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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心死莫哀

  “唏律律…”

  四月末,昌松城外呼聲焦躁,上萬兵馬在平原上對峙,一方兵力六七千,一方四千余。

  兩軍陣中雖然同時飄揚著三辰旗,但依舊能看到“索”、“張”兩字的旌旗。

  “索刺史,你不好好在會州,來涼州干嗎?!”

  馬背上,張淮深策馬走出陣中,身后跟著酒居延等人。

  此時他距離會寧軍的距離不過二十余步,不用太大聲,也能被索勛聽到。

  索勛見他不怕,也當即抖動馬韁上前,與張淮深距離拉近不到十五步。

  他身后跟著一名綠袍官員和一名武將,官員手中托著圣旨,而武將身后則是“赤水軍”的旌旗。

  “張使君,下官奉至尊旨意,率軍移駐涼州,同時升調涼州刺史!”

  “這里是至尊的圣旨,以及至尊給張使君和張河西的圣旨!”

  索勛話音落下,綠袍官員策馬上前,來到張淮深五步開外,厲聲呵斥道:

  “至尊有旨,勞請張防御使下馬接旨!!”

  對此,張淮深臉色難看。

  盡管他早已料到朝廷的手段不會僅僅是挑撥他與劉繼隆的關系,策反李儀中,但他沒想到索勛也摻和了進來。

  此外,朝廷竟然另外招募了一批赤水軍前來涼州,這讓張淮深陷入了被動之中。

  他在涼州的兵力只有一萬,其中七千都在昌松了。

  如果和索勛在這里對峙太久,回鶻、嗢末趁機南下,那涼州各縣就遭難了。

  想到這里,他想先看看,朝廷給他們叔侄的旨意是什么。

  “下馬!”

  他沉著下馬,酒居延等人同樣跟隨。

  見張淮深他們下馬作揖,綠袍官員也宣讀道:

  “門下,河西節度使、五州觀察使、檢校司空、紫衣金魚袋、敦煌縣伯張議潮鎮戍河西有功,擢受敦煌縣開國侯、食邑千戶。”

  “今以河西節度使張議潮為安西副都護,磧西節度使,四鎮留后,著令出兵復西域。”

  “河西防御使,銀青光祿大夫,左散騎常侍,嘉麟縣子張淮深實有功,檢校兵部侍郎,擢嘉麟縣伯、食邑七百戶。”

  “今以河西防御使張淮深總鎮河西,移駐沙州,協安西副都護張議潮收復四鎮。”

  “另聞涼州刺史、赤水軍節度使張直方鼓噪兵勇,著其移鎮會州,領會州刺史、會寧軍節度使。”

  “會寧軍節度使索勛,戍鎮有功,著其移鎮涼州,領涼州刺史、赤水軍節度使,番和縣男,食邑三百戶。”

  朝廷三言兩語間,便把整個河西局勢打亂。

  張議潮被調往西域收復四鎮,張淮深被調往沙州坐鎮,協助收復四鎮。

  張直方被調往會州擔任刺史,索勛入主涼州,還得到了赤水軍節度使的頭銜。

  如此一來,涼州境內五千赤水軍便歸他節制,若是算上他帶出來的這兩千五百會寧軍,索勛手中便有七千五百兵馬。

  若是李儀中聲援索勛,索勛手中兵馬便達到九千,足夠和張淮深分庭抗禮。

  當然,這只是明面上,雙方暫時的實力。

  張淮深有張議潮支援,索勛也有朝廷的支援,而回鶻和嗢末也很有可能會下場,這就是大唐的聲譽。

  哪怕現在的大唐早已不是曾經的大唐,卻也能憑借過去二百多年積累的聲譽來號令四周部落。

  放在十幾年前,還有吐蕃和回鶻與大唐爭搶號召力,而今吐蕃內亂,回鶻被擊敗西遷,黠戛斯無力南下,大唐便成為了無人敢挑釁的共主。

  “張防御使,接旨吧!”

  官員示意張淮深接旨,而他卻遲遲沒有上前。

  此時他思緒百轉千回,閃過無數種做法與后果。

  他有想過直接殺了這名天使,隨后與索勛開戰,將其擊敗后,再驅逐張直方。

  即便回鶻與嗢末南下,他也有自信將他們擊退。

  可問題是…在這之后呢?

