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之森,王宮。
摩根手持權杖,站在正殿前的走廊上,冷眼俯瞰。
廣場上,十三根黑曜石尖塔刺入低垂的云層,將一輪慘白的鉤月在夜空中固定。濃郁到幾乎呈液態的銀色月輝和塔身裂縫滲出星髓碎光,灑向地面,映照出一座“小山”的輪廓。
小山由數萬枚妖精的顱骨拼接而成,每顆眼窩都燃燒著炙烤靈魂的凍火。坑坑洼洼的石板上則鋪滿了戰敗者的臟器和碎肉,猩紅的血液凝固一塊塊妖異的琥珀。而從妖精尸骸和血液中汲取魔力的魔法陣圖垂下一道道猩紅的光幕,封死整個廣場。
“跑快點,咯咯,再快點!”
伴隨著興奮的催促,染著紅色指甲的指尖已經穿透一只狼頭妖精的喉骨。血霧噴灑,連空氣和月光似乎都被這股腥甜浸透。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芭萬希陶醉了深吸了口氣,手中的猩紅鐮刃劃出新月弧度,將前方幾只倉皇逃竄的皮克精攔腰截斷,臟器從剖開的腹腔中滑落到地面,還冒著絲絲熱氣,猩紅的血點濺上她瓷白的面頰,讓她增添了幾分妖艷和殘忍的氣質。
粉舌舔舐著滑落至臉頰的血珠,足尖碾碎地上抽搐的半截殘軀,銀鈴般的笑聲混著骨骼碎裂的脆響,在四周回蕩:
“多些!再多些!”
一個個頂著獅子、灰狼、野狗等各種動物頭顱的妖精見此情形,被嚇得一陣膽寒,瘋狂從這位恐怖的吸血女妖身邊逃離。
然而,沒等這些牙之妖精跑出幾步,猩紅的魔力絲線便隨著芭萬希的舞步,在她的裙擺上瘋長,纏住四散而逃的妖精們,織成一個個血色的繭房。
“噗!”
鐮刀刺入繭心的瞬間,百十具被捕獲的牙之妖精同時爆裂,肉塊如暴雨澆灌在地面,讓原本就污穢的廣場,更顯恐怖和泥濘。
而在另一側,身材高大的犬魔巴格斯特正揮舞著巨劍,對上了一群試圖反抗和逃離的牙之妖精。
灼熱的劍氣熔斷三只牙之妖精的下半身,巴格斯特金藍二色的異色瞳仁映出妖精們因高溫蜷曲的尸骨。
“嗤嗤!”
聽到風聲,她以犬牙咬碎迎面襲來的兩道黝黑箭矢,左臂纏繞的鎖鏈猛然甩出——鐵樁貫穿七具軀體釘入地面,臟器隨鎖鏈絞緊爆成血雨。巖漿從她腳底裂縫噴涌,灼穿妖精們編織的防御結界,將尖叫的灰燼凝成黑鐵荊棘。
自知不敵,幸存的牙之妖精和長著狼頭的族長調轉方向,試圖從另一側沖出這片煉獄。
守在那里的是一位白發金瞳的幼女,看起來個頭最小,危險性最低。
然而,兩道幽藍的光弧閃過,一顆顆有著獸類特征的腦袋帶著迷茫和不甘橫空飛起。
看著滾到腳邊的狼頭和地上肆意橫流的污血,美露莘有些嫌棄地向旁邊挪了挪,站在一塊比較干凈的石板上,和芭萬希,巴格斯特一起,抬手捶胸,以騎士的姿態和禮儀向走廊上的女王復命:
“母親大人,掀起內亂,屠殺雨之氏族的叛黨已經肅清!”
“做的很好。”
摩根滿意點了點頭,隨即轉身看向后方,溫聲問道,
“我這么處理,你們沒意見吧?”
陰影中,一個個臉色慘白的其它氏族妖精慌忙搖頭,用自己貧瘠的詞匯,瘋狂贊美著女王的英明和公正。
它們本來只是被請來觀禮湊熱鬧的,沒想到卻親眼見證了一場可怕的處刑。
當然,牙之氏族落到這個地步也算是咎由自取。
這些沒腦子的家伙惹誰不好,居然敢為了一時的痛快,跑到奧克尼,把整個雨之氏族給滅了。
而既然它們仰仗著爪子和牙齒的鋒利,屠戮其它妖精,那么女王摩根憑借自己的強大,將所有參與屠殺的牙之妖精當眾處刑,也是理所應當。
畢竟,沒了這些殘忍嗜殺的暴徒,它們也能更安全不是?
