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問:“要去何處?”
姜負:“吃朝食啊。”
少微:“…吃完之后又要去何處?”
“繼續南行。”
少微很有參與感地追問:“南行至何地?”
姜負騎牛緩行,含笑的眼看向少微:“只管南行,行至春暖時,咱們便擇一寶地筑巢,你說這樣可好?”
少微覺得這句“你說這樣可好”實在莫名,說得好似她能做主一樣。
少微頗具輪不著自己來當家做主的自知之明,但有一個要求,她卻是務必要言明的:“五年之內,你我各取所需,已算公平交易。再讓我分外做你的奴仆,我不答應。”
姜負似想了想,才道:“各取所需倒是不假,可我替你解毒即可,卻也沒有分外管你吃飯吃肉之責啊?更何況,你不是也說過要承我一個人情的?”
少微不及說話,已聽姜負退了一步討價商榷:“自也不是非要你做奴仆不可的,不如這樣,橫豎你這一身力氣不用也是可惜,閑著也是閑著,便順帶護衛著我,既還了人情也可抵作飯錢,如何?”
少微想了一會兒,算是間接默許了,只是仰臉問她:“有人要殺你?”
姜負笑盈盈垂眸,與少微對視:“是啊,很多人要殺我,你怕不怕?”
少微的表情不畏不屑。
她有什么好怕的,她有腿有腳,打不過她會自己跑。
少微之所以堅決不愿為奴,這也正是原因之一,她在馮家時對為奴者的處境有所了解,奴者要入奴籍,一張契紙綁在身上,便很難再有自由。
少微務必還要再觀望姜負此人一段時日,且不說對方的仇家有可能帶來的危險了,那倘若對方在欺騙她,或是另有圖謀呢?
因而,雖不知姜負會不會拉自己去官府立主仆契,但這種不利于跑路的麻煩還是杜絕為好。
只是關于姜負的仇家問題,少微不免進一步打探:“他們為什么要殺你,你殺了他們的人嗎?”
少微對仇恨的認知尚且是直來直去的。
正如她殺秦輔,是因秦輔殺過她阿母,她殺人一定是因為自己或自己要保護的人先被欺負威脅到了,這幾乎是出于動物的原始本能。
“即便我不殺世人,也會有世人想來殺我。”姜負嘆著氣:“小鬼,以后你自會慢慢明白這個道理的。”
少微只再問:“那你究竟殺了還是沒殺?”
姜負抬眉:“殺了。”
少微無言地扯了下嘴角。
姜負反問她:“那你呢小鬼,你殺過人嗎?”
這駭人的問題按說怎么也不該問到一個這樣小的孩子身上,她披著大人的裘衣,那本是過膝的半臂裘衣,穿在她身上卻寬大到遮裹住了她的手腳,整個人只余一顆不大的腦袋露在外面。
但這個小孩很平靜,若真要從這份平靜里找出些什么情緒,那便是她語氣里有一點帶著底氣的威風與得意:“當然。”
當然殺過人,也當然值得得意,這代表她有自保不被欺負的能力,不是人人都有這種能力。
“真厲害啊。”姜負語氣真摯地夸贊:“我如你這般大時,尚不敢見血。”
牛蹄踏過的是一處民居后方的偏街,清晨少有人走動。而再往前行,便可看到熱鬧的早市所在,也就不宜再繼續這血腥危險、既可刑又可拷的話題了。
姜負坐在牛背上,轉而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可你跟在我身邊,對外總得有個說法名分,容我想想…以母女相稱如何?”
少微剛要反對,姜負已自行思索著搖了頭:“我長你十余歲,年紀上雖說是差強人意,可我這身氣態樣貌卻比實際要顯得年少得多,若哪日換身鮮亮衣衫,說是二八之齡也未必沒有人信…貿然做你阿母,總歸不是那么令人信服。”
“…”少微瞪大了眼睛,竟露出兩分愕然之色,到底她確實也不曾見識過如此厚顏之人。
很快,姜負便另有思路:“不如我喚你徒兒,你稱我為師傅,且以師徒身份相稱?”