  朝廷會不會集結兵馬西進?

  他們張氏叔侄會不會被批判為叛臣?

  他們能否擊退朝廷的兵馬?

  這些種種問題擺在他的眼前,使得他不得不動搖。

  河西的底子太薄了,東西千余里的廣袤大地上,僅僅生活著二十萬百姓,其中還有兩萬多是會州和蘭州的百姓。

  刨除二州,河西也不過只有十七八萬民口罷了,并且其中番口便占了三成。

  這種情況下,他著實沒有自信去應對大唐的還擊。

  若是接下圣旨,即便索勛入主涼州,可聽從他號令的兵馬也就那幾千人,而涼州近萬兵馬依舊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僅如此,被分成東西兩半的河西也將整合一塊,而叔父也將獲得收復安西的名義。

  思緒萬千間,張淮深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

  “臣…接旨!”

  張淮深上前將圣旨從官員手中接過,只是不等官員展露笑容,張淮深便開口道:

  “河西人口,半數在涼州,朝廷并不了解,故此才命我移鎮沙州。”

  “淮深為朝廷戍守河西,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移鎮之事,某自會請表朝廷暫緩,至于索刺史…”

  張淮深看向臉色難看的索勛,沉聲開口道:“便勞煩率兵駐扎赤水城吧!”

  “張淮深,你…”

  索勛舉起馬鞭,卻不想酒居延直接拔刀,而酒居延身后的涼州軍更是紛紛動械。

  面對此等局面,天使被嚇了一跳,而索勛也緩緩放下馬鞭。

  他們終究不敢與張淮深撕破臉,而這讓張淮深緩了一口氣。

  “言盡于此,索刺史好好理政吧!”

  張淮深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往昌松折返。

  酒居延等人見狀指揮大軍徐徐撤退,而索勛望著他們的背影,眼底閃過寒芒。

  “張淮深…”

  他雙手緊攥馬鞭,而旁邊的將領卻作揖道:“不論如何,使君總歸入主了涼州。”

  “眼下只需要等待時機,便能徐徐圖之,將張淮深趕出涼州區!”

  “嗯…”索勛皺眉思考,覺得確實如此后,這才調轉馬頭,驅使大軍向姑臧北邊的赤水城開拔而去。

  得知他們向姑臧開拔,返回軍營的張淮深也知道自己不能在此逗留了。

  想到這里,他無奈揉眉道:“酒居延,傳令三軍,明日開拔返回姑臧。”

  “此外,派人告訴劉繼隆,讓他把廣武收下,待我日后解決了索勛這廝,再收回蘭州。”

  “罷了,還是我手書一份,你派人送去吧。”

  張淮深知道河西底子淺薄,因此還是想增加河西的底子。

  朝廷在靈州、原州卡著百姓,不讓百姓遷徙河西,那便只有從河西下手了。

  只要能弄來人口,充實河西,即便拿不回蘭州,張淮深也忍了。

  畢竟在他看來,蘭州人口不過萬口,而今又被李儀中、劉繼隆募兵征戰,剩下的基本都是老弱病殘。

  只要劉繼隆能給他青壯人口,舍棄蘭州也無妨。

  更何況朝廷現在緊盯他,蘭州到了他的手上,只會更加刺激朝廷。

  “使君,我們就這樣放縱索勛進入涼州?!”

  酒居延攥緊拳頭,張淮澗也惡狠狠道;“干脆今夜出兵,殺他個措手不及!”

  “沒錯!”酒居延也支持道:“先殺敗索勛,再驅逐張直方那三千人!”

  “夠了!”張淮深頭痛欲裂,呵斥著將二人打斷。

  他抬頭與二人對視,同時余光看向哲多悉別,不由質問道:“殺敗他們之后呢?”

