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歡這回是提著禮上門的,帆布挎包鼓鼓囊囊塞著書本,油墨香幾乎能從布縫里滲出來。
她站在花壇邊像株水仙花,聲音清凌凌的:“錢同志,給你送謝禮來了”
“昨晚多虧你了,今天我托人去治安所打聽過了,那些纏著我的流氓被送去上級單位了!”
她眼尾漾著笑紋,風情流露:“我一早打聽過了,少說判五年勞教。”5
錢進上樓請她進門:“老話講,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這幫混賬是自食苦果。”
他的軍綠襯衫的袖管正好卷到肘彎,露出曬成小麥色的結實臂膀。
這樣他就揮了揮拳:“咱們工人階級的天下,哪容得他們撒野!”
“吃晚飯沒?”他忽然話鋒一轉,指指煤爐上咕嘟的鋁鍋,“給你弄個白菜粉條燉豬肉嘗嘗?”4
魏清歡抿嘴直笑,拎起挎包晃了晃:“可不敢叨擾,待會還要備課呢。”
“不過,”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到禮拜天休息,我請你吃個飯吧?我的廚藝不錯。”1
錢進心里跟明鏡似的——女老師是鐵了心要還人情。
果不其然,今天魏清歡來是做了準備工作的。
她要如建議所說,把隔壁204拾掇成學習室。
青磚墻糊上新報紙,魏清歡挽著藍布衫袖口,鼻尖沾著灰:
“以后我來這里當個掛職老師。”
錢進喜歡老師。3
這個題材的片子他曾經裝滿了一個移動硬盤。23
兄弟,借一部說話~
不過他尋思教室功能剛啟用,社區知道這件事的恐怕都沒多少人,會真來學習的人更少。
結果等到日落時分,斷斷續續還真有不少人來了204。
還基本上都是老人。
這些人自然不是來學習的,他們是懷疑錢進掛著羊頭賣狗肉。
這樣魏清歡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
一波又一波的老人到了204一看,門口掛上了‘學習突擊隊教室’的牌子,然后里面還有夜校老師在整理書本。
他們無話可說,又一波一波的離去。
由他們口中,學習突擊隊教室里有一位漂亮女教師的消息傳播開來。
好幾個青年在第一時間風風火火的趕來。
錢進一看,氣不打一處來:
“你們白天干活說累說要休息,到了晚上不休息了?行,全跟著治安突擊隊去掃街!”
來的都是勞動突擊隊隊員。
難怪社區居民叫他們盲流。
這幫人不是盲流是什么?1
隊員們訕笑著跑路。
很快徐衛東眉飛色舞趕來:“有漂亮的女老師?嘿嘿,叫我看看!”
他到門口一看,驚喜萬分:“魏…”
“要有禮貌,要說你好,你跟誰‘喂’呢?沒有禮貌!”錢進在教室里堵住他的嘴。
徐衛東敏感的意識到情況不妙。
錢進對魏清歡微笑:“魏老師,別管這些二流子,來,您繼續上課。”
他不能讓魏清歡白來,就安排四小來上課,期間發現張愛軍沒怎么念過書,便又讓張愛軍跟著學習。
如此一來既有老師又有學生,教室就使用了起來。
徐衛東也想學習。1
魏清歡無奈的說:“但這里桌椅不夠用,所以同志很抱歉,我…”
“我回家搬!”徐衛東興沖沖的狂奔而去。1
十分鐘后。
錢進看到他脖子上掛著個板凳、肩膀上扛著個八仙桌上樓了。
都是實木的!
錢進看的一個勁倒吸涼氣。
這牲口!
這也不是春天啊,都快冬天了!3
又有其他隊員帶著桌椅來上課,兩個房間很快就塞滿了。
后頭再有人不信204的使用性質來登門檢查可就沒話說了。
從第二天開始,泰山路街道成立了一所學習突擊隊教室這一消息不脛而走。
盯著這間房子的人只能悻悻離開。
關于錢進的流言蜚語也逐漸停歇。
然后,大的來了!
教室啟用才兩天。
20號的星期四,錢進正在帶隊從街道往城外運送成堆落葉,忽然有人騎自行車趕來:
“錢隊長在哪里?”
錢進起身擦汗:“誰啊?喲,魏主任…”
來的人是婦女主任魏香米。
女主任看到他后立馬將他拉一邊:
“你趕緊回去把你教室摘牌,帶人把桌椅全搬走,不要承認在里面搞過教學工作!”
“快!”
錢進滿頭霧水:“怎么了?”
魏香米急促的說:“有人舉報你開地下黑校,說里面有成分不好的子弟學習,事情捅到市里了,市里今天來人要查你!”
不等錢進再說話。
旁邊的王東面色一變,推他一把說:“錢總隊你騎車去開門,我帶同志們立馬去搬東西!”
錢進從兩人的表情中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但他還是問:“會有什么后果?”
