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源花了一天時間,將家里打掃的干干凈凈,仔細打量著這個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最后在爺爺奶奶的遺像前,重重的扣了幾個頭,鎖上門,將鑰匙塞到房檐下。
自行車停在院中,后架已經綁好了行禮,踩著腳蹬,傅源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自己的家。
這一去,不是何時才回…
“二小,去哪?”
“旅游。”
“你不上學了?”
“不上了。”
“啥時候回來?”
“玩累了就回…”
“…”
一路打著招呼出了村,騎了三十多分鐘后,終于上了國道。
到此時,傅源才有一種主動打破平淡生活的感覺,騎行所至,天寬地闊,自由如風。
走在路上,哪怕身邊車來車往,卻有一種遠離塵囂,擁抱自然的意境。
途中買了點食物,傅源也不著急,慢悠悠的騎著,享受著身心沉浸的輕松。
自在如風,隨心而行,隨遇而安。
晚上,就隨便找個避風的地方,攤開被褥睡上一覺,遇到有水的地方就清洗一番…
這天,傅源就著河水洗漱完,將掛在樹枝上晾干的衣服收起來,捆扎好行禮,繼續出發。
騎了沒多久,就有一輛車從身后開過來,跟他并列前進著。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老臉跟一張清秀的臉龐。
是多年不見的徐翔,還有那個馮寶寶。
傅源慢悠悠的騎著車,打量著兩人,笑著道:“多年不見,你怎么老成這樣了?寶姐姐,好久不見,你是一點變化都沒有啊!”
馮寶寶在副駕駛位置探著腦袋,打量著傅源,道:“你娃長大了,變得好厲害。”
徐翔一邊開車,一邊道:“知道你爺爺奶奶的事后,我專門放下手中的事趕過去,卻發現你已經離家了…事情我調查過了,暫時可以判斷,是意外。
當然,異人的手段神秘莫測,難以察覺,不過那段時間去過村子的異人,我都記錄下來了,正在一一排查。”
傅源心里一暖,笑了笑,道:“謝了,徐叔叔。”
徐翔微微點頭,道:“這本就是公司的事…倒是你,怎么連學都不上了?你這個年紀,正是上學的時候…”
傅源也不惱,笑著道:“徐叔,學校那點東西,我早就學完了,這學上不上都無所謂。”
徐翔沉默了片刻,道:“我以為你會考公當官…要不要來公司?一來方便你調查,二來也有機會上管理層。”
傅源納悶道:“我說徐叔,你是從哪看出來我喜歡當官的?”
徐翔反問:“學儒的,不就是為了當官嗎?”
傅源沉默,突然問道:“你知道橫渠四句嗎?”
徐翔脫口道:“這誰不知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說的太好了,就是有點空。”
傅源道:“為天地立心,這是修行的,為生民立命,這是當官的,為往圣繼絕學,這是注經的,為萬世開太平,這是打仗的。
此外還有田園的,旅游的,寫書的,科研的…儒家出路這么多,你怎么就覺得只有“當官”呢?”
徐翔茫然:“橫渠四句,是這么解釋的?”
傅源樂道:“孔子學儒,學了個“仁”,孟子學儒,學了個“義”,荀子學儒,學了個“禮”…怎么理解的,全靠自己。
魯迅不也說過,盡信書,不如無書。讀書不重要,讀出自己的理解才最重要!”
馮寶寶道:“這娃兒嘴巴利索,你說不過他的。”
徐翔好奇道:“那你學儒,學了個什么?”
傅源想了想,道:“我學了個“心”,心外無物,心外無理。”
徐翔疑惑道:“詳細說說?”
傅源道:“道可道,非常道,這要是能說清楚,老子也不用寫道德經了,形而上的這些領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這樣吧,我舉個例子,有甲乙兩個學生,甲家里窮,每天帶的午飯都是咸菜疙瘩窩窩頭,乙家里富,每天都帶著山珍海味,美味珍饈。
如果甲吃過了乙的盒飯,那他以后還能吃得下咸菜疙瘩嗎?”
