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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魏老師傍上了領導

  城南區人民夜校的窗戶漏出暖黃。

鐵皮廣播喇叭在大門外電線桿上晃悠  門口宣傳欄掛了燈,泛黃的勞模獎狀在玻璃框里泛著潮氣,優秀教師表彰剪報邊角卷起,活像供銷社柜臺上隔年的掛歷。

  錢進說道:“我就送到這里了,往后遇著牛鬼蛇神攔道再去找我。”

  “我明天不就得去找你?因為我得去幫你們想念大學的同事補課嘛。”魏清歡露出笑容。

  然后她想了想,忍不住問出了跟治安所所長一樣的問題:

  “你到底什么時候錄音的?”

  錢進在治安所的回答是‘恰好有路人帶錄音機經過看到他們有矛盾就給錄音了’。

  因為還有陌生人出來打了青年流氓們,并且青年們和魏清歡都見到對方確實扛著一臺大錄音機出現。

  這樣所長只能接受這個說法。

  如今面對魏清歡的詢問,錢進換了說法:“肯定是在我跟他們對峙的時候呀。”

  “我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暗地里安排人躲在陰影里錄音了。”

  “階級斗爭要天天講,我要沒個兩手準備能去貿然幫你平事?”

  魏清歡忍不住贊嘆道:“你真厲害。”

  有勇有謀有手段!

  錢進的手段還要超出她的想象。

  先前有了錄音佐證,寸頭青年們坐實了流氓之名。

  倒打一耙的污蔑讓他們所有證詞都沒有了價值,治安所采信了錢進和魏清歡的話。

  寸頭青年一個勁喊冤枉、喊他沒有燒文選,但治安員們怎么會信他?

  甚至連其他流氓都不信。

  因為當時錢進用打火機燒書的時候特意選了個刁鉆角度:

  他用身體擋住了后頭的魏清歡,寸頭青年的身體則擋住了同伴的視線。

  另一個最后治安所檢查了錢進的挎包,沒找到打火機、沒找到火柴。

  倒是在寸頭青年身上發現了煤油打火機。

  盡管治安所所長是他干爹也保不住他了,所里還有程華在呢。

  這年頭小小所長無法一手遮天。

  所以所長向錢進兩人承諾,一定會依法處理這幫流氓。

  錢進不信他的話。

  磁帶和燒過的文選都被所長以‘證物’作理由給收走了。

  他猜測所長會毀掉證物后對程華施壓,重新對他進行栽贓陷害。

  但他不怕。

  他有后手。

  他希望所長真這么干,到時候就可以連所長一起給拔了!

  這些不可能跟魏清歡講解,錢進要揮手離開。

  校門內有野鳥嗚啦啦飛起來。

  錢進感覺它們像是被驚飛的,就謹慎的去門口看。

  手電筒光束掃過,四個戴鴨舌帽的青年正在撕扯墻上的夜校課表,另有一人拿著石灰水在亂涂亂抹。

  感受到光束,有個青年兇狠的回頭吆喝:“照你娘,想死嗎!”

  錢進戴上紅袖章厲聲說:“治安所接到舉報,都給我蹲下!”

  一聽這話,青年們拔腿便跑。

  錢進無語:“學校治安怎么這么亂?”

  魏清歡一臉見怪不怪:“這十年來學校不是一直亂嗎?”

  錢進想想也是,說:“我還是送你去宿舍吧,你可得小心點。”

  兩人并肩走,他們的布鞋底蹭過石板路,像春蠶啃食桑葉的聲響。

  夜校宿舍是平房,前面拉起的晾衣繩上飄著七八件勞動布工作服,秋風吹蕩像群懸空的幽靈。

  “小魏回來了?正好,哎,小魏回來了。”有個尖細的女聲刺破夜色。

  一間宿舍里冒出來兩個女青年,其中一個掐腰問:

  “你去哪了?我的百雀羚口紅和珊珊的雪花膏都不見了,有人說你出門前化過妝…”

  看到舍友魏清歡的脊背瞬間繃直。

  錢進看見她耳垂泛起珊瑚紅,顯然又生氣又窘迫。

  湯圓張開雙臂擋在魏清歡身前,小嘴抿的很緊,胖乎乎的小臉上是惶恐又倔強的神情。

  魏清歡說道:“我有朋友在這里,請各位老師有點素質,別給自己、給職業丟臉。”

  “我們被人偷了東西有什么丟臉的?是偷東西的人才丟臉!”掐腰女老師說道。

  另一個叫珊珊的女老師也說:“你這是什么朋友?又是男同志?魏老師,咱們到底誰給教師行業丟臉了?”

  魏清歡臉上滿是厭倦。

  錢進見此就拿手電自己紅袖章:“你們丟東西了?行,我是治安隊的,走,咱們去治安所做個登記,我讓同事好好給你們找一下。”

  他是扯虎皮做大旗,沒指望能嚇唬住女教師,只是希望她們能老實點。

  結果門口看熱鬧的三個女教師中有人抖了一下,慌慌張張的邁步出來仔細看錢進。

  隨后她迅速勸兩個吵架的舍友:“小蔣、珊珊,你們丟的東西再好好找找,說不準是自己不小心落哪里了呢?”

  “小魏、魏老師的品行我很了解,她從不碰人家的東西,這件事肯定有誤會!”