魏香米說:“如果證實了舉報信息,你最少也得被抓走關幾天!”
王東一拍大腿:“最輕的時候就基本沒有,他們肯定想辦法辦你!”
“狗日的,誰他娘舉報的啊?讓老子知道了捏碎他卵子!”
錢進能猜到是誰舉報的。
除了張紅波還能是誰?
他一看發動人民群眾斗不了自己,自然就使用了官方力量。
錢進沉思一二,對王東說:“你們不用去忙活,越忙活越亂。”
跟張紅波斗了幾次,他已經大約清楚對方的手腕了。
“這事我自己去應付,我先應付著看看。”
魏香米將自行車借給了他,他火速回去告誡張愛軍守住門口誰都不準進來,然后鎖門取出金箱子開始買報紙。2
差不多一個多小時,又有人來找他。
市里教育口的領導來了。
領導是從區治安局帶人來的,似乎是準備直接將他給法辦。
他們烏拉拉來了十幾個人,引得沒事干的老頭孩子跟著看熱鬧。
有人敲開門,把錢進揪出來就要他打開隔壁房間。
錢進打開房間。
里面是各式各樣的桌椅,最前面一張桌子上還放了幾本書。
領導上去挨個翻看,臉色陰沉:“物理學計算問題解法、高中數學、化學知識——還都是甲種本?”
錢進也是跟著魏清歡才知道。
當下高中課本是分級的,分為甲種和乙種兩級,其中甲種知識點更難,乙種則簡單。
“中學課本挺齊全的,怎么沒有農業知識?”又有一名教育口的領導問。
錢進說:“有,不過被老師拿走了。”
“承認這里是地下黑校了?”領導為自己釣魚成功而欣喜若狂。
人群里的張紅波有些詫異。
他沒想到錢進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
魏香米眉頭緊皺。
她也沒想到錢進會浪費自己一番好意,不加抵抗直接投降。
于是她開始暗自祈禱,這小子不像預計中那樣堅強勇敢,希望別暴露自己。
面對質疑,錢進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承認什么?什么地下黑校?”
“你這里就是個地下黑校!”一名戴眼鏡的領導義正言辭的說。
張紅波臉色沉重,說道:“這事我們居委會也有責任,沒想到錢進同志強行要走這間房子,竟然是為了辦地下黑校。”
錢進說道:“這不是污蔑嗎?什么地下黑校,我們這里牌子寫的清清楚楚。”
“學習突擊隊教室!”
“我們成立這教室是專門面向有志學業的青年,讓他們來這里學習交流、共同進步,這是我們勞動突擊隊的一個為人民服務的新項目!”
前來圍觀的人越發的多,連附近清理落葉的一支突擊隊也來了。
聽到錢進這么說,隊員暗暗叫苦:
倒霉,二隊跟著錢進這隊長多次立功、占盡便宜,怎么自己這邊剛認了錢進當總隊長就要跟著倒霉?
有人感覺不妙,掉頭跑路去找其他隊長通報消息。1
魏香米怎么也沒想到他會自爆。
她硬著頭皮出來說:“各位領導,這件事里有誤會。”
“怎么回事呢?是這樣的,錢進同志說的不清楚,這其實是我們街道勞動突擊隊會議室和學習室!”
張紅波看到錢進裝都不裝了,自認此次勝券在握。
他決定給棺材板上砸釘子,說:“小魏,不要助紂為虐呀。”
“這房子屬于咱們街道,勞動突擊隊也屬于街道,要是勞動突擊隊要用這房子當會議室,咱街道上能不知道嗎?”
直屬上司出來給事情定性。
魏香米嘆了口氣,只能怏怏后退。
眼鏡領導霸氣揮手說:“不要廢話了,把他給我帶走!”
錢進抗拒:“為什么要把我帶走?我們勞動突擊隊為有志青年們提供個學習場所有什么錯?”
“年輕人愛學習,當下缺少合適的學習環境,我們為他們服務有什么錯嗎?”
“為人民服務沒錯,可你們是為好青年服務的嗎?好青年要學習還用來你們這犄角旮旯?”另一個胖領導語氣更嚴厲。
“我看你這里是給各類壞分子、違法犯罪分子提供服務的地方,說你這是個地下黑校還能冤枉你?”
“劉隊長把他帶走吧,回去要好好審他、好好調查他!”
一直不說話的黃永濤終于出來開口:“不用上綱上線吧?”
“錢進這位同志我很了解他的思想覺悟,他是我們街道治安突擊隊的副隊長。”
“劉隊長知道,這支隊伍還是我們區局開會通過的任命呢,因為他們在保護人民財產、與罪惡作斗爭方面,屢立奇功!”
劉隊長跟他關系不錯,給他面子:“那黃所你認為怎么處理?”
黃永濤說道:“把他先帶到我們單位去吧,畢竟是我轄區里出的事,我作為分管領導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嘛!”