徐翔點頭,道:“確實是這樣。”
傅源笑著道:“如果甲從未吃過乙的盒飯,那他還能繼續吃自己的咸菜窩頭,安于己…有知,才有行!
世人皆是如此,只有見識過了,有了“知”,才會意動,才會去逐利。”
徐翔若有所思,似乎想到了什么。
傅源示意了一下馮寶寶,道:“只有“知”多了,人們的“意”才會躁動,才會誕生各種欲望,去瘋狂逐利…這就是所謂的“人心不古”。
不過寶姐姐卻不屬于這種,她的“意”一直保持清凈而不躁動,用通俗的話來說,沒什么欲望,這才是道家一直追尋的境界,可謂仙人之姿!”
徐翔一愣,眼神銳利起來:“你知道阿無的狀態?”
傅源樂道:“這話說得,第一次見到寶姐姐,我不就說了,“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何況這么多年一點變化都沒有。
黃帝內經素問篇也說了,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歲,而動作不衰…人心不古是因為意太躁動,欲望太多。
現在養生學都講究清心寡欲,上古的普通人沒什么欲望,都能活過百歲,何況寶姐姐這個“意常清凈”的練炁異人了!”
徐翔沉默了。
傅源笑了,道:“怎么這幅表現?你帶著寶姐姐來找我,不就是故意讓我看破的嗎?”
徐翔瞅了馮寶寶一眼,道:“我帶阿無來找你時,沒想那么多…或許是我下意識的相信你,這有點不正常!”
傅源得意的道:“誠則形,形則著,著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能化。有個詞叫“心誠則靈”,我心至誠,我炁至正,天地都能為之化,尊我號令,何況是你?”
徐翔不說話了。
馮寶寶在一旁道:“沒得事,我相信他。我能感覺到,他要是做了違背心意的事,他的炁就會萎掉。”
傅源贊道:“寶姐姐也是至誠之人!”
道家至誠,對內的感應神乎其神。
儒家至誠,對外的感應可以前知。
徐翔松了口氣,道:“那你要加入公司嗎?”
傅源搖頭,道:“我現在就想見見天地,到處游歷,增長我的“知”。”
徐翔反問:“你剛才不是說,“知”多了,意會躁動,欲望增多嗎?”
傅源笑了笑,道:“儒家克己修身,克制的就是“意”,遵循我的良知,蘊養我的浩然氣,有選擇的“意動”,有節制的“意動”,這就是儒家的修行啊。
“知”越多,克“意”越難,修行越深厚…對應的,一旦克制不住“意”,導致欲望蒙蔽了本心,我的修行也將停滯不前,甚至退步。”
這也就是馮寶寶之所以說,傅源一旦做了違背心意的事,浩然氣就會萎縮的原因。
徐翔點點頭,道:“我懂了,你要游歷,需要錢吧?”
傅源道:“賺錢對我而言,不難。”
畢竟前世本職工作就是干這個的,何況未來的社會發展進程都在他心中,什么行業能賺錢,他都一清二楚。
徐翔從身邊拿起一部手機,丟向傅源,道:“公司經常會幫人解決一些異人帶來的麻煩,如果是富人,也會收取不菲的酬勞。
這部手機你拿著,我會給你推薦一些遇到麻煩的有錢人,讓你不至于為錢發愁。”
傅源接過手機,是個老古董的6310,當然,對于現在而言,是新鮮玩意,道:“這玩意能定位吧?”
徐翔避而不答,算是默認:“話費不用你操心,我的號碼已經存進去了。”
傅源想了想,揣起手機,道:“行,那就謝謝徐叔了。”
事無不可對人言,傅源坦坦蕩蕩,心里沒有鬼,自然不怕被人調查跟蹤,更何況只是定位。
坦蕩的人,活的輕松。
心里有鬼的人,疑慮這個,疑慮那個的,活的太累。
“有事電話聯系。”
徐翔丟下一句,撥轉方向盤,汽車沿原路返回。
傅源則繼續騎著自行車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