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消息不會有問題吧,滅佛才二十年不到,在冊的寺廟僧尼就有這么多了?”
五月中旬,在王式率軍北上,李漼與法海探討佛寺僧尼之事不久后,長安便傳遍了祠部的那份奏表。
許多人不以為意,而官員們則是心知肚明,但是卻知而不敢言。
消息傳到隴右時,劉繼隆已經從渭州回到了臨州。
高進達還在質疑祠部奏表的真實性,劉繼隆卻已經相信了這份奏表。
與此同時,他心底還松了口氣。
“豬犬的家伙,差點讓李漼這廝找到活路了…”
劉繼隆在心底暗罵的同時,臉上不免浮現笑意:“這法海大德果然佛法精湛啊,連至尊都能為其說話。”
“聽聞這法海在金山寺鎮壓大蛇,江南百姓都傳那大蛇有七八丈,一口就能吞下一頭牛。”
坐在位置上的陳瑛緩緩開口,劉繼隆卻輕嗤道:“莫不是去找人寫的話本?”
對于得道高僧,如沙州的洪辯、悟真等人,劉繼隆是十分尊敬的。
但是對于不少打著得道高僧名頭,干著雞鳴狗盜之事的僧人,他就沒有那么好脾氣了。
法海在江南的名聲確實不錯,但劉繼隆不相信金山寺數百僧眾就兩千多畝佛田。
別的不說,裴休這層宰相身份擺在臺前,身為其長子的法海就算百般拒絕,也架不住江南那些官員、富商的捐獻。
金山寺要是只有那么點田,法海估計連來長安的路費都湊不齊。
當然,劉繼隆并非覺得法海是個欺世盜名之輩,只是他為了保護佛寺僧眾,繼而對李漼說謊的事情,也讓劉繼隆差不多看清了這件事情的本質。
本質在于,天下佛寺僧眾必然占據了天下的大量資源,祠部所說的寺廟近萬,佛田數百萬,估計還是往保守說的。
畢竟經歷了武宗滅佛一事,這些寺廟僧眾估計也不敢把寺廟佛田往多了報。
昔年《唐六典》中曾有規定:“凡道士給田三十畝,女冠二十畝;僧尼亦如之。”
這樣的規定,導致了僧尼不僅能從國家獲得土地,同時還享受著不繳納賦稅的特權。
除此之外,唐代皇帝也多次對天下寺院的僧眾進行土地的賞賜,例如唐高宗下令在長安建西明寺,寺廟建成之后,又賜田園萬畝,凈人百房,車五十輛,絹布二千匹…”
單說這些田產屋舍和絹帛,那都足夠養兵數百人,使數百戶百姓安居樂業了,結果就這樣賞賜給了寺廟。
這還只是皇家的賞賜,除此之外,關中、河北的貴族和地方豪民也會向向寺院捐獻田畝。
這些田畝被僧尼稱呼為常住田,而他們則是通過對常住田的經營獲得錢財,不斷的土地兼并。
元和年間,不少寺廟便以此手段,積攢了相當可觀的地產。
發展到后期,這些寺廟甚至因為土地過多,僧尼無法耕種而買賣口馬奴隸、雇傭佃戶來進行耕種。
除了土地兼并外,他們還發展出了完善的金融體系,包括對百姓質舉、借貸等等手段。
一些寺廟,甚至以末法時代將要來臨為名,利用信眾對末日的恐懼斂財。
若非他們手段過于明目張膽,唐武宗和李德裕也不會選擇對他們下手。
當初滅佛之舉,確實讓朝廷積攢了不少錢財,只可惜隨著李忱即位,朝廷對佛寺僧眾不再嚴抓,而是采取姑息態度。
老實說,如果李漼真的能狠下決心,對當今天下佛寺下手,甚至把各處道觀也都清查一遍,那他還真能獲得不少財富,至少三五年內不會為國庫錢糧不足而煩惱。
好在法海佛法精湛,成功忽悠住了李漼,不然劉繼隆還真有些頭疼。
想到這里,劉繼隆不免說道:“這天下佛道盛行,不少人借著佛道名頭斂財,偏偏百姓還很信這一套。”
“若是能將天下佛寺道觀清掃一遍,將濫竽充數之徒發配邊塞,將佛田、道田收歸朝廷,那恐怕真能為朝廷續命十幾年。”
“不過可惜,我們這位至尊沒有這樣的魄力,更沒有這樣的遠見。”
劉繼隆的這番話,令旁邊的高進達忍不住道:
“掃除天下佛道,這恐怕會引起民亂…”
“是清掃,而非掃除。”劉繼隆打斷并糾正了高進達,同時說道:
“天下佛道僧尼十數萬眾,又有幾個人是真心向道的?”