  珊珊疑惑的看她:“秦老師,晚飯那會你不是說小魏…”

  “對嘛,我當時就說魏老師不會干這種事。”女老師勸說兩人回去。

  錢進一下子看出她反應不對,問道:“這位同志,你同事是什么時候丟的口紅和雪花膏?”

  “那個時間你在哪里、你在干什么?”

  女老師一愣,愕然道:“領導你懷疑我偷了她們東西?”

  “那不可能,她們是下午丟的東西,我剛結婚白天在家里,夜里上班才會來學校!”

  魏清歡悄悄拉了錢進一把對他搖頭。

  錢進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只會激化魏清歡和舍友們之間的矛盾。

  他訕笑一聲說‘隨便問問’,道了個歉就離開了。

  其他女教師疑惑的看向秦老師:“你干嘛維護她的面子?”

  “對呀,咱們不是找理由趕走她嗎?她帶個孩子住宿舍算什么事!”

  “這小孩半夜又要尿尿又會哭的,就因為有人聽見咱宿舍半夜有孩子哭,不知道造了多少謠…”

  “都閉嘴!”秦老師忍無可忍。

  她往房間里看了一眼。

  發現魏清歡在收拾被褥,就沖其他四人招手到外面低聲說:

  “以后別招惹魏老師,她傍上領導了!”

  四人吃驚:“就她的成分…”

  “噓!小點聲!”秦老師怒視說話者。

  珊珊低聲問:“剛才那個是領導?他都不是治安員吧?我看他是治安突擊隊的袖章。”

  秦老師說:“他是治安員,但不是一般治安員。”

  “上個周一,就是我淋著雨、哭紅眼回來那天,你們不是問我怎么了我不說嗎?”

  “現在我不妨告訴你們,那天我拿著公婆家給的票證想去黑市換雙皮鞋結婚用,結果被打投所給抓了!”

  女老師發出驚呼:“那你不麻煩了?這事要是讓你對象家里知道…”

  秦老師嘆氣:“對呀,不怕你們笑話我,當時我嚇壞了,一個勁哭著找打投小分隊求情,卻一點用都沒有,人家就要通知單位通知家屬。”

  “后來運氣特別好,陪在魏老師身邊這青年去了,當時打投所安排了人去門口冒雨接他,見了他一個勁點頭哈腰的陪笑。”

  珊珊嘀咕:“真假?”

  秦老師說:“我能拿自己名聲開玩笑?我現在是要救你們,否則這事我打算憋一輩子的!”

  其他女教師點頭。

  是這么個道理。

  秦老師繼續說:“等到他要走的時候,他們常所長更是親自出來送他,還一個勁挽留他喝杯茶、避避雨。”

  “但他說自己還有事要走,看到我們在雨里哭,他不忍心了,直接給常所長下的命令,說‘他們沒犯大錯教育一下放了吧’。”

  “常所長什么都沒說,就是嚇唬我們幾句,真的把我們全放了——甚至沒讓我們寫檢察書、悔過書!”

  女教師們聽的直了眼。

  有人遲疑的問:“他那么年輕…”

  秦老師不悅:“你們還不信?我可以告訴你們,常所長出來送他的時候,是兩只手跟他握手并彎腰了!”

  四個女教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不說話了。

  掐腰女老師說:“秦老師我們都信你,可是,你看準了?是一個人嗎?”

  秦老師說道:“我的眼神還用懷疑呢?剛才我第一眼就有點看出來了。”

  “后來人家用手電光照自己,照在臉上比白天看的都清楚,我絕對不可能認錯,說實話長他那么帥的青年不多見,我見一次一年都忘不了!”

  另有女教師也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剛才我注意了一下,他的發質很好、皮膚有光澤,確實是個體面人。”

  “剛才他用手電照袖章的時候我沒注意他臉,我注意他手腕來著。”

  “他戴了一塊嶄新的手表,光一照亮堂堂的,表帶雪白閃亮,肯定是高檔商品…”

  斑駁的綠漆木門吱呀作響,女教師們紛紛回去。

  六個女人擠在12平米的宿舍里,基本上除了上下床沒多少空間了。

  秦老師的圓臉擠出向日葵般的燦爛笑容。

  她抓過暖水瓶給魏清歡的搪瓷缸里倒水,隨意的問:“魏老師,你朋友姓錢嗎?”

  魏清歡壓住內心的狐疑,說:“對,他叫錢進。”

  秦老師立馬贊嘆:“好名字,諧音了前進,看來他父輩對他期待很大。”

  珊珊翻騰一陣,突然說:“哎呀,我雪花膏丟床縫里了。”

  她拿了盒餅干坐到魏清歡床邊:“魏老師剛才真對不起,我太沖動了。”

  “小湯圓,你是不是餓了?來,吃點餅干。”

  掐腰女老師也湊過來訕笑說:“魏老師,我剛才沒別的意思,就是著急了。”

  “對了,你上次不是說想跟我換一下床鋪嗎?我想過了,你帶個孩子確實靠門口方便有一些,要不明天換床鋪?”

  秦老師翻白眼。

  兩個蠢材!

  魏清歡是很聰明的人,她看出來了,同事的大變臉是因為錢進。

  可從錢進工作和住處來看,似乎沒什么突出之處吧?

  但她樂意看到同事們對自己態度的轉變,對自己熱情總比集體抵制自己好。

  特別是湯圓太小,需要善意的環境。

  這樣她順坡下驢跟同事們虛與委蛇的熱情起來,享受已經很久沒有接觸到的善意。

  哪怕是演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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