縱不做奴仆,但年紀既擺在這兒,少微總歸是要吃虧的,眼下這個提議算是可以勉強被接受的,只是少微需要聲明:“只作對外的搪塞說法,私下不作數。”
僅有五年之約,中途或還需跑路,做一對有名無實的假師徒已然很足夠了。
“你這小鬼還嫌起我來了?”姜負也學著少微那副幾分天然傲氣的臭屁模樣,微抬著下頜道:“做我姜負的徒兒,這機會可是旁人磕破頭也求不來的。”
少微小小“嘁”了一聲,說的好像姜負這個名號十分響亮威風一般。
看她這做派…或是游俠?方士?
可在少微記憶中,她能想得起的名俠只有一個,是以道:“江湖之上,我只聽說過俠客趙且安的名號,你比之他又如何?”
姜負“哈”地笑了,像是聽到什么很值得開心的笑話,繼而幽幽道:“他哭著求著要做我的從仆,我且不見得會答應呢。”
這說法更是自負到沒邊。
少微理智上覺得對方是在胡說八道,感情上卻又忍不住生出好奇心,但見姜負并無意明說具體來歷,少微便暗自想著,等回頭必然要去悄悄與人打聽,她倒要看看姜負這個名字究竟是否真有什么過人之處。
但走了兩步,少微又打消了這個念頭——萬一真打聽到了什么,卻也走漏了姜負的行蹤,就此給仇家引了路,那就很壞了。
算了,且按下這份好奇,待來日尋了合適機會再說吧。
不過…難道只她一人有好奇心嗎?
少微暗中觀察姜負,見她始終一臉云淡風輕,不禁想,對方為何從始至終都不曾問過她的事?
當晚天狼山上剿匪的動靜很大,固然不難猜測她是從山上逃下來的,但有關她的父母、身份、經歷呢?對方怎也無半字過問?
“你為何不問我的來歷?”少微直言試探。
姜負笑望向少微:“不著急,等你哪日愿意說時,我再問不遲。”
聽到這個回答,少微沉默下來。
姜負的聲音再次響起:“我猜你是不是還想要問——我分明答應了給你三日時間考慮,為何卻未在客棧中等你回去?是否有食言之心?”
少微看她。
姜負自答:“我是特意主動出來尋你的…我夜中在想,萬一你想回來,卻不知路,豈不糟了?”
少微猝不及防被戳到丟人的實處,當即就要否認,卻又聽對方改口:“不過我轉念一想,你這樣聰明,怎可能不認路呢。”
本要惱羞成怒的少微忽然心虛熄火。
姜負接著說:“只是我又難免擔憂,你餓著肚子,萬一去竊去搶,被押著鎖著捕去了衙門,豈非比不認路還要更糟?”
少微瞪眼,火氣一下子“噌”地又竄了上來。
偏生姜負笑瞇瞇地看著她,又說:“誰知你這樣懂事通人性,竟寧愿拿襖子去換吃食,也未曾仗著自己的過人之處去行搶盜之事,倒是我狹隘多慮了。”
“…”少微的神情變幻扭曲,只覺身體里裝了一罐子里的怒氣,被對方搖來搖去,一時聚集成一團,一時又被搖散,人都要被搖暈了。又似她氣恨著撲上去,張大嘴巴準備咬人,卻突然被對方塞了一塊兒香噴噴的現烤爐餅到嘴里來。
——因何要拿爐餅做比方,又因何詳細到非得是現烤的呢?
蓋因前方就支有一個爐餅攤子,烤餅香氣鉆進了少微的鼻子里,操縱了她的想象力。
抱著一罐子收放兩難的怒氣的少微,磨了磨牙,狠狠伸手指向那個攤子:“我要吃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