“質舉、借貸這些手段,可不僅僅是僧尼在用,不少道士也將此舉玩的得心應手。”
“把這群濫竽充數之徒清掃出去,不僅能獲得大量財富來改善民生,還能解決部分土地兼并的問題,何樂而不為。”
面對他的這番話,高進達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畢竟天下各業,濫竽充數之人確實不少。
對此,劉繼隆也繼續說道:“我聽聞河西那邊僧眾也變得有些多,稍后我寫信與張節帥說說,僧眾雖好,卻不能太多。”
如果劉繼隆沒有記錯,歷史上的河西歸義軍到了后期,確實因為百姓投佛者太多而人口稀少。
漢人在河西本就不多,結果不少漢人為了逃脫兵役而成為僧人。
強制兵役固然不對,但也得看場合。
河西的局面,已經到了漢人生死存亡的局面,結果這群人卻還跑去做和尚。
張淮深被殺后,這種態勢更加無可挽回,到了白衣天子張奉承的時代,沙州不過二三萬人,可僧人便高達數千。
這件事如果不從根上杜絕,日后便是成為頑疾,再想解決就難了。
正因如此,隴右的佛寺道觀雖多,但卻沒有僧人和道士。
劉繼隆可不會慣著這群人,他可以讓僧人和道士去多康六崗和吐谷渾地區傳道,但隴右不行。
他現在都恨不得把一個人掰成兩個人用,哪有閑工夫讓這群人在寺廟里享受太平。
這么想著,劉繼隆目光看向陳瑛:“曹茂在蘭州做的如何了?可還順利?”
“不算順利,但架不住會州的黨項、韃靼、吐蕃人太多。”陳瑛解釋道:
“當初朝廷遷徙人口充實會州,本就是選的關內道流民。”
“這些流民中,大部分是漢人和粟特人、吐蕃人,但后來漸漸混入不少黨項人。”
“如今會州人口三萬余,近六成都是粟特、吐蕃、黨項人。”
“想要挑撥不容易,畢竟他們現在的日子,比起之前還算好的。”
“更何況張直方經過蕃亂后,行為也稍稍有些收斂了,故此很難引起太大的動蕩。”
陳瑛說罷,劉繼隆頷首表示知曉,接著說道:“若是事不可為,那便暫罷吧。”
“只要促成多康和大禮的聯盟,我們大可先南下,再謀求朔方。”
“是!”陳瑛作揖應下,而劉繼隆則是沉下心來,將心思轉向了各州的政務。
在他專心政務的同時,被尚摩鄢委任為多康大使的韋工啰碌也來到了陽苴咩城。
為了彰顯武力,祐世隆在陽苴咩城的北門外布置了千余重鎧騎兵,并安排樂師藏匿于騎兵之后,準備以雄壯的樂曲和騎兵的威勢震懾來使。
韋工啰碌從未到過陽苴咩城,當他遠遠望見西洱河畔、點蒼山下那座雄偉的城池時,心中不由得感到震撼。
陽苴咩城的城墻高聳,依靠點蒼山與西洱河,氣勢恢宏,顯得韋工啰碌格外渺小。
“嗡嗡嗡——”
眼見韋工啰碌走下馬車,大禮的樂師們吹響樂曲,千余重鎧騎兵整齊劃一地舉起、落下長槍,制造出沉悶如鼓聲的聲響。
面對此景,韋工啰碌卻并未感到太大的壓力,反而神色平靜,目光中甚至帶著一絲淡然。
如今的多康,在尚摩鄢的治理下,國力已不遜色于大禮。
大禮有九千重鎧精騎和五萬多常備甲兵,十余萬群蠻。
多康亦有近萬扎甲精騎,兩萬扎甲馬步兵和十余萬控弦之民。
多康在面對隴右時,確實要矮一頭。
但面對其他勢力時,多康就表現得十分強硬了。
他們確實打不過劉繼隆,也僅僅限于劉繼隆。
至于崔鉉、高駢、祐世隆什么的,雖說名聲在外,但他們并未打過,不知對方深淺,自然不知者無畏。
“見過大使…”
城門前,大禮的清平官董成、趙諾眉前來迎接韋工啰碌,恭敬行禮。
“見過兩位宰相…”
