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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少年意氣

  王后要說這個,大臣們可就來精神了啊!

  不拘是文臣武將,面子總是需要維持的。若是祖上出了了不起的貴族,那更是要狠狠維持。

  后世人喜歡山村田園,青石紅磚。但在如今,這樣大面積平整開闊的地方,方才顯得闊大。

  當然了,也有那講究美感的,覺得這樣略微死板——但沒關系,庭院不用,家宅前卻要用的,否則別家有自家無,豈不是狠狠輸了一場?

  秦時點到為止,隨后就看著辛上前來,依次駕馬車、推獨輪車、水潑火燒大錘夯砸…那平整水泥地面飽受摧殘,若說完好無損,倒也沒有。可若說有大損傷,也同樣沒有。

  “善!”

  姬衡首先便贊嘆起來:“以此行道,維持幾何?”

  辛拱手:“回稟大王,下方草籽生長,上方車馬重物馳行,約莫能有十年壽齡。而后便要定時維護,以期三十年之久…”

  如今沒有充足的實驗條件,他能給出這個數目,已然是用心經過測算的。

  至于準不準確…

  王后有句話說得對——一件事若不知成果如何,那么就先做。

  便是中途五年便有損毀,大王還能砍了他不成?

  自然是盡早收集數據,該修修,該補補。

  而這個數據一出,姬衡便又是大喜!

  只需數日就可鋪行一段路程,干硬后要數年之后才需時常維護。對比如今黃土路,鋪設效率簡直大幅提升!

  他看著眼前這罪役提拔而上的辛,此刻也終于點頭:“中庶子行事,果然穩重。”

  辛緩緩拜下。

  他知道,有大王這句話,王后再行提拔,就絕沒有人多置喙了!

  鄭夫人恭恭敬敬祝禱祭祀,虔心請愿,直到聞到甜滋滋的奶茶香氣,這才緩緩從殿內退出來。

  果不其然,侍女已奉上一盞熱騰騰的奶茶,并一根蘆管給她。

  她慢吞吞捧著,小口吮吸,全糖的滋味涌入,巨大的幸福和滿足感席卷心頭,以至于連眉梢眼角都愜意起來。

  直到侍女提醒:“夫人,近日裁新衣,您的腰身已長了一寸了。”

  其實如今衣裳款式并不如何貼身,多一寸少一寸沒那么明顯。

  只是王后日常在宮中,并不偏愛那種累贅穿著,又略改了幾個款式。

  她麾下服彩長史一門心思鉆研其中,恨不能叫王后日日都穿上不同樣式的衣裳…

  好與不好,美還是不美,大家一眼可見。

  因而宮中上下人人效仿,便是手中有了兩分余財的宮女們,私下也常常替彼此改些衣服樣式…

  當然了,未免服裝僭越混淆,她們的衣服式樣更改僅限于些許細節處。

  但聽甘泉宮的阿姊們說,王后體諒大家的愛美之心,欲令不當值的宮女們衣飾可隨意些,只要不繡紋些僭越制式圖樣,其余都可憑心…

  對于秦時來說,宮女們一生留在這小小宮城,若是連下班后都還要穿工裝,未免也太苦了些。

  更何況,既要開放,就要開放在各種細節處。焉知這偌大的咸陽宮中,那些數不盡的宮女侍從,拉動不起些許經濟呢?

  那些陳舊的衣飾物料,珠玉錦繡,總得想法子流通起來才是。

  總之,宮中內外男女們都有尚美之心,鄭夫人的發胖就被侍從們看在眼中。

  而對于鄭夫人來說…

  “胖就胖吧。大王自打與王后相遇,便再也沒有召幸過我等,便是胖些又如何呢?”

  楚夫人倒是曾有纖纖細腰,也未見大王愛重。

  當然了,如今楚夫人也略胖些了。

  這樣一想,鄭夫人就越發坦然。

  只是王后說,這牛乳茶須得少飲——哎呀,太醫還曾說,天天吃炙肉如何不好,影響壽數…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60歲呀。

  既如此,還是先喝了吧。

  面對侍從的催促,鄭夫人咬咬牙:“明日,明日一定不喝了。”

  她倉促轉移話題:“怎么近日沒見到文兒?”

  王子虔倒是興致勃勃,每日與王后麾下的私兵校尉林商量出行路線,安防計劃,以及糧草調撥…

  可謂是意氣風發。

  再加上不日就要出咸陽,哪里還顧得上她這位阿母?