想到這里,妖精們的贊美聲更加響亮了,像極了人類群體中向暴君獻媚的讒臣。
——畏威而不畏德…
摩根想起筆記中對妖精這個群體的評價,搖了搖頭,轉而看向庭下的三位妖精騎士們:
“巴格斯特,牙之氏族犯下如此惡性,你身為其中的一員也有責任。所以,從今天起,你來接替上一任牙之氏族族長的職位,管束不列顛境內的牙之妖精。”
“至于芭萬希和美露莘,為了避免這種事情再發生,你們負責代替我在各族中巡視,監督全體妖精的行為。”
三位妖精騎士起身領命,跨過滿地的尸骸和血污,站到了六大妖精氏族的代表團之中。
感受著三個煞星身上那撲面而來的凜冽殺氣,原本還想提意見的妖精們連忙閉上了嘴,擺出一副完全擁護摩根女王所有決定的架勢。
看到這群小東西已經被自己收拾服帖了,摩根緊繃的臉上終于流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無論它們甘心還是不甘心,愿意還是不愿意,只要能在自己任上乖乖聽話,按時完成使命,剩下的都無所謂。
“當!”
正當摩根心神舒緩之際,一聲壓抑低沉的鐘鳴從天際傳來。
妖精們循聲望向王宮之外的鐘樓,赫然看到那口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災鐘正在月色下轟鳴震顫。
“當當當!”
響聲愈發激烈,災鐘之上的青銅銹片簌簌剝落。銘刻著歐甘樹文的鐘擺每敲動一次,夜空中的濃云和黑氣便濃郁數倍。
當鐘聲第七次震顫,摩根用圣槍召喚出的十三座黑曜石尖塔轟然解體,無數惡意宛如瀝青般傾瀉而出,在半空中凝結成猙獰可怕的形狀,撲向廣場上的眾妖精們。
“給我滾回去!”
摩根暴喝著抬起魔杖,身后浮現出白堊之城的虛影,將這些試圖脫困的災厄意志強行拖進自己的神域之中,重新封印并鎮壓。
做完這一切,摩根的臉色并不好看。
因為,這并不是事情的結束,而是新的開始。
災鐘突破極限長鳴七聲,也就預示著命運預言中那場史無前例的大災變已經降臨了!
與此同時,阿爾比恩之墓。
曾經空曠寂寥的仙境,此刻人滿為患。
浩浩蕩蕩的北歐大軍幾乎填滿了仙境中的每一個角落,并且還有大批的后續隊伍,正在通過彩虹橋和黃金樹構建的傳送術式,火速趕來。
魔藥、秘箭、鎧甲、神具等等戰略物資也被源源不斷地傳送到仙境內,為即將發動的神戰做準備。
“洛基,真有你的!一個人偷偷潛入了凱爾特神代不說,還不聲不響地為我們的大軍搶占了這塊重要的橋頭堡!這場神戰無論勝負,你都應當記頭功!”
奧丁先是和洛恩熱情擁抱,隨即用力拍著自己這位血盟兄弟的肩膀,對他的功績大加贊賞。
“僥幸而已。”
洛恩隨口回了句,隨即向奧丁詢問,
“你那邊呢?人都帶來了嗎?”
“放心,能來的都來了!”
奧丁朗笑回答,隨即向自己的這位好兄弟展示起北歐此刻集結的兵力。
洛恩從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掃過,心中暗暗盤算。
神王級別目前有三個:阿薩神王奧丁、華納神王尼約德、以及他這個由中庭人類、精靈、矮人共同推舉出的守護者;
而和他同流合污的諾倫三女神也全部都以女武神的身份加入了瓦爾基里軍團,出現在了前線。由于其特殊性,很難判定她們的級別,反正三人結合起來,不比神王差就是了,甚至能通過獨特的機制,發揮出更強大的戰力。
主神有十多位:愛神芙蕾雅、豐饒之神弗雷、雷神索爾、豐收女神希芙、戰神提爾、守護之神海姆達爾、詩神布拉基、光精靈女王凱蘭崔爾、暗精靈主母羅絲、冬神斯卡蒂、賢狼赫蘿、世界蛇耶夢加德……
神靈和半神更多,已經到了沒必要統計的地步。
此外,常規兵力方面,北歐這邊也是十分寬裕:
阿薩的仙宮守衛和瓦爾基里軍團、華納的賽德巫師和戰士、喧囂之地的數千名山巨人和霜巨人、矮人國大批的優秀工匠和重裝戰士、中庭人類的術士兄弟會和北境諸國的神血禁衛軍…這些加起來足足有數十萬。
而且,基本都是以一當十的精銳。
可以說,為了打贏這場神戰,奧丁幾乎是掏空了家底,將自己手底下所能調動的戰力幾乎全都調動了過來。
思考片刻,洛恩皺眉問道:
“仙宮只有弗麗嘉一個人留守?”
