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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鞭炮齊鳴,鑼鼓喧天

  劉二乙成了錢進的勤務兵。

  他下鄉行囊都是劉二乙收拾的,把搪瓷缸擦的干干凈凈,衣服疊的整整齊齊。

  錢進把金盒子拆平了塞進床板之間,順手壓上紅旗雜志:

  “你們不用天天去忙活,后面歇歇。”

  “不過二乙你幫我看家,誰來都別開門——居委會昨兒剛逮了兩個撬鎖的盲流!”

  四小齊刷刷點頭,活像四只啄米的小雞。

  提起眾多的物資,他解釋說:“吃的我留的不多。”

  “因為我回城時候帶的東西不多了,這次下鄉我爭取去跟老鄉多換點糧食回來。”

  他把一直沒吃的雜糧交給了劉大甲,又給留下一碗咸菜。

  不能留肉。

  太豪奢,太惹眼。

  自己控制下偷偷吃還沒什么,要是被帶出去讓鄰居們看到了必然是大麻煩!

  晚飯他們吃的也是咸菜。

  對四小來說這還是極美味的食物。

  21世紀的咸菜用料充足,各種香辛料和油料往死里放。

  錢進已經買的是便宜且普通那種咸菜了,倒入碗里后還是油汪汪的。

  相比之下四小家里的咸菜多是鹽水泡蘿卜纓之類,不是一個檔次的東西。

  四小嘗過后立馬點頭:“比肉還香呢。”

  早上錢進跟徐衛東匯合。

  徐衛東穿一身舊軍裝,看他背一挎包還拎一網兜頓時驚呆了:

  “你是去支農還是趕集?”

  他往裝咸菜的罐頭瓶子上看一眼,很羨慕:“嚯!榨菜絲油汪汪的,百貨大樓特供的吧?”

  錢進緊了緊捆扎的麻繩:“不是說鄉下能換山貨嘛,我把家里錢和票都花了。”

  徐衛東恍然:“哦,你還真準備下鄉做買賣呢,行,我沒看錯你,膽子大。”

  然后他又嘿嘿一笑湊錢進跟前:“說好了咱倆分一起,我要跟你沾光。”

  錢進說:“行。”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個熟人照顧是好事。

  碰了頭,兩人乘坐公交車去了農工局。

  農工局跟市武裝部是鄰居,兩個單位共享了一塊大操場,今天勞動突擊隊的報道工作就在操場進行。

  此時操場上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墻頭糊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語新鮮得能蹭一手紅漆。

  主席臺上站了十幾個領導,各單位支農隊舉著紅旗,呼喊聲不絕于耳。

  徐衛東很詫異:“這次支農行動搞的規模很大啊。”

  “可能是臺風來的急吧。”錢進在胳膊上別好‘泰山路勞動突擊隊’的紅袖章。

  他目光掃過,操場墻上貼滿了支援農村的秋收動員令。

  空氣中飄著油墨味和汗味,喇叭里循環播放的東方紅混著人群的嘈雜,讓他大感震撼又大感新奇。

  不過他知道這種場景以后難以見到了。

  明年開始經濟掛帥,這種支農支邊的活動應該會停滯。

  “老錢!這兒!”有人在大吼。

  錢進看過去。

  朱韜揮動的紅旗掃過周耀祖的解放帽。

  周耀祖清點人手,他們隊里還差兩個人就齊了。

  大家伙湊在一起抽煙閑聊,對于當下場景毫無觸動。

  其他隊伍也是這樣。

  錢進發現自己一開始看到的熱烈其實都是表象,細看參加支援勞動的人員,一個個不是滿腹牢騷就是抱怨連連。

  此時又有人招呼他:“錢進、錢進,誰看見錢進同志啦?”

  是劉有牛找來了。

  錢進露出笑容:“牛哥,你怎么也來了?”

  劉有牛說:“這次要趕在暴風雨來臨前突擊收玉米,任務很重,基本上海濱市各大單位都動員勞動積極分子參加了。”

  “我們單位肯定得派人,大家伙不愿意去鄉下受苦,我就上陣了,畢竟我本來就是農村人。”

  他建議錢進這一隊人手跟自己去紅星劉家生產隊:“那是我老家,咱熟門熟路,到時候有話好說、有事好辦。”

  “行啊。”突擊二隊的成員都樂意。

  支農行動動員大會開場。

  領導們輪流講話。

  思想高度拔的很高,卻不是說說就行了,好幾個領導要親自帶隊下鄉支農。

  這次不止徐衛東,二隊其他人也紛紛說:“以前可不是這樣,這次支農行動聲勢浩大啊。”

  “夏天抗洪那次都比不上這次。”

  “壞了,這次不會真要上前線吧?規格不對啊!”

  動員大會結束,有農工局的工作人員過來查看手續。

  他在接收單上扣了公章,揮手說:“好,你們人齊了就開路以馬斯吧。”

  十幾輛自行車浩浩蕩蕩出發。

  再次走了一遍通往紅星劉家生產隊的土路,這次趕到目的地的時候場面就隆重了。

  劉有牛騎車帶路到曬谷場,老遠就有大紅橫幅映入眼簾——

  熱烈歡迎市勞動突擊隊支援我隊秋收!