  “這…”兩人沒想太遠,只想把索勛和張直方驅逐。

  面對張淮深的詢問,二人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張淮深個性要強,能力足夠,而甘涼舞臺就這么大,他一個人便能操持過來,所以酒居延和張淮澗等人根本沒有自己做主發揮的時候。

  正常情況下,他們頂多向張淮深提出建議,至于是否采納,還得看張淮深是否選擇。

  沒有壓力就不會前進,沒有前進就不會成長。

  若是論能力而言,劉繼隆麾下那幫子曾經不如他們的張昶等人,如今卻已經歷練的能甩他們一條街了。

  “按我說的做,退下吧!”

  張淮深驅散了眾人,酒居延他們欲言又止,可最后還是說不出什么話來,只能退出了牙帳。

  翌日,張淮深率軍撤回姑臧,臨行前他交代哲多悉別好好訓練新卒,哲多悉別也頻頻點頭,承諾會好好練兵。

  兩日后,索勛與張淮深一前一后率軍撤回姑臧。

  索勛心知要想和張淮深抗衡,就必須掌握足夠的兵馬。

  正因如此,他帶兵前往赤水城后,立馬將赤水城包圍了起來,同時帶著天使召張直方出城。

  城內的張直方、馬監軍二人得知朝廷有旨意,當即帶著赤水軍開城門接旨。

  “門下…”

  天使在城門口將旨意宣讀,張直方得知自己調往了會州,不僅沒有難受,反而十分高興。

  對于他來說,與王守文、吳煨這群老卒共事,整日可以說朝不保夕。

  涼州富庶,卻有一個張淮深節制他,而他也不敢無視張淮深。

  現在他調往了會州,變成了會州之主的存在,想干嘛就干嘛,比在涼州赤水城吃沙塵好多了!

  “臣接旨!”

  張直方想也不想的接旨,隨后目光看向索勛身后的兩千五百會寧軍和兩千赤水軍新卒。

  “索使君,既然朝廷調我擔任會州刺史,那你身后這些…”

  張直方想討要會寧軍,索勛聞言皺眉:“這些兵馬,大多都是我之部曲。”

  “張刺史想要,可以自行前往會州訓練兵馬。”

  “不過在此之前,我需要將我在會州剩余的部曲和家眷帶回涼州。”

  索勛可不會讓出自己的兵馬,更何況他本就瞧不上張直方,知道張直方沒膽子和自己鬧事。

  率軍西進前,索勛就了解了赤水城內的赤水軍是聽誰的令。

  “敢問哪位是吳煨、王守文牙將?”

  索勛不顧張直方難看的臉色,朝著對面的赤水軍作揖詢問。

  對此,對面的赤水軍中走出兩道敦厚身影。

  “某便是王守文(吳煨)!”

  二人異口同聲,自報家門。

  見狀,索勛大手一揮:“朝廷對赤水軍的犒賞已經下來了,就在本使身后的輜重隊中。”

  “勞二位率軍回營,事后前往牙門,為弟兄們領取錢帛!”

  吳煨與王守文眼前一亮,瞬間把張直方拋之腦后,對索勛作揖行禮:“末將領命!”

  張直方就這樣被三千赤水軍拋棄了,亦或者說被王守文和吳煨拋棄了。

  眼見自己勢單力孤,張直方冷哼一聲,轉身走回了城內。

  而索勛見他離去,則是低聲對身旁的將領交代道:“派輕騎馳往會州,告訴索旻帶兵將會州人口遷徙至赤水城。”

  “末將領命!”身旁將領作揖應下,緊接著遣派輕騎出發去了。

  眼見事情順利,索勛心中冷笑:“我不過差些運氣罷了,如今運氣來了,還有誰能擋我?”

  他調轉馬頭,眺望那基本看不到的姑臧城。

  明明看不到,可他卻似乎見到了張淮深,緊攥韁繩。

  “張淮深…我先驅逐了你,然后再南下收拾劉繼隆!”

  思緒落下,他得意的調轉馬頭,朝赤水城走去。

  “這赤水城太小了,大軍扎營,明日擴修城池!”

  “末將領命…”

  很快,索勛入主赤水城的消息便傳到了張淮深耳中。

  他剛剛回到衙門入座,便聽到這則消息,不免皺眉:“張直方就這樣把兵權交出去了?”

  “是啊!”駐守姑臧的張淮滿后悔道:

  “早知道這個張直方這么無能,我們就應該早些對他下手!”

