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要說這個,大臣們可就來精神了啊!
不拘是文臣武將,面子總是需要維持的。若是祖上出了了不起的貴族,那更是要狠狠維持。
后世人喜歡山村田園,青石紅磚。但在如今,這樣大面積平整開闊的地方,方才顯得闊大。
當然了,也有那講究美感的,覺得這樣略微死板——但沒關系,庭院不用,家宅前卻要用的,否則別家有自家無,豈不是狠狠輸了一場?
秦時點到為止,隨后就看著辛上前來,依次駕馬車、推獨輪車、水潑火燒大錘夯砸…那平整水泥地面飽受摧殘,若說完好無損,倒也沒有。可若說有大損傷,也同樣沒有。
“善!”
姬衡首先便贊嘆起來:“以此行道,維持幾何?”
辛拱手:“回稟大王,下方草籽生長,上方車馬重物馳行,約莫能有十年壽齡。而后便要定時維護,以期三十年之久…”
如今沒有充足的實驗條件,他能給出這個數目,已然是用心經過測算的。
至于準不準確…
王后有句話說得對——一件事若不知成果如何,那么就先做。
便是中途五年便有損毀,大王還能砍了他不成?
自然是盡早收集數據,該修修,該補補。
而這個數據一出,姬衡便又是大喜!
只需數日就可鋪行一段路程,干硬后要數年之后才需時常維護。對比如今黃土路,鋪設效率簡直大幅提升!
他看著眼前這罪役提拔而上的辛,此刻也終于點頭:“中庶子行事,果然穩重。”
辛緩緩拜下。
他知道,有大王這句話,王后再行提拔,就絕沒有人多置喙了!
鄭夫人恭恭敬敬祝禱祭祀,虔心請愿,直到聞到甜滋滋的奶茶香氣,這才緩緩從殿內退出來。
果不其然,侍女已奉上一盞熱騰騰的奶茶,并一根蘆管給她。
她慢吞吞捧著,小口吮吸,全糖的滋味涌入,巨大的幸福和滿足感席卷心頭,以至于連眉梢眼角都愜意起來。
直到侍女提醒:“夫人,近日裁新衣,您的腰身已長了一寸了。”
其實如今衣裳款式并不如何貼身,多一寸少一寸沒那么明顯。
只是王后日常在宮中,并不偏愛那種累贅穿著,又略改了幾個款式。
她麾下服彩長史一門心思鉆研其中,恨不能叫王后日日都穿上不同樣式的衣裳…
好與不好,美還是不美,大家一眼可見。
因而宮中上下人人效仿,便是手中有了兩分余財的宮女們,私下也常常替彼此改些衣服樣式…
當然了,未免服裝僭越混淆,她們的衣服式樣更改僅限于些許細節處。
但聽甘泉宮的阿姊們說,王后體諒大家的愛美之心,欲令不當值的宮女們衣飾可隨意些,只要不繡紋些僭越制式圖樣,其余都可憑心…
對于秦時來說,宮女們一生留在這小小宮城,若是連下班后都還要穿工裝,未免也太苦了些。
更何況,既要開放,就要開放在各種細節處。焉知這偌大的咸陽宮中,那些數不盡的宮女侍從,拉動不起些許經濟呢?
那些陳舊的衣飾物料,珠玉錦繡,總得想法子流通起來才是。
總之,宮中內外男女們都有尚美之心,鄭夫人的發胖就被侍從們看在眼中。
而對于鄭夫人來說…
“胖就胖吧。大王自打與王后相遇,便再也沒有召幸過我等,便是胖些又如何呢?”
楚夫人倒是曾有纖纖細腰,也未見大王愛重。
當然了,如今楚夫人也略胖些了。
這樣一想,鄭夫人就越發坦然。
只是王后說,這牛乳茶須得少飲——哎呀,太醫還曾說,天天吃炙肉如何不好,影響壽數…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60歲呀。
既如此,還是先喝了吧。
面對侍從的催促,鄭夫人咬咬牙:“明日,明日一定不喝了。”
她倉促轉移話題:“怎么近日沒見到文兒?”
王子虔倒是興致勃勃,每日與王后麾下的私兵校尉林商量出行路線,安防計劃,以及糧草調撥…
可謂是意氣風發。
再加上不日就要出咸陽,哪里還顧得上她這位阿母?
