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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貝雕畫和拖拉機手

  夜色像浸了墨魚汁的漁網籠罩漁村。

  劉旺財家的五間海草房卻亮得賽過公社廣播站——

  四盞嘎斯燈齊刷刷吊在房梁上,時不時爆開個燈花,照得墻上‘先進生產隊’的獎狀金燦燦直晃眼。

  屋檐下掛著的咸魚干在光里晃蕩,連同麻繩拴著的干辣椒一起被穿堂的海風撩得沙沙響。

  堂屋里三張八仙桌頭尾相接。

  桌面上摞著粗瓷碗,十幾個藍邊搪瓷缸子圍著印有“公糧大戶”的鋁皮暖壺擺成圈。

  院子里早就飄滿了香味,引來漁村里好幾條狗在舔著嘴巴亂轉。

  眾人洗臉的光景,菜被布置上桌:

  肥碩的蛤蜊、蟶子、扇貝用臉盆裝。

  陶罐里是海蠣子豆腐湯。

  辣椒燒茄子散發著濃烈香味。

  炸花生米紅彤彤的很誘人。

  最吸引突擊隊員們的是大盤裝的午餐肉和火腿片,切面上肉塊很清晰,這是在城里也難以享用的硬貨。

  后面會計端著鋁飯盒進來,里頭碼著手指長的鷹爪蝦:

  “今天隊里要搶秋,只出了一艘拖網船去海里轉了轉,這是剛下船的鮮貨,俺隊長特意沒讓收購站收走。”

  劉旺財招呼他坐下,一人一瓶二鍋頭開始分發。

  只見過大瓶裝白酒的眾人被精致的小瓶子給折服了。

  他們不知道這酒的來路,還以為是生產隊買來的。

  于是看向劉旺財和會計、婦女主任的眼神中有驚訝和欽佩:

  “你們這個生產隊真不賴,我今天來了可是開眼界了,城里都見不到這樣的酒。”

  “菜也豐盛啊,有菜有肉有鮮貨有干貨,牛!”

  “我看這里是進入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了,是不是?”

  鄉下人最熱忱,家里平時攢點好東西就是為了能招待客人、獲得客人一句贊揚。

  劉旺財等干部聽著溢美之詞大為高興,謙虛話里全是笑意:“我們還怕招待不周咧。”

  圍坐的突擊隊員盯著油汪汪的午餐肉和火腿直咽口水,卻沒人先動筷——

  周耀祖面前放了個下鄉同志紀律與注意的小紅本。

  劉旺財擰開酒瓶倒入搪瓷缸里。

  他黧黑的臉膛泛起紅光,站起來帶酒:“熱烈歡迎啊…”

  搪瓷缸撞擊在一起。

  八仙桌搖晃,湯湯水水跟著晃出一圈圈漣漪。

  菜鮮美酒香醇。

  這頓飯吃的是賓主盡興。

  劉旺財還打開了家里的收音機來助興,夜間電臺里,紅梅贊、贊歌、珊瑚頌等經典歌曲輪番上陣。

  酒酣耳熱。

  門口兩邊突然探出幾個黢黑的小腦袋。

  穿補丁褲的娃娃扒著門板,眼巴巴望著桌上油乎乎的菜肴。

  錢進挨個分了兩粒糖,笑道:“明天好好干活,叔叔給你們獎勵糖塊。”

  娃娃們歡呼著跑出去。

  生產隊的干部們看向錢進的目光更加溫和:這同志人好,看得起咱農村人。

  吃過這頓飯,突擊隊員們打著飽嗝離去。

  劉旺財痛快的去臥室搬出個盒子給錢進看。

  里面全是貝雕畫。

  這屬于海濱市漁家的傳統藝術品,它們不是在貝殼上雕刻畫作,而是用大小不等的各類貝殼黏貼在木板紙板上做畫。

  錢進打眼看。

  有帆船、有山水、有首都的城樓等等。

  大小不一,最小的巴掌大,最大的跟21寸屏幕似的。

  劉旺財講解:“你看這些貝殼粘在上面是吧?沒用一點現在的膠水什么的,用的是老魚膠。”

  “以前老匠人熬膠時往里摻了鯊魚鰭,這手藝現在可少見嘍。”

  劉有牛借著酒興看貝雕畫,說:“叔你家里存著這東西呢?我聽俺爹說你年輕時候學過這門手藝?”

  劉旺財點頭:“學過,不過沒學囫圇,我都不會熬魚膠,只會曬。”

  說這他伸手往門口指。

  “這些是我師傅留下的物件,我一直拿著當個念想。”

  錢進一聽,大吃一驚:“那得有年頭了?”

  “四十年五十年是有的。”劉旺財繼續點頭。

  錢進猶豫說:“這樣我手里的東西,未必能換的下任何一個貝雕畫。”

  劉旺財豪爽揮手:“你這說的,看著給行了。”

  “你把咱莊稼人當朋友,莊稼人不會虧待你,你瞧得起莊戶漢,莊戶漢就不干讓你瞧不起的事!”