“嗯,她還在孕期,不方便活動,否則的話,我將她也帶來了。”
“這會不會太冒險了?”
“沒辦法,世界樹自從經歷了上次的污染后,神力和神性就一直沒有完全恢復,最近更是出現了枯萎和病變的癥狀。想要征服凱爾特神代,必須趁著世界樹的生命力還旺盛的時候。否則,此消彼長,拖得越久麻煩越多。”
“那海拉呢?她那邊怎么說?”
“放心,收到你的信后,她就將尼德霍格派駐到了霧之國。”
聽到這個消息,洛恩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海拉雖然受限于自身的詛咒,不能輕易離開冥界,但用來守家剛好合適。
有她和黑龍王尼德霍格在,后方絕對安穩。
想到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自己和那位學生總是聚少離多,還經常鴿了對方,洛恩心中頓時有些愧疚:
“等打完這場仗,我回去了,一定要多陪陪她。”
“應該的。”
奧丁表示贊同,但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眼下神戰在即,我們還是先商量一下如何打好這進入凱爾特神代的第一戰吧。”
說著,他召來了一眾北歐神代的高層,帶著眾人走進仙境的宮殿中,展開一場激烈的戰前討論。
與此同時,北歐冥界,死亡神殿。
“砰!”
一只三寸大小的泥像從床上飛出,撞在了殿內的石柱上,瞬間摔得粉碎。
不知過了多久,粗濁沉抑的呼吸聲轉為平靜。
海拉撩開紗帳,赤足走下床,來到滿地的殘渣前,五指虛引,原本支離破碎的泥像自動拼合成原本的模樣。
——一個手持烈焰之劍,俊美而優雅的男神。
“老師…”
伴隨著摻雜了復雜情緒的喃語,海拉將泥像捧在手心,貼著臉頰輕輕廝磨,仿佛能隔著泥土,感受到那千里之外,記憶之中的溫度。
又不知過了多久,海拉抬起頭,將泥像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動作輕柔到宛如在呵護一件珍寶。
而同樣的泥像,已經擺滿了長桌,幾乎留不下絲毫的空余。
夜空之劍揮動,銳利的劍芒在前方的墻壁上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見的劃痕。
海拉抬起頭,看向墻上密密麻麻的劍痕,不由咬了咬唇,臉上再度被陰郁的色彩占據。
347天…
馬上又是一年了…
海拉走出陰暗死寂的神殿,抬頭望向被七彩光帶鋪滿的天空,眸中的陰郁更濃了。
阿薩、華納、人類、精靈、矮人、巨人、乃至整個世界…所有的東西在他心中都有位置。
“可,我呢?”
疑問不知不覺中從唇齒間吐露,既是茫然,也是發泄。
“恐怕,沒人在乎你…”
低沉的聲音突兀傳來,原本有些失神的海拉心頭一驚,循聲揮出手中的夜空之劍:
“誰?滾出來!”
紅黑色的劍光前方的灰色死霧,一道漆黑的身影佇立在大殿前的空地上。
他雖具人形,全身卻由瀝青般的黑色泥流組成,看不清輪廓,更看不清面貌,身上散發的詭異氣息,連游蕩在死亡神殿周圍的惡靈們都望而生畏,遠遠避開。
海拉激蕩體內神力,眸中流露出濃濃的殺氣:
“藏頭露尾!你是誰?來冥界做什么?”
“來幫你的人。”分辨不出性別的聲音從黑泥中傳來。
“幫我?”海拉面露嗤笑,“你能幫我什么?”
“讓你從死亡的詛咒中解脫,得到最想要的東西,如何?”
黑影幽幽回答,意味深長的目光落在了大殿之中那擺滿泥像的長桌上。
海拉心中一震,眸中隨即流露出一絲不屑:
“你有這么好心?”
“都是被這個世界拋棄的棄子,幫你等于幫我,我們的目的并不沖突。”
黑影頓了頓,搖頭看向眼前的死亡女神,
“而且,我也替你不值。因為,你比我可憐。”
“你說什么!”
海拉暴怒,手中的夜空之劍迅猛揮出,鋒利的劍芒瞬間將那道黑影斬斷。
然而轉瞬之間,涌動的黑泥便彌合了傷口,恢復為原本的模樣,并搖頭嗤笑道:
“你這么激動做什么?難道我有說錯?