  聞言,張淮深也是一陣后悔,但他也知道,現在后悔沒用了,索勛麾下兵馬已然接近八千,若是算上李儀中的兵馬,那則更多。

  想到這里,張淮深看向張淮滿:“叔父有消息傳來沒?”

  “時間太短,叔父應該才看到第一封信,估計連第二封都還在路上。”

  張淮深心里懊惱,面上依舊沉穩。

  他目光掃視諸將,深吸一口氣道:“本是想著入夏后北伐嗢末,如今看來卻是不能了。”

  “索勛囤兵八千于赤水城,在他沒有出錯前,我們還得與他僵持才行。”

  “也不知道叔父瞧見了前日送出的那封信和那份圣旨后,心里會是什么反應,恐怕不是滋味吧。”

  張淮深忍不住嘆氣,堂內眾人也不由得氣氛低迷。

  在他們低迷的同時,張議潮卻才在路上收到了張淮深的第二封信。

  得知劉繼隆并未與朝廷聯手,張議潮松了一口氣。

  但即便如此,河西的境況卻也好不到哪去。

  “使君,您…沒事吧?”

  曹義謙忍不住開口詢問,而李恩與索忠顗則是沉默不語。

  馬背上的張議潮回頭看向這三人,以及三人身后的沙州兩千余兵馬,不由得感到疲憊。

  他此次出征將索忠顗與李恩帶在身邊,為的就是不讓他們留在敦煌干涉張淮溶與張淮銓。

  二人對此也心知肚明,一路上沉默寡言。

  望著二人這般姿態,張議潮心中哀切。

  明明他們當年聚義起兵時,為的是驅逐番賊,恢復漢統,為何會鬧成如今這模樣?

  其中緣由,真的只是因為大唐嗎?

  張議潮收回目光,眺望南邊的祁連山。

  明明天色晴朗,氣候溫暖,可他卻覺得身體如墜冰窟,胸悶喘不上氣來。

  如此下去,河西…究竟會是什么樣子?

  “走吧,去前面的驛站歇腳,兩日后就能抵達酒泉了。”

  “是…”

  良久之后,張議潮語氣低落,三人則語氣各不相同進行回應。

  曹義謙語氣隱忍,李恩語氣惋惜,索忠顗則是帶著絲壓不住的激動。

  張、李、索三家在明面上的臉面終于撕破了,而曹義謙這個小姓則是依舊跟著張議潮的腳步。

  他們抖動馬韁,沿著官道往酒泉而去。

  五日后,張議潮抵達了福祿,見到了聚集于此的三千六百名兵將,以及五千多名民夫。

  肅州的人口因為遷入甘涼二州的數千吐蕃而變得極不平衡,時常有番口鬧事。

  那些平日鬧事的番口眼見張議潮重兵駐扎于此,當即便消停了下來。

  這一切都被肅州的官員稟告給了張議潮,張議潮卻清楚,他率兵駐扎于此只是治標,而非治本。

  想要治本,就只有從大唐遷徙足夠多的人口,讓漢人成為主體,這樣才能同化番人。

  只是他的想法被大唐掐斷,大唐寧愿關內道、京畿道的饑民餓死,也不愿意將他們遷入河西,壯大河西的人口和力量。

  本就心灰意冷的他,在抵達福祿縣的第二日便接到了張淮深的第三封書信,以及那份朝廷發來的圣旨。

  得知朝廷名義上讓自己收復安西四鎮,實際上卻是為了拆分河西,奪走涼州的時候,張議潮的心漸漸死了。

  殘陽如血,張議潮登臨福祿縣鼓樓,眺望遠處緩緩落下的殘陽。

  曹義謙就這樣跟著他,心思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仲懷…”

  “使君,下官在這里。”

  張議潮望著落下的殘陽,大脊如龍的他,此時竟顯得有幾分佝僂,看得曹義謙心疼不已。

  明明即將入夏,可張議潮卻覺得晚風刺骨,忍不住的發顫。

  “你說我們究竟做錯了什么,值得朝廷如此對待我們?”

  “我們為朝廷收復河西,難道做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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