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行宮。
這座還沒有建造好的行宮,在西北面的宮墻處有一個大大的缺口,還沒有來得及完工,便因為六鎮之亂而停工了。
如今,正被禁軍的營地占住了。
行宮的主殿已然完成了。
雨水微微的落下,李神軌穿著甲胄,護衛在宮殿之前,渾身的盔甲都濕透了。
元明月擒著傘,手里拿著一個食盒,走到了李神軌身邊。
“將軍,春水微寒,太后怕你染病了,特意讓奴送來了姜湯,給將軍祛寒!”
“多謝太后的美意,只是末將職責在身,恐怕無法領受。”
李神軌拒絕了,不遠處宮殿中胡仙真隔著簾子看著這一幕,咬了咬嘴唇,將簾子放了下來,心中暗罵了一聲:
不識好歹!
她的身后,胡玄輝拿著一把扇子,微微扇著風,看著自己姐姐的模樣,露出了一絲竊笑。
“姐姐,我發現您對這位武衛將軍,格外關照嘛!”
胡仙真轉身,看著自己的妹妹,心中有些煩躁。
“你跟我過來做甚,替元乂看著我?”
“我哪敢啊,我一個婦道人家,哪里知道這么多的事。別人若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被姐姐挾持了呢!”
對于自己這個妹妹,胡仙真的感覺很復雜。
一方面,她的丈夫罷黜了自己,讓她幽禁在宮中數年,可另一方面,這個妹妹又是世上與她最親近最了解她的人。
“如果有一天,讓你在我和你丈夫之間選一個,你會選誰?”
“當然是你了!”
胡玄輝毫不猶豫的道。
“真的?”
胡玄輝點了點頭,變得認真起來。
“如果真有這么一天,你就不能饒他一命么?”
胡仙真沉默了。老實說,就在她被幽禁的這數年里,元乂也沒有對她怎么樣。
真正讓胡仙真恨的,是那個已經死去的宦官劉騰。
“就怕我愿意饒,別人也不愿意啊!”
胡仙真悠悠一語,身在這洛陽的權力籠中這么久,她又怎么會不知道,這權力爭斗,哪是這么容易說饒就能饒的。
胡玄輝聽了,手中的扇子一松。
“那就給他一個體面吧!”
“你…”
胡仙真看著自己的妹妹,對方也在看著她,相視之間,似乎有千言萬語,可又什么都沒有說。
忠義坊。
曹泥帶著二十車的粟、稻米、衣物、藥材、煤炭、鮮魚、肉等物資,送到了坊門前,一臉歡喜之意。
“多謝云中伯給我介紹的生意,這賬單還是記在行宮的帳上?”
“這是自然!”
李爽開口道。
行宮偏遠,又駐扎著禁軍,所需的物資都是由曹泥在洛陽小市的店鋪中籌集送來,每天都有很大的流水。
“那還是按照說好的,等結了賬,所得之利我與云中伯五五分。”
李爽一笑,看了看周圍,問道:
“我讓你打聽的事情如何了?”
曹泥湊近了,小聲道:
“我已經打聽清楚了,就在樂律里,他那個相好我認得。”
驃騎將軍府。
“將軍,您怎可這么輕易就答應,讓江陽王交出司州的兵權!”
剛剛下了朝,元乂府中便聚集了一大堆他的黨羽,尤以宦官賈粲和左衛將軍侯剛的態度最為激烈。
今日上朝,久未露面的丞相元雍聯系了一大票的宗室和朝臣,指責元乂當政這數年里,公私不分,任用奸人,致使天下大亂。
柔然南侵、六鎮之亂、元法僧叛亂,這一樁樁的罪責都扣在了元乂的頭上。
更有人指責元乂之父江陽王元繼賣官鬻爵、奸淫擄掠。
輿情熊熊,元乂慌張之下,交出了司州的兵權。
“我能怎么辦?”
面對一眾人,元乂很是氣憤。
“今日的架勢,我不交兵權他們能罷休么?”
“更何況,司州的兵力也沒有多少了。元深走的時候領走了一批,蕭寶夤走的時候又帶走了一批,交出去也無妨!”
侯剛乃是寒門出身,以廚藝見長,任典御,歷經北魏兩都、三帝、二后,后被清河王元懌舉薦為車騎將軍。
清河王元懌死后,侯剛又投靠了元乂。與賈粲一樣,都屬于上了元乂這條船,已經下不來的人。
“大將軍,您還沒醒悟么,太后與陛下去了一趟洛水,拜訪了元雍,回來之后就有這事。如今他們只要洛陽外的兵權,用不了多久,他們就要對我們動手了!”
“不可能,我妻也跟著去了,若有變故,她不會不告訴我的!”
“恐怕夫人也被胡后軟禁了!”侯剛說完,勸道,“我等若不振作,恐怕早晚成為他人砧板上之肉!”
“諸君稍安,事不至此!”
樂律里。
黑暗之中,侯景扒拉著繩索,從里墻里一躍而出,竄進了路邊早已經等候好的馬車中。
侯景一上車,見到曹泥,便是嘿嘿一笑。
“一個宦官,玩得還真啊!”
馬車里的曹泥道:
“便是宦官,才玩得更,你是不知道,宮里這號人可多了。”
身為散騎常侍的曹泥,顯然比侯景見多識廣。
李爽在旁,問道:
“事辦得如何?”
“主公放心,做得干凈利落。只是臣不明白,殺死這么一個宦官,又能如何?”
李爽一笑。
“死人有時候比活人更有用!”
深夜,左衛將軍侯剛再度敲響了驃騎將軍府的房門。
摟著姬妾正在睡夢之中元乂很是不耐煩,只在床榻之上,披了一件衣服,就見了侯剛。
侯剛腳步慌亂,幾乎是趴著進屋的。
他趴在元乂的身邊,充滿了惶恐。
“一個時辰前傳來的消息,賈粲被人弄死了!”
“你說什么!”
元乂兀的冷靜了下來,睜開了眼睛,卻聽侯剛恐懼的說道:
“賈粲被人弄死了,下一個恐怕是我,再然后便是將軍了!”
元乂冷靜了下來,話語之中,似是在為難,可更像是找個理由,想讓侯剛說服自己。
“我等當年所為,乃是清君側,罷淫后,可如今所為,便是犯上謀逆,就算兵權在手,洛陽城中的禁軍又有多少人肯聽命?”
元乂說到了重點。
洛陽城中的禁軍雖然戰力差,但多是老鮮卑子弟,他們的職責是保護皇帝。
只要皇帝在,朝廷在,他們的俸祿還是會照發的。無論是胡后當權,還是元乂當權,對他們來說都沒有什么差別。
可造反謀逆,就完全不一樣了。
侯剛沒讓他失望。
“不肯聽命又如何,我等至少能召集七八千效死之徒,開武庫,拿出里面的甲胄、兵器,只要控制了皇帝,還不是我們說什么便是什么?”
元乂冷著臉,道:
“那就干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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