絲綢之路北道,與隴右互市往來。

  “你們香料生意倒是做的很大,我在長安,常聽說絲路被打通,香料不必走嶺南,也能進入中原了。”

  張議潮用贊賞的目光說著他的見聞,楊信也只是笑笑,謙虛回禮。

  安史之亂后,吐蕃便把控了西域絲路,而南詔則是把控了身毒道的西南絲路。

  后來吐蕃作亂,身毒道就成了香料和絲綢往來的重要絲路。

  在此期間,不少商人也曾通過海路,從天竺來到大唐。

  他們停靠的地方,常選擇臨海的廣州城。

  后世的番禺、南沙等區還未被珠江沖刷出來。

  正因如此,生活在廣州的各國商人繁多,嶺南也因廣州的商貿發達而漸漸活躍起來。

  不過以這個時代的航海技術,海上的貿易量并不大,甚至不如掌握身毒道的西南絲路來得量大。

  若是張淮深收復西州,再與葛邏祿人好好外交,說不定能慢慢恢復西域絲路。

  畢竟西域絲路鼎盛時,通過南北兩道販往河中、波斯等國的絲絹多達千萬。

  即便河西和隴右不搞牙商壟斷,也能憑此賺的盆滿缽滿。

  若非絲路有那么大經濟價值,昔年大唐也不至于在隴右、河西、西域沿絲路布置十余萬大軍了。

  對于這一切,張議潮心里自然是知曉的,而他也樂于看見河隴因此而富庶。

  在他看來,張淮深能如此之快的進行西征,這其中恐怕離不開劉繼隆的支持。

  想到這里,張議潮也開口提醒道:“如今至尊年近而立,然其本性卻脫不開好大喜功四字。”

  “隴右與關中僅相隔隴山,為朝廷心腹之地。”

  “幸朝廷與南蠻動兵,短期內,恐怕無力收復隴右,但隴右安危,仍需警惕。”

  “司徒放心,我家節帥也有所防備。”楊信恭敬回答。

  張議潮聽后放心道:“牧之大才,于他而言,隴右終究太小了。”

  “待日后至尊年紀稍長,對隴右沒有那么大進取心了,他便能放松下來了。”

  張議潮對唐廷雖然失望,但還是希望能維持當下太平局面。

  面對他的這番話,楊信卻笑笑,而后說道:

  “以當下局面,若是朝廷再不改制,恐怕…”

  張議潮沉默,他自然是知道朝廷三次加稅和鹽鐵茶酒等項加稅導致的后果。

  前者讓貧民破產為流民,后者則壓得小庶族喘不上氣。

  長此以往,必然會將矛盾積壓,最后導致貧民和小庶族們揭竿而起。

  貧民揭竿而起不可怕,可怕的是小庶族們揭竿而起。

  畢竟現在大唐的賦稅,主要靠著庶族提供,而小庶族占據庶族中一大占比。

  失去小庶族支持,就是失去民心。

  僅憑大庶族和世家,肯定是不能好好治理天下的。

  當然,這是張議潮的理解,而在劉繼隆看來,貧民才是根本。

  “局勢確實越來越亂了,希望會好吧。”

  張議潮嘆了口氣,末了看向楊信:

  “若是事不可為,當有英雄出世,平定霍亂。”

  “呵呵…”楊信笑了笑:“司徒也覺得,我家節帥是英雄嗎?”

  張議潮看著與自己打啞謎的楊信,不免露出幾分無奈:

  “你們啊,越來越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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