  但文兒只是從王后手中接過那什么拍賣之事,怎么也有許多時日不見了?

  啊呀——鄭夫人略有些憂慮的想:

  文兒向來多思多慮,也不知這工作難不難,有沒有再哭出來呀。

  公主文如今別說哭了,便是說話都覺得嗓子火燒火燎。

  但盡管如此,灌上一口清燥的藥湯后,她仍要再次叮囑:

  “這尊琉璃樹不夠大,快去問少府,琉璃工坊有無進獻更大的?此處乃是拍賣入門之地,須得有極強震懾才是。”

  籌辦拍賣這等商賈事,她原本雖接下了,心中卻仍有些不甘。

  初時擺著驕矜之態,略放不開,還是王后聽聞,又將她召了去,悄聲問道:

  “文兒,你是想做羸弱王朝二世既斬的、不知名矜持高貴的公主,還是想做大一統王朝千年盛世開端中,史冊留名、舉足輕重的秦國大長公主?”

  這其中的澎湃與誘惑,震撼與震懾,教公主文瞠目結舌,當場失語。

  她甚至顧不得什么史冊留名,只驚道:“二世既斬?王后怎可如此輕看我秦國?”

  “我秦國馬踏天下,一統六國,如今煌煌盛世,父王又威服四海——”

  可她還未辯駁完,王后就又嘆息道:

  “可我秦國如今面臨的正是這樣的困局。”

  那位年輕的、曾經不被她放在眼中的王后微微苦笑,眸中有著堅定,卻又有著嘆息:

  “你父王看似嚴厲,其實十分愛重你們這些兒女。父母之愛子,常愿為其撐天架海,護其羽翼。”

  “但實際上,我秦國如今,處境亦是艱難。”

  “你知道的,大凡盛世傳承,國君理念、財庫豐榮、人才匯聚、后繼之君,這些缺一不可。”

  “可如今,你父王為政事殫精竭慮,而膝下若干子女,卻無一人能幫其分憂。”

  “我秦國歷代積累在踏平六國的戰爭中也消耗殆盡,便是征伐中另有財帛,可靈渠要修,直道要修,卻匈奴的長城不得停,邊關軍餉斗米不讓…此中艱難,你父王都未曾叫你察覺。”

  王后的聲音小小的,約她來見,卻也只在室內密談。

  如此一番推心置腹為她解說國中秘辛的模樣,叫公主文心生鄭重的同時,也不覺瞠目結舌。

在她的心中,父王巍峨如山岳,秦國強盛如同永世傳承的泰阿——不,如今是太微之劍  又怎會像王后所說這樣,仿佛玉山將傾,危如累卵?

  可王后的神色鄭重又篤定:

  “還有最重要的后繼之君。”

  王后苦笑一聲:“文兒,你當真覺得,不管是你阿兄還是乘虎,都能繼承你父王前所未有的霸主之心嗎?”

  公主文沒有說話。

  此時此刻,在王后的言語之下,她只能羞愧地低下頭去。

  擁有一位千古雄主的父親,其子女想要望其項背都覺得高不可攀。

  這份心思此前隱秘,如今被王后戳破,叫她覺得難堪,又覺得肩頭沉甸甸的。

  而秦時嘆息一聲。

  她話中雖有夸大,但姬衡對兒女的愛護之心其實也是有的。

  否則就他膝下這些王子公主的狀態,放到唐宋明清,分分鐘都被人家捏在掌心了。

  強勢的君主總覺得自己能夠掌握天下,亦常常不屑于將憂慮分與兒女。

  可偏偏唯少年心最有壯志,也最有精力。

  若與成年人說“國家將要委以重任,令你保家衛國”,成年人的第一反應是——“啊,我嗎?”

  再有是——“有無編制?薪俸幾何?”

  唯獨少年人會毫不猶豫,意氣橫生:

  “我愿意!”

  公主文與王子虔縱然有種種不足,可難道他們不是這樣的少年嗎?

  正因為王后這番話,公主文哪怕仍然不大瞧得上這些商賈之事,卻也咬牙堅持。

  王后曾與她細細講述如今國中財政困難,又說不惜將這些珍貴的昆侖秘法折賣出去,為的就是要叫父王能夠更好地治理國家…

  如此胸懷,她身為秦國公主,自然也不能拖了后腿。

  她要做史冊留名的秦國長公主文!