韋工啰碌不卑不亢的行禮,隨后便跟隨董成、趙諾眉乘車進入了陽苴咩城。
不多時,眾人來到大禮王宮前,依次走下馬車。
相較于吐蕃的邏些城,大禮的王宮雖顯宏偉,卻并未讓韋工啰碌感到震撼。
他跟隨董成、趙諾眉走入王宮,走上五華樓,并于第五層時見到了大禮的清平官及大軍將們。
不論文武,他們都身著華麗的官服,紡織技術并不輸于大唐。
畢竟大禮的紡織工匠,都是早年從西川成都府掠奪而來。
雖說這幾十年間,西川紡織有了不少進步,但大禮的紡織技術并未落后。
韋工啰碌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停留在坐在主位的祐世隆身上。
祐世隆年紀不大,頭戴紅色頭囊,身披彩錦長袍,單論氣勢與威嚴,并不輸于尚摩鄢。
不過在韋工啰碌看來,他心中最為沉重的人,卻還是隴右之主的劉繼隆。
劉繼隆不同于尚摩鄢和祐世隆,那可是從奴隸身份,一步步打上如今地位的存在。
哪怕他已經好幾年沒有動兵,但吐谷渾、多康、衛藏等地依舊流傳著他是象王轉世的流言。
論恐熱那種巔峰時威脅邏些城的存在,被他如殺雞般的殺死在了多彌衛府,首級都獻往了長安。
每每想到這里,韋工啰碌都不禁打個寒顫。
“大使?”董成小心提醒,這才將韋工啰碌喚醒。
反應過來后,他連忙上前,微微躬身行禮:“多康使臣韋工啰碌,見過南王。”
韋工啰碌畢恭畢敬的稱呼祐世隆為南王,雖然比起大唐使臣的“云南王”少了個字,但勢力范圍卻翻了好幾倍。
一個是云南的王,一個是南方的王。
雖說對于已經自稱皇帝,改南詔國號為大禮的祐世隆來說,韋工啰碌不稱呼他為皇帝的做法讓他有些不舒服,但南王總比云南王要好得多。
驅散心中的那絲不舒服,祐世隆微微頷首:“大使遠道而來,辛苦了…”
話音落下,他看向身旁的幾名侍者:“賜座,傳膳。”
侍者躬身行禮,隨后開始為韋工啰碌賜座。
韋工啰碌坐下后,祐世隆沒有著急開口,而是在謀算應該如何與多康合作。
牛頭峽慘敗已經過去兩年之久,期間的大禮除了偷襲嶺西以外,幾乎沒有任何軍事行動。
這場慘敗,確實讓大禮受創不輕,哪怕祐世隆幾次想要舉兵進攻高駢,也都被董成和趙諾眉等人勸下了。
他們不是高駢的對手,即便再怎么不愿承認,但這始終是事實。
眼下高駢在東川編練精兵三萬,又招撫了散落東川、西川的番人,與昔年的番騎一同編練為七千精騎,號奮戎都。
面對精兵糧足的高駢,祐世隆雖不愿意承認,但東川在他心底,確實是塊難啃的石頭。
既然不能進攻東川,那么就只能進攻嶺西、安南、西川了。
嶺西已經被劫掠過一次,如今恐怕還沒恢復,所以他只有安南和西川兩個選擇。
這其中,安南太小,喂不飽他的胃口,所以他將目光選擇在西川。
既然要進攻西川,那若是能拉攏到尚摩鄢作為盟友,必然能減輕不少進攻壓力。
西川的崔鉉擁兵五萬,只是大禮北征的話,并不容易攻破大渡河防線。
但若是有著尚摩鄢在維州策應,那就萬無一失了。
祐世隆想到這里時,他的桌上已經擺上了飯食,眾人面前也是一樣。
不過對于韋工啰碌來說,吃習慣鐵鍋炒菜的他,確實不太喜歡用鼎烹飪食物。
雖然味道不行,但他還是勉強吃了幾口,心想回到金城后,必然要多殺幾頭牛羊,從隴右買兩頭豬來吃。
在他這么想的時候,祐世隆也緩緩開口,將大禮與多康結盟,隨后攻打西川的事情說出。
“此次邀請大使前來,為的就是你我兩國聯盟,共同討伐暴唐!”