  二十幾個孩童敲著搪瓷盆列隊。

  等他們來了便噼里啪啦的敲打起來。

  隊伍前頭是個穿中山裝的老漢,老漢緊走兩步,粗糙的手掌裹住周耀祖的手:

  “各位同志,俺們老鄉可把你們盼來了!”

  劉有牛哈哈笑:“旺財叔行了吧,俺這些人是自己來的,沒有城里的照相師和記者啥的。”

  劉旺財是生產隊隊長,他也笑起來:“別瞎說,咱不是重視照相師啥的才搞這個,是重視各位來支援的領導。”

  劉有牛大咧咧的說:“哪有領導?這四個是我同事,那一隊是俺街道的鄰居。”

  “跟家慶同屬一個街道。”跟來的劉有光昂頭說。

  劉旺財問:“那不用搞面子事了?”

  周耀祖說:“不用,隊長你給我們找個落腳地方,我們放下家伙什就上工吧。”

  臺風已經登陸,他們必須爭分奪秒。

  但時間上已經是中午時分。

  劉旺財說一句‘皇帝不差餓兵’,就讓人將準備好的午飯端上來。

  一大盆煮的老玉米,一大盆地瓜面面條,下飯的是切碎的香椿葉。

  春天腌制的香椿能留到秋天,全靠舍得放鹽。

  切碎的咸香椿還保留著一點春天的鮮味,撒入面條里一拌竟然很好吃,配一瓣大蒜,錢進感覺比什么海苔拌飯還要香。

  隊員們都餓了,吃的狼吞虎咽。

  唯有劉有牛蹲在門外啃冷窩頭。

  劉旺財去拉他,他擺擺手:“旺財叔,咱自家人吃這個就行,我有這個也比咱社員強。”

  社員們沒有休息吃飯的空當。

  中午頭家里老人孩子來送點飯,他們抽空在地頭上胡亂吃幾口,然后繼續往地里使勁。

  秋季的玉米地翻涌著枯黃的浪濤,秸稈在秋風里摩擦出沙沙碎響。

  老農揮舞鐮刀劃開枯葉,后面婦女挎著籃子掰玉米。

  漢子們則甩起鋤頭將玉米桿連根抓起打捆,捆好后有人扛走在地頭上堆成草垛。

  突擊隊蹬了一路車子已經累了,進入農田也就是走個形式。

  劉有牛是例外。

  他確實像一頭牛,自己一個人干一壟地。

  扎進地里后他左手拽玉米棒子右手揮鋤頭,左右開弓,掰下的玉米棒子噼里啪啦砸進筐,震得筐沿的螞蚱亂蹦。

  守候的孩童立馬沖上去抓螞蚱,然后轉頭送火堆上烤熟塞嘴里。

  秋后螞蚱全是籽,嘎嘣響。

  周耀祖是個實誠青年。

  他看隊員們一個個懶洋洋的就說話鼓勁:“同志們咱加把勁,得向劉有牛大哥學習啊!”

  朱韜說:“嗨,劉有牛根就在這隊里,這里糧食要填飽他親戚的肚子,他肯定拼命的干,是吧,老錢?”

  錢進笑笑不說話,努力掰玉米。

  實話實說。

  這活真不是人干的。

  他以為昨天挖下水道夠遭罪了,但跟掰玉米比那都算是享受。

  玉米桿很高,比人高。

  枯萎干透的玉米葉輪廓鋒利,掃在皮膚上跟小鋸子似的,上去就是一道道紅疤,疼!

  這還不止,玉米葉上好些細碎絨毛,他們滿身汗水,絨毛飄到皮膚上立馬被粘住,瘙癢難耐!

  綜合起來就是又疼又癢,錢進還真沒受過這樣的罪。

  受罪也沒轍。

  他對生產隊有謀劃,必須得樹立好形象。

  鄰近一壟干活的是個老農。

  錢進很快發現干農活需要節奏。

  于是他咬牙跟著老把式的節奏往前進,很快汗濕的的確良襯衫成了緊身衣。

  老農注意到后直起佝僂的腰板,笑道:“你這個同志行啊,真能吃苦受累啊。”

  “歇歇,歇歇吧,喝兩口水解解渴。”

  “我們這次是專門來吃苦受累的,有心里準備了。”錢進起身用衣服擦汗水。

  衣服已經濕漉漉的了,甚至無法把臉擦干。

  再看旁邊老農。

  對方手掌抹過下頜,汗珠跟珍珠似的墜在黝黑的皮膚上,早已經洇濕了粗布褂。

  大家都不好受!

  徐衛東那邊更是跟被跳蚤咬了的大馬猴似的,又蹦又跳、又抓又撓:

  “這玉米葉子比資本家心還黑,專挑嫩皮肉下手!”

  劉旺財看了一陣搖搖頭:“算了,城里領導們細皮嫩肉的,經不住這‘刀山火海'。”

  “讓他們去收拾玉米、推小車吧。”

  “二蘭,你領著幾個婦女換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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