  因而這拍賣種種設置,為的都只有一個目的——

  賣高價,死死賣高價。

  而對于那些貴族和商賈來說,雖說天下至寶莫過于秦王寶庫,但他們祖上從各國而來,其中不乏有見過些許異寶的。

  公主文想起此事,就越發覺得門前那株琉璃花樹不夠震撼。

  盡管她首次見到也被驚得失神,連宮中那舍不得砸掉的琉璃盞都覺得寒酸起來…

  但這琉璃秘法亦是要拍賣的重點,自然是要展示的要多璀璨有多璀璨,要多繁復華麗就有多繁復華麗。

  她乃是秦國長公主,如今事無巨細地負責此事,別說在王后畫的大餅之下干勁十足,便是沖著她的身份,大家也會盡力做好。

  因而一聲令下,便立刻又有人前去少府,還有人則貼心地備好車馬,直奔琉璃工坊。

  公主文嘶吼得嗓子干痛,昨夜因思索宮中擺設又到三更才睡,哪怕她是精力旺盛的少年人,這會兒也不禁有些神困力乏。

  然而就在此時,卻又有侍從來報:

  “公主,按王后設置的拍賣場,如今已有十余位大商賈聞訊而來,奉上拜帖——敢問接是不接?這位置又要如何調整?”

  貴賤有別,雖王后特赦,但商賈的位置卻是萬萬不能和貴族們放在一起的。

  公主文深吸一口氣,此刻早已將此前在甘泉宮流下的淚水拋之腦后。

  別說擦眼淚了,她狠狠一口喝盡藥湯,小腿都略有些腫脹之感,缺又再次整整衣袖:

  “隨我去現場看看。”

  一邊又半是懊惱半是驕傲地心道:此前倒是聽說拍賣籌備,只是沒想到怎么一到我手上,這進度便趕了又趕。莫非是此前無人托付,而自己加入則如虎添翼了?

  抱著這個念頭,公主文腳下生風,嗓子都好似沒那么痛了。

  而拍賣為什么這么著急?

  很簡單,水泥做成了呀!

  做成了就得盡快推廣,推廣到各處要道不僅需要時間,還需要大量金錢與勞動力。

  如今已經農歷十一月,秦國大部分地區還未進入最寒冷的階段,趁此機會速速將水泥路向外鋪展,已是上天賜予的良機。

  否則再等暴雪與寒冷,則會嚴重影響水泥的凝結與鋪設。

  若要等天氣轉暖,那時農人們又該忙著種植——糧食乃國中大事,任何事都要為其讓路的。

  這么一耽誤,又是一二月不成事。而待粟米種下后,該服役的又要服役了…

  兵貴神速,推廣亦要如此。

  但交通要道,如今事涉國防,卻不可像之前的煤炭獨輪車一樣,分于各處商賈推行了。

  因而,盡快拿到錢財,將水泥往外推行,才是重中之重啊!

  公主文不知其中要領,但這不妨礙她覺得自己的責任無比重大,此刻又是風風火火一通忙碌,腳下都生了風。

  而在咸陽城外,百忙之中的宣傳史白秋沙,此刻終于能抽出空來與家主見了一面。

  “家主,是秋沙來遲了,實在是身負王命…”

  “我懂!我懂!秋沙,咱們族中前程盡托賴于你了。在王后麾下,定要盡心盡力,如今可缺什么?”

  那缺的可太多了哇!

  一提這事,白秋沙幾乎要脫口而出要人要錢——

  哎,王后同大王一般日理萬機,他雖身負宣傳史之責,欲將這等百戲推行天下,可每次向宮中求問撥款與糧食,對方亦是忙得腳不沾地,哪里顧得上他這位卑人輕的要求?

  雖說耽誤幾日,倒也按制式撥了相應錢糧——可這每人每日不過兩口粟米的份額,又如何能好生將這等龍神之子的百戲用心傳承?

  偏偏王后還時不時催問進度,白秋沙想要攬好這份功勞,便在甘泉宮黃門丹樸的暗示下,決定先拿自己族中的資本,交上一份完美答卷了!

  但如今,想起這些時日的震撼,他只狠狠握住家主滄桑的手:

  “家主!王后她,卻非凡人啊!!!”

  來啦!

哎呦文學網    秦時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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