“只要大使同意結盟,屆時則由多康進攻維州、翼州、茂州等三州,而我大禮則是強攻黎州和雅州。”
“只要大禮能攻入成都府,所掠錢糧人口和工匠,都將有多康的一份。”
祐世隆把誠意擺在了臺前,韋工啰碌聽后頷首,心想這倒是與自家大論交代的差不多。
不過本著有好處多占的心思,韋工啰碌還是與祐世隆談起了所掠錢糧人口和工匠的事情。
“我家大論說了,所有事情最好擺在臺面上說,這所謂的有我們一份,到底是多少?”
“我覺得需要把事情定下,而且我們最少要拿五成,少于這個數,我們是不會出兵的…”
“狂妄!”
“五成?你們才能出多少兵馬?”
“你們…”
韋工啰碌的話,引起了范脆些,杜元忠和段宗榜的不滿。
三人冷嘲熱諷,但很快被董成開口打斷:“好了,住嘴!”
董成呵斥三人過后,當即看向韋工啰碌,與他和顏悅色的商量了起來。
“五成實在太多,能否少些?”
韋工啰碌眼見他們一唱一和,當即也知道他們不可能平分,因此降低要求道:“最少六四,你們拿六成,我們拿四成。”
“這…還是太多了。”董成見狀搖頭,隨即訴苦道:
“我國牛頭峽戰敗之事,大使應該也知道,我們必須多拿些,為此我們可以出兵十萬。”
“十萬?”韋工啰碌聞言沉吟,卻是不敢說多康也能出兵十萬。
即便多康能出兵十萬,但這件事也不該由自己說,而且六四不行的話,七三也是可以的,反正有隴右為他們兜底。
想到這里,韋工啰碌頷首道:“既然如此,那就七三,不能再少了。”
“好”董成連忙應下,隨后看向祐世隆。
眼見談判成功,祐世隆也頷首開口道:“既然如此,那便將出兵時間定為八月,如何?”
“南王,這個時間估計不行。”
面對祐世隆的這番話,韋工啰碌立馬搖頭駁回。
早在他出發前,尚摩鄢便交代過他,最好把出兵時間定在來年開春之后。
想到這里,韋工啰碌立馬解釋維西的情況:“南王不知道,我們那邊常年有積雪,每年最佳的出兵時間是三月末到九月初。”
“如果八月才出兵,那即便我現在能趕著回去,卻也來不及調集兵馬。”
“哪怕能夠調集兵馬,趕在八月出兵,但頂多打到九月初十就得撤軍,所以還不如將出征時間定在來年四月初。”
“原來如此…”祐世隆不了解維西的氣候環境,因此目光看向了董成。
眼見董成微微頷首,他這才重新看向韋工啰碌:“既然是這樣,那就把出兵時間定在明年四月初一。”
“屆時我軍北上攻打黎州,而多康出兵攻打維州、茂州。”
“只要能攻破西川,甚至占據西川諸州,我們便能合兵進攻東川,以報昔年韋皋、高駢重創之血仇!”
韋皋擊吐蕃,高駢敗大禮…
這兩人確實可以算得上吐蕃和大禮的血仇,韋工啰碌聞言作揖:
“有南王做主,我們兩國必然能擊敗大唐,奪下西川!!”
“好!”祐世隆與眾人紛紛舉杯,韋工啰碌則是連忙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不過在他一飲而盡的時候,他心里卻嘖嘖道:“大論既然同意結盟出兵,恐怕是得到了劉節帥的授意。”
“這群蠢材,還以為自己多么聰明呢…”
酒杯內的酒水被喝光,祐世隆也拍了拍手。
不多時,穿著各種服飾的女子從五華樓的四層走上五層,隱藏在屏風之后的樂師們也開始奏樂。
靡靡之音在五華樓內響起,往點蒼山與西洱河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