但文兒只是從王后手中接過那什么拍賣之事,怎么也有許多時日不見了?
啊呀——鄭夫人略有些憂慮的想:
文兒向來多思多慮,也不知這工作難不難,有沒有再哭出來呀。
公主文如今別說哭了,便是說話都覺得嗓子火燒火燎。
但盡管如此,灌上一口清燥的藥湯后,她仍要再次叮囑:
“這尊琉璃樹不夠大,快去問少府,琉璃工坊有無進獻更大的?此處乃是拍賣入門之地,須得有極強震懾才是。”
籌辦拍賣這等商賈事,她原本雖接下了,心中卻仍有些不甘。
初時擺著驕矜之態,略放不開,還是王后聽聞,又將她召了去,悄聲問道:
“文兒,你是想做羸弱王朝二世既斬的、不知名矜持高貴的公主,還是想做大一統王朝千年盛世開端中,史冊留名、舉足輕重的秦國大長公主?”
這其中的澎湃與誘惑,震撼與震懾,教公主文瞠目結舌,當場失語。
她甚至顧不得什么史冊留名,只驚道:“二世既斬?王后怎可如此輕看我秦國?”
“我秦國馬踏天下,一統六國,如今煌煌盛世,父王又威服四海——”
可她還未辯駁完,王后就又嘆息道:
“可我秦國如今面臨的正是這樣的困局。”
那位年輕的、曾經不被她放在眼中的王后微微苦笑,眸中有著堅定,卻又有著嘆息:
“你父王看似嚴厲,其實十分愛重你們這些兒女。父母之愛子,常愿為其撐天架海,護其羽翼。”
“但實際上,我秦國如今,處境亦是艱難。”
“你知道的,大凡盛世傳承,國君理念、財庫豐榮、人才匯聚、后繼之君,這些缺一不可。”
“可如今,你父王為政事殫精竭慮,而膝下若干子女,卻無一人能幫其分憂。”
“我秦國歷代積累在踏平六國的戰爭中也消耗殆盡,便是征伐中另有財帛,可靈渠要修,直道要修,卻匈奴的長城不得停,邊關軍餉斗米不讓…此中艱難,你父王都未曾叫你察覺。”
王后的聲音小小的,約她來見,卻也只在室內密談。
如此一番推心置腹為她解說國中秘辛的模樣,叫公主文心生鄭重的同時,也不覺瞠目結舌。
在她的心中,父王巍峨如山岳,秦國強盛如同永世傳承的泰阿——不,如今是太微之劍 又怎會像王后所說這樣,仿佛玉山將傾,危如累卵?
可王后的神色鄭重又篤定:
“還有最重要的后繼之君。”
王后苦笑一聲:“文兒,你當真覺得,不管是你阿兄還是乘虎,都能繼承你父王前所未有的霸主之心嗎?”
公主文沒有說話。
此時此刻,在王后的言語之下,她只能羞愧地低下頭去。
擁有一位千古雄主的父親,其子女想要望其項背都覺得高不可攀。
這份心思此前隱秘,如今被王后戳破,叫她覺得難堪,又覺得肩頭沉甸甸的。
而秦時嘆息一聲。
她話中雖有夸大,但姬衡對兒女的愛護之心其實也是有的。
否則就他膝下這些王子公主的狀態,放到唐宋明清,分分鐘都被人家捏在掌心了。
強勢的君主總覺得自己能夠掌握天下,亦常常不屑于將憂慮分與兒女。
可偏偏唯少年心最有壯志,也最有精力。
若與成年人說“國家將要委以重任,令你保家衛國”,成年人的第一反應是——“啊,我嗎?”
再有是——“有無編制?薪俸幾何?”
唯獨少年人會毫不猶豫,意氣橫生:
“我愿意!”
公主文與王子虔縱然有種種不足,可難道他們不是這樣的少年嗎?
正因為王后這番話,公主文哪怕仍然不大瞧得上這些商賈之事,卻也咬牙堅持。
王后曾與她細細講述如今國中財政困難,又說不惜將這些珍貴的昆侖秘法折賣出去,為的就是要叫父王能夠更好地治理國家…
如此胸懷,她身為秦國公主,自然也不能拖了后腿。
她要做史冊留名的秦國長公主文!
