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墩墩的大組長把錢進拉去一邊試探的問:“您是商業局哪位領導的…”
錢進低聲笑:“您多想了,我是手頭上有一本好菜譜。”
“它是有人花耗費巨資搜集的,然后我托人復印了一本。”
“您不是被整理菜譜的事搞得心煩意亂嗎?不如這樣,我給您這本菜譜,您不用麻煩了,用現成的!”
大組長一聽就是個‘嗨’。
他哂笑道:“這有什么用?你當我家里連個菜譜都沒有?”
“大組長您先別下定論,先看看我家珍藏的這本菜譜怎么樣?”錢進說道。
“它要是有用,您是不是輕快了?”
大組長用油乎乎的大腦門一琢磨。
對,看一眼菜譜不吃虧!
萬一這菜譜上有什么自己沒學過的新菜式,那自己照著研究出來。
到時候商業局開檢閱會,自己把菜式往上一端,露臉的機會不就來了?
錢進讓大組長給眾人安排座位,徐衛東招呼客人,自己則騎上程華的自行車迅速回家。
現在城市發展落后城區小也有好處,只要在主城里不管去哪里都近便,他從國營第二飯店騎車回家也就是個十分鐘的事。
蹭蹭蹭上樓。
錢進找出黃金盒進入商城找了本手抄菜譜,500款手寫菜譜——美食配方筆記。
當然名義上是‘手抄’,它其實還是打印的。
只不過字跡和痕跡用了手抄樣式的排版,紙邊特意做成蟲蛀效果,墨跡深淺不一,看起來就是手抄后又復印出來的。
這種菜譜里沒有照片,全是文字記錄。
價格很便宜,小詞典般厚實的一大本只要18塊錢。
錢進買到手后立馬檢查年代痕跡。
他撕掉了扉頁和尾頁,粗略翻看沒什么問題,使勁揉搓簡單做舊后便往挎包一塞匆匆出門。
但想了想他又回來揮筆寫字:
節約為革命,廚藝獻人民!
他的匆忙是對的,大組長一直在等他。
這是個挺實在的同志。
站門口翹著大圓腦袋往他來的方向瞅。
望眼欲穿秋水。
錢進打眼一看。
老話說的真對。
腦袋大脖子粗——
他把菜譜交給了大組長。
大組長翻閱后,臉上的油珠子里都透露著興奮勁:“行啊同志,你這都是哪來的菜譜?”
“菜式真齊全啊,你祖上肯定在御膳房當差吧?”
大組長粗短的手指頭翻閱著紙張指指點點:
“八大菜系齊活!還有東北菜、豫菜、本幫菜、客家菜,嘿,少數民族的菜系?”
“我再看看,這是滿漢全席的擺盤秘訣?還有國宴松鼠桂魚的糖醋配比?”
“這‘三不沾’的絕活我師傅沒傳我,結果你這里竟然有!雞蛋黃、淀粉、白糖原來是按七錢三分二厘配,火候要文三武四…”
錢進問道:“怎么樣?有了這本菜譜,你不用撓頭了吧?可以恢復本職工作了吧?”
大組長激動一拍手:
“太可以了,我一直想找這么本正經菜譜,結果城里的新華書店跑遍了,全是革命書籍。”
“咱鍋碗瓢盆的跟革命不沾邊,沒咱的書!”
大組長又興致勃勃翻開菜譜看:“可惜里面好些字我不認識。”
“難怪國家要推行二簡字呢,我這樣在舊社會沒上過學的文盲,學現在的字還是太難!”
這方面錢進得暗叫僥幸。
二簡字政策馬上就要推行。
今年5月份,文字改革委員會向國務院提出關于〈第二次漢字簡化方案(草案)〉的請示報告。
然后最近幾個月報紙上一直放風,有的說今年12月就正式開始推行二簡字的使用。
一旦推行了二簡字,商城的書籍基本上就不敢再帶過來了。
不過還好,當下用的是56年版的簡化字,跟21世紀用的漢字幾乎一樣。
看著大組長對菜譜愛不釋手,錢進不敢得意、還是很謹慎:
“同志,這菜譜是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寶貝,可不是送給你了,你把里面的配方全給抄下來后得還給我!”
大組長只需要菜譜本身不需要書籍,立馬把胸脯拍的波濤洶涌:
“放心,同志,我立馬找徒弟開始抄,爭取一天之內還給你!”
錢進說道:“那你現在得做菜了?”
“你們吃什么,今天老哥們我請客!”大組長爽快的說。
錢進領著他指向大廳西北角:“那邊十幾口子人,全是我的人!”
大組長昂起大腦袋露出雙下巴:“怎么著?瞧不起老哥們?”
“大不了我把一個月的工資撩給你們了,你這人大方,這么寶貴齊全的菜譜都給我了,我還能小氣?”
“51年我拜師學廚,那可是頭三年工資全給師傅了!”