  錢進挑了幾個巴掌大小的貝雕畫說:“這樣,叔,我先帶這些小物件回去。”

  “具體價值我不懂,我每個給你一罐午餐肉行不行?”

  “回了城里我找人掌掌眼,要是這貝雕畫價值高,我還會給你補上些東西。”

  劉有牛幫他說話:“小錢信得過,家慶在城里的工作就是有光用他家那塊金子跟小錢換的。”

  “當時有光也怕小錢是騙子,結果小錢就是把他們居委會主任說服了,把家慶辦進了他們街道的建筑隊!”

  劉旺財聽到這消息大為吃驚。

  他們只知道劉有光用金子給兒子換了工作和戶口的事,卻不知道是誰經辦的。

  如今得知是錢進負責的此事,劉旺財對他的能力、人脈更是肅然起敬。

  雙方就這么說定。

  一夜好眠。

  天剛黎明,雄雞報曉。

  生產隊里忙碌起來。

  突擊隊員們也紛紛起身開始生火造飯。

  錢進出去看了看。

  早晨的漁村起了薄霧,炊煙混著霧氣在空中飄蕩。

  玉米被安置在打谷場,一早就有人開始剝玉米。

  生產隊的老牛咀嚼草料被趕出來,馬上就要下地了。

  慢慢的,東方天際出現了紅彤彤的朝霞。

  早霞不出門,晚霞行天下。

  后面確實有風雨。

  這增加了社員們的緊迫感。

  半勞力當全勞力用,全勞力當強勞力用,一個勞力恨不得分成兩個用。

  太陽出來溫度高,熾烈陽光照在被玉米葉割破的傷口處叫人疼痛難忍。

  錢進看到供銷社來賣冰棍后,再次貢獻了兩瓶果粉做了冰鎮飲料。

  這次做的是菠蘿汁。

  酸甜冰涼,解渴又去暑。

  社員們再次喝了個新鮮。

  他們當中只有曾經南下閩浙海域參加過漁業大會戰的人吃過菠蘿,多數人只聽說過這種水果,如今頭一次嘗到了滋味。

  可喝完菠蘿水后更是燥熱難耐!

  為了避免風雨吹倒玉米桿把玉米棒子留在泥水里,劉旺財決定先把人手集中在摘玉米棒和割玉米桿這兩項工作上。

  如此一來跑運輸的少了,玉米棒和玉米桿堆積在地頭上成了垛。

  歇息時候錢進看著牛車和小推車搖搖頭:“要是有三輪車或者拖拉機就好了,這效率肯定會高不少。”

  “公社農機站有拖拉機。”劉有余嘆氣,“可咱隊里沒人會開這玩意兒啊。”

  錢進一聽站起來:“我會啊!”

  一言出,四周驚。

  人群興奮起來。

  徐衛東說:“喲呵,錢進同志,咱們先進的勞動工作者總是擁有一樣的技能,我也學過開拖拉機啊,咱倆合作一把?”

  朱韜憂心忡忡的問:“老徐你行不行?我怎么記得你不是會開拖拉機,只是當過拖拉機學徒?”

  徐衛東哈哈笑:“你這話說的,拖拉機學徒不學開拖拉機學什么?難道學拖垃圾?”

  朱韜說:“咱下鄉那公社一共兩臺拖拉機。”

  “拖拉機手有五個,你們學徒不得有五十個?那會你十天半個月可摸不著一會拖拉機呀…”

  “有老錢這個拖拉機手在,怕什么?我給他當副機長。”徐衛東信心十足。

  錢進感覺可能哪里出了岔子:

  開拖拉機是什么復雜活嗎?或者這年頭拖拉機跟我知道的不是一回事?

  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們大餅已經畫好了,社員們就等著吃了。

  劉旺財批條子從庫里運出一桶柴油,然后劉有余帶路,他們直奔公社而去。

  到了公社進入農機站,當前一眼就是影壁上十六個大紅字:

  以糧為綱,全面發展;機械下鄉,保證生產。

  劉有余輕車熟路的遞交生產隊介紹信和申請書:“老趙,站里還有空閑拖拉機嗎?”

  農機保管員老趙咂咂嘴:“就剩下油老虎了,不過現在有人在盯著它,要是人家能開走,那我這里啥都沒有了。”

  在他帶領下幾人去了停車場,正有三四個人圍著一臺拖拉機在打轉。

  站在這拖拉機前面。

  錢進呆若木雞。

  你們把坦克叫拖拉機?

  “東方紅-75履帶式拖拉機,別看它年代久,干活卻是好手,75匹的馬力,拉貨的時候能頂你們兩百個社員!”老趙如是說。

  錢進伸手摸了摸履帶。

  厚厚的履帶鐵塊足足有二指厚。

  誰給它起名叫鐵牛的?

  叫鐵犀牛也是委屈它呀!

  它應該叫鐵恐龍!

  徐衛東拍他一把:“錢師傅,上吧?”

  錢進頭皮發麻:上?誰上誰?我上它?那不鬧玩嗎!

  得虧他有過履帶式推土機的駕駛經驗,否則不用試了,他轉頭走人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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