204教室還沒有制造出任何問題。
只是有人實名舉報它有問題,相關單位來處理問題罷了。
既然黃永濤出面,教育口和治安口的領導們商量一下都給他面子,讓他把錢進帶去,但將由多個單位成立專案組來進行調查。
事情就此決定。
錢進被戴上手銬帶走。3
這引得街道好些居民連連搖頭。
他們下樓時候勞動突擊隊剛趕回來。
一看錢進被抓,王東頭一個沖出來擋住眾人去路喊道:“干什么?你們干什么!”
“憑什么抓我們隊長?我們隊長犯他媽哪門子法了!”
張紅波嚴肅的說:“王東,你給我下去!”
“錢進不是你們隊長了,居委會這就收回他的一切職務!”
王東莽撞且硬骨頭,叫道:
“勞動突擊隊就他媽個干臟活臭活的隊伍,不是什么單位部門,是群眾組織!”
“我們的總隊長是所有隊員群眾民選出來的,你沒資格任命也沒資格…”
趙波上來捂住他的嘴巴往后拖。
王東將他推了個趔趄怒道:“干什么?教室的事咱又不是不知情,咱又不是沒去過!”
“錢隊就沒干任何違法犯紀的事,憑什么抓他,決不能抓他!”
早已經得到錢進叮囑的張愛軍上去將他拖走。
王東憤怒的沖他吐唾沫:“吃錢隊的肉時你比誰都歡,有點事了你比誰跑的都快——老子瞧不起你!”
錢進看的感動。
難怪王東又魯莽又沒能耐,可他就是能穩坐一隊隊長,甚至當初擼他的時候一隊隊員還全不同意。
現在他明白了。
這是真大哥。
弟兄有事他真上啊!2
王東出頭,朱韜作為嫡系不能無動于衷,他跟曹有志等人全上去解釋。
黃永濤安撫了他們,在隊員們垂頭喪氣中將錢進帶走。
錢進了治安所就喝茶。
程華知道他這事就不是大事,所以給他添茶倒水,伺候的不亦樂乎,只求以后錢進找管大寶下館子的時候還能再帶他兩次。1
傍晚有意外客人到來。
魏清歡小心的詢問:“領導,錢進同志被關在這里嗎?”
程華見過她了,聞聲過來把她接走說:“放心吧,你對象沒事的,就是上頭完任務,嚇唬嚇唬他而已。”
魏清歡想解釋,但想了想一切,只能苦笑:“他是受我牽連,將房子變更為學習室,是我給他出的餿主意,沒想到會這樣。”
錢進自己待在審訊室,程華把魏清歡帶進去探望他,魏清歡又給他帶了餃子:1
“本想今天再讓你嘗嘗我的手藝來著…”
女教師面色凄苦。
錢進打開鋁飯盒開吃。
蕓豆餡水餃,沒什么油水但勝在菜多餡大,味道調的清香開胃。
他豎起大拇指贊嘆:“好吃,魏老師手藝沒的說!”
程華嘴饞,趁魏清歡走神的時候拿了兩個趕緊塞嘴里,然后眉開眼笑的點點頭。
魏清歡有些尷尬:“對不起,我不該亂給你出餿主意,我臨時給組織寫了一封信說明情況。”
她掏出信封雙手遞給程華。
錢進說道:“魏老師你放108個心,我沒事的。”
“開設學習突擊隊教室不但不是餿主意,還是個天才般的創意!”
“今天你先回去,放心,我肯定會出去,你肯定還得再來當老師!”
程華也安慰她,把她帶了出去。
錢進吃飽喝足,就當來冥想了。
他剛靜心下來。
徐衛東又火急火燎、罵罵咧咧的來了…
夜幕降臨。
午夜過后是21號。
星期五。1
黑沉沉的夜色中,50年代起自魔都開展、各城市跟進建成的八一開航航線照常工作。
人民日報在首都總部印刷完成后,制成鉛版模具被送到了海濱市國營印刷廠。
一張張報紙紛飛,印刷工人看過后紛紛瞪大眼睛,其中有青年更忍不住叫起來。
車間主任嚴肅的說:“保持紀律!不準交頭接耳、嚴禁任何信息提前透露!”
報紙唰唰唰的堆積起來,分裝工人嫻熟的將它們點清數量分裝送上車。
黑夜退去。
黎明將至。
報紙被送去各銷售點和派送點后,接收的工人看過新聞趕緊打電話…
有些報攤和書亭更是提前開門。
魚肚白下。
有夜班工人下班也有早班工人上班,很快一條消息跟核彈般在城市里炸響:
“人民日報消息!”
“各大高校招生重大改革!”
“恢復建國后的高考!大學不看出身了!要根據成績擇優錄取學生!”11
晨光刺破云層,雪白的鴿群掠過灰墻奔赴蒼穹。
一輪火紅的朝陽升起來!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