錢進趕緊改口叫‘老哥’。
十幾口子人吃飯開支不是小數目,尤其是社員們今天奔波一路餓的夠嗆。
錢進跟廚師管大寶說明情況。
管大寶再度拍的胸口峰巒疊嶂:
“咱農民兄弟是來救你的?真是淳樸,那這頓飯更得算我頭上!”
錢進還是堅持付了一份錢票。
一份紅燒肉和帶把肘子的錢票。
他給林科長一行人點了這兩道菜,并且請管大寶先給他們那桌做菜。
這才是他費勁巴拉送菜譜的真實目的!
點了菜錢進回到飯桌,連連告罪說剛才有急事。
社員們不在意,他們還在新奇觀望,準備回家后吹牛呢。
劉有余把自己所見告訴錢進:“娘咧!你知道吧,蔥燒海參三塊二,飯店真狠!”
其他人湊上來參與討論:
“海參在咱漁家也是珍貴物件,它貴不稀奇,你看那個尖椒干豆腐,八毛錢!”
“醋溜白菜還要五毛錢,殺人啊!”
“這么看炒肉片還行,一塊一,我看肉片子夠肥,肯定香!”
劉旺財則對錢進悄聲說:“隨便吃點行了,其實我們帶吃的了。”
他打開挎包,里面有黃燦燦的玉米餅:
“今年鮮玉米面蒸出來的,香著呢!”
錢進拍拍他粗糲的手背,示意他放心。
服務員過來遞給錢進菜單冊。
封皮油漬斑斑,上面“最高指示:厲行節約”的金字已經磨到斑駁陸離:
“同志們,正主來了點菜吧?”
錢進說:“你們大組長替我請客,你去問他吧。”
服務員聽到這話頓時對他驚疑不定。
趙波、田剛幾個人更面面相覷。
服務員急匆匆離開去了后廚。
硬菜很快上桌,先給市供銷總社上的。
飯店的招牌菜都是先準備好半成品,不管紅燒肉還是大肘子都提前燜爛糊了,有人點菜二次加工,其實上菜速度挺快的。
林科長看著端上來的紅燒肉和大肘子很詫異。
服務員指著錢進方向說了幾句。
見此錢進拉了程華和徐衛東:
“借用一下飯店的電話,你們能不能打電話找熟人問問咱市供銷總社有哪位林科長?”
這事對治安員來說輕而易舉。
程華找服務員介紹身份說有公務打個電話,找市供銷總社所在街道的同事問了問便回來跟錢進耳語。
此時他們這邊也開始上菜。
最先端上來的是壓桌冷盤。
切得厚薄均勻的豬頭肉顫巍巍擺在瓷盤上,老隊長拿筷子頭蘸了點鹵汁嘬著:“跟咱家里的就是不一樣。”
“家里啥時候能吃上豬頭肉?”有社員給他拆臺。
錢進招呼:“吃、吃。”
劉有光悄悄問他:“我看黑板上,這一斤豬頭肉得搭一斤肉票吧?”
錢進點頭。
一個叫劉興國的漢子訕笑說:“俺幾口子人渾身加起來湊不出一斤肉票。”
撕開的燒雞、醬豬腱子肉、蒜泥白肉、醬豬肝、手撕豬心…
一式兩份。
社員們看花了眼卻不耽誤飛筷子,吧唧吧唧的聲音干脆利索。
林科長端著酒杯走來:
“錢進同志?我冒昧的問一句,咱們以前見過?”
錢進鎮定笑道:
“我去貴單位參觀的時候打過照面,當時我在你們綜合協調科轉了轉——哦,我曾經拿過市里的先進個人。”
這年頭各單位員工之間參觀學習很常見。
尤其涉及到什么模范、什么先進,更是一年到頭不停的去參觀、時不時的去作報告。
林科長一見他清楚自己身份便不疑有他,說道:
“是不是七月抗洪那次的先進個人報告會議?我看你眼熟。”
“今天真是感謝你,說實話,我差點在兄弟單位的同事面前丟了面子,必須敬你一杯。”
錢進跟他碰杯,同時介紹了程華和劉旺財等人。
輪到介紹林科長的時候,他把程華剛告訴自己的信息說出來:
“這位是咱供銷總社綜合管理科的領導,大名鼎鼎的林海科長。”
“他是市里的勞動模范、供銷系統的名人,我們當時去學習的榜樣!”
聽到這番話,張愛軍‘蹭’一下子站起來行禮。
他給予這位市里領導跟首長一樣的待遇。
林海笑著拍他的肩膀,又把剩下半杯酒敬了桌上人,這才跟錢進握手告別。
領導敬酒讓劉旺財一行人激動萬分,一個個手指頭在補丁褲上都掐出了白印子。
錢進松了口氣。
臨時突擊但完成了目標,這下子跟市供銷總社的人拉上關系了!
還是老話說的好。
書籍是人類拉關系的階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