身為女兒,你為自己奧丁立下赫赫戰功,讓他坐穩王位;
身為姐姐,你放棄了爭奪權柄,從未傷害過自己的兄弟,任憑他們坐享其成;
身為學生,你將心中最后的一點溫度都留給了自己的那位老師,哪怕被他蒙騙,也甘愿獨守在這片死亡的國度;
身為女神,你維系著九界的秩序,延緩尼德霍格對世界樹根系的啃食,托舉著阿薩諸神的輝煌,盡心盡力推遲著諸神黃昏的到來…
但你為別人做了這么多,得到了什么?
——敵人、背叛、冷落、不理解、提防…!
王位本該是你的,榮譽本該是你的,他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該有你的一份。但現在,你卻只能站在陰影中,站在這宛如監獄的冥界,承受著唾罵、畏懼、孤獨和痛苦。這不公平,不是嗎?”
黑影的話如同一根根鋒利的鋼錐射入海拉的心臟,造成陣陣直擊靈魂的刺痛。
海拉臉色蒼白,緊咬的貝齒將櫻唇磨出一道道血痕,身體顫動得愈發厲害。
她本以為自己心智堅毅,不會被旁人的說辭動搖和影響。
但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而且,無視任何物理防御。
“海拉,你對得起所有人,卻唯獨對不起自己。難道,你不可憐嗎?”
“閉嘴!”
聽到這句話的海拉終于忍無可忍,夜空之劍劃破灰霧,將前方喋喋不休的黑影分割成千百塊。
但那只是一具受人支配的傀儡,短短數息之后,黑色的泥漿便重新聚合為人形:
“女神閣下,不要這么激動嘛,我只是把實話說了出來而已。而且,虧待你的人也不在這里。”
意識到暫且沒辦法處理掉眼前的東西,海拉目光一閃,收回了殺氣,冷笑道:
“虧不虧待,用不著你來評價;該怎么做,也用不著你來教我!”
“當然,怎么選都是你的自由,旁人無權干涉。”
黑影頓了頓,意味深長地沉吟道,
“但路并不只有一條,我可以為你提供新的選擇…”
“你有這么好心?”
海拉凝視著眼前的黑影,臉上一陣冷笑,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想讓我背叛阿薩!”
“不,我只是希望你…忠于自己。”
黑影認真開口,隨即話鋒一轉,道,
“該怎么做,不用急著下決定,先好好想想吧。等你心中有了答案,再來告訴我,要去哪兒,你自己清楚…”
聲音逐漸微弱,前方的黑影也化作一捧毫無生命力的泥土,四散落下。
海拉攥緊手中的夜空之劍,立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
與此同時,厄特加爾城,霜巨人王宮。
沉浸在黑暗中的高大身影緩緩睜開眸子,霜藍色的臉上流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
“事情進展如何?”
無形的聲音傳入腦海,不知源自何處,歸于何處。
勞菲連忙收斂起臉上的笑容,對著宮殿中最深處的黑暗低下了頭:
“已經按您的指示,該說的都說了。”
“很好,你做的不錯。”
黑暗中的聲音很是滿意。
“那么,接下來我還要做些什么?”勞菲小心翼翼地詢問。
“等待。”黑暗中的聲音淡然回答,“種子已經種下,時間會讓它生根發芽。這是必然的宿命,也是必然的結局。”
勞菲恭敬點頭,臉上欲言又止。
黑暗中傳來一陣哂笑:
“放心,你想要的,也一定能到。命運從不辜負每一個愿意努力的人。”
涌動的黑色泥流攀上桌案,吐出一枚璀璨奪目的寶鉆。
勞菲激動地站起身,看著眼前的東西,驚喜萬分。
群山之心!第二件東西終于到手了!
緊接著,他拿出一方霜藍色的寶盒,放在了桌案上。
似乎感受到了同源的氣息,盒子中原本死寂的心臟開始顫動起伏,強有力的律動讓周圍形成肉眼可見的魔力漩渦,浩瀚的神威讓勞菲都忍不住生出了頂禮膜拜的沖動。
果然如那位大人所說,只要集齊山巨人、火巨人和霜巨人三族的秘寶,就能等于擁有了始祖尤彌爾完整的權能。
而這份力量的繼承者,將引領巨人族再次偉大!
勞菲按捺住激動的心情,看向桌案上空余的第三處,目光幽幽閃爍。
那么,現在只差最后一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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