因而這拍賣種種設置,為的都只有一個目的——
賣高價,死死賣高價。
而對于那些貴族和商賈來說,雖說天下至寶莫過于秦王寶庫,但他們祖上從各國而來,其中不乏有見過些許異寶的。
公主文想起此事,就越發覺得門前那株琉璃花樹不夠震撼。
盡管她首次見到也被驚得失神,連宮中那舍不得砸掉的琉璃盞都覺得寒酸起來…
但這琉璃秘法亦是要拍賣的重點,自然是要展示的要多璀璨有多璀璨,要多繁復華麗就有多繁復華麗。
她乃是秦國長公主,如今事無巨細地負責此事,別說在王后畫的大餅之下干勁十足,便是沖著她的身份,大家也會盡力做好。
因而一聲令下,便立刻又有人前去少府,還有人則貼心地備好車馬,直奔琉璃工坊。
公主文嘶吼得嗓子干痛,昨夜因思索宮中擺設又到三更才睡,哪怕她是精力旺盛的少年人,這會兒也不禁有些神困力乏。
然而就在此時,卻又有侍從來報:
“公主,按王后設置的拍賣場,如今已有十余位大商賈聞訊而來,奉上拜帖——敢問接是不接?這位置又要如何調整?”
貴賤有別,雖王后特赦,但商賈的位置卻是萬萬不能和貴族們放在一起的。
公主文深吸一口氣,此刻早已將此前在甘泉宮流下的淚水拋之腦后。
別說擦眼淚了,她狠狠一口喝盡藥湯,小腿都略有些腫脹之感,缺又再次整整衣袖:
“隨我去現場看看。”
一邊又半是懊惱半是驕傲地心道:此前倒是聽說拍賣籌備,只是沒想到怎么一到我手上,這進度便趕了又趕。莫非是此前無人托付,而自己加入則如虎添翼了?
抱著這個念頭,公主文腳下生風,嗓子都好似沒那么痛了。
而拍賣為什么這么著急?
很簡單,水泥做成了呀!
做成了就得盡快推廣,推廣到各處要道不僅需要時間,還需要大量金錢與勞動力。
如今已經農歷十一月,秦國大部分地區還未進入最寒冷的階段,趁此機會速速將水泥路向外鋪展,已是上天賜予的良機。
否則再等暴雪與寒冷,則會嚴重影響水泥的凝結與鋪設。
若要等天氣轉暖,那時農人們又該忙著種植——糧食乃國中大事,任何事都要為其讓路的。
這么一耽誤,又是一二月不成事。而待粟米種下后,該服役的又要服役了…
兵貴神速,推廣亦要如此。
但交通要道,如今事涉國防,卻不可像之前的煤炭獨輪車一樣,分于各處商賈推行了。
因而,盡快拿到錢財,將水泥往外推行,才是重中之重啊!
公主文不知其中要領,但這不妨礙她覺得自己的責任無比重大,此刻又是風風火火一通忙碌,腳下都生了風。
而在咸陽城外,百忙之中的宣傳史白秋沙,此刻終于能抽出空來與家主見了一面。
“家主,是秋沙來遲了,實在是身負王命…”
“我懂!我懂!秋沙,咱們族中前程盡托賴于你了。在王后麾下,定要盡心盡力,如今可缺什么?”
那缺的可太多了哇!
一提這事,白秋沙幾乎要脫口而出要人要錢——
哎,王后同大王一般日理萬機,他雖身負宣傳史之責,欲將這等百戲推行天下,可每次向宮中求問撥款與糧食,對方亦是忙得腳不沾地,哪里顧得上他這位卑人輕的要求?
雖說耽誤幾日,倒也按制式撥了相應錢糧——可這每人每日不過兩口粟米的份額,又如何能好生將這等龍神之子的百戲用心傳承?
偏偏王后還時不時催問進度,白秋沙想要攬好這份功勞,便在甘泉宮黃門丹樸的暗示下,決定先拿自己族中的資本,交上一份完美答卷了!
但如今,想起這些時日的震撼,他只狠狠握住家主滄桑的手:
“家主!王后她,卻非凡人啊!!!”
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