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父親…兒到江陵了 東方魚白漸染天際,連下了幾日的微雨,竟漸漸停了下來,寨外對戰兩軍愈發清晰。
老將軍立于望樓凝眸遠眺,依舊銀盔銀甲,銀槍在握。
起初,眼前這支吳軍確因傅主導的迅猛反擊陷入了一時混亂,士卒奔走呼號。
然而這種混亂并未持續太久,不過小半刻鐘功夫,在那面孫字將旗下急促有力的戰鼓指揮下,潰散的吳兵開始如磁石吸鐵般,向著幾個核心點聚集。
刀盾手、長槍兵組成外圍,弓弩手藏于其后,結成了十余個大小不一的類圓之陣。
盡管陣型尚顯倉促,但彼此間呼應有序,即便傅金及柳隱兩部如鐵鉗般從南東兩翼不斷擠壓、撕咬,咬得吳軍軍陣不斷后退,偶有小潰,卻始終穩穩維持著大體框架,絕非烏合之眾所能為。
前排士卒倒下,后排立刻有人補上,弓弩手在盾牌的掩護下,依舊能進行有限卻有效的反擊,遲滯著漢軍追擊的步伐。
再仔細一看,吳人旗號傳遞依舊有序,鼓聲節奏未亂,能知曉陣中主將仍在有效指揮,也能看出這支軍隊骨子里的韌性與紀律。
「蓋有王子均之風。」趙云很快便給那面孫字將旗下的戰將做出了判斷,這是王平一般的人物,而江陵城中孫姓大將是誰?
「此乃孫奐本部精銳。」趙云心中再次默念。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他對孫權摩下大將治軍如何、用兵如何、品性如何可謂信手拈來。
而孫吳宗室之中,治軍、為人、用兵最驚艷之人一定是頭角崢嶸的孫桓,第二則是孫皎。
其人每拒曹賊于濡須,之后又代程普都督夏口,得賜沙羨、云杜、南新市、
竟陵為奉邑,孫權令其自置長吏,相當于一方諸侯。
襲奪荊州一役,孫權本置孫皎、呂蒙二將為左右督。
最后,呂蒙以程普、周瑜為左右督,雖事決于瑜,普自恃久將,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幾敗國事為由爭取到了都督之職。
但這說明不了孫皎無能,其人輕財能施,善于交結,在軍愛民,可以得眾,部曲甘效死力。
孫奐才能不如孫皎,但繼承了孫皎治軍的本領,尤重陣伍號令,加上部曲繼承自孫皎,俱是世代相附的江東子弟,關系盤根錯節,作戰時往往互為倚靠,死不旋踵。
孫奐其人乃江陵副督,若能在此地將他及其麾下部曲徹底吃下,不僅能斷陸遜一臂,更能予江陵守軍及吳人士氣以沉重打擊。
城中吳軍精銳,恐怕頃刻便要三去其一。
非止如此,陸伯言再如何幽思如淵、智珠在握,亦不過儒督而已,能統籌總攬卻不能率人血戰。
一念至此,趙老將軍不由慨然,且嘆且喜。
步騭、諸葛瑾俱俘,潘濬、潘璋、馬忠俱死,幾戰下來,孫權于西線儼然已無人可用,這何嘗不是大漢夷陵慘敗后,中青代盡數隕落,以至青黃難接的局面?
大漢東征,曹魏南略,孫權左支右絀,便要取舍。
江陵堅不可下,夏口荊揚命脈,兩相權衡,最后便將長于野戰攻伐的徐盛、
丁奉置于夏口,而將善守的孫奐、留贊置于江陵。
若去孫奐,則江陵城中能用兵者不過留贊一將而已。
戰機稍縱即逝。
趙云神色一凜,心中已下決斷。
「文琪!」老將軍目光未嘗從戰場脫離,對一直侍立在側,屏息以待的李恢之侄李球沉聲下令。
「末將在!」李球抖擻抱拳。
「速遣快騎馳奔東營!」老將軍不假思索便已道出軍令。
「令虎賁中郎將盡起一營之眾,不必理會城東之敵,立刻轉向西南,奔襲合圍!
「此吳揚威孫奐是也!
「務必不使其與城東吳軍匯合!將其截殺于此,獻予陛下!」
李球先是一愣,隨即眸中綻出無限喜意,憋屈了兩個多月,今日竟是趁著吳人大舉來襲之際,打一場反擊戰、殲滅戰!
「末將領命!」李球不敢怠慢,下瞭望樓后幾乎是狂奔去尋斥候,喜不自勝。
趙云觀望片刻,亦不再耽擱,從容翻下望樓。
將兜鍪扶正,系緊顎下絲絳,老將軍一招手,親軍督牽來戰馬,他翻身上馬的動作依舊矯健,冷冽的目光掃過營中爨熊、陽群諸將校,一桿銀槍北指江陵:「打開營門!隨我出擊!」
一聲令下,車騎將軍麾下李球、爨熊、陽群諸將,統三千余部曲迅速自幾處寨門往外沖出。
漢軍士卒咆哮不止,出寨后不再結陣,亦不保持嚴整的隊形,只以最快的速度奔往吳軍側翼,盡可能多地將眼前吳軍圍住再發起猛攻。
隨著南寨留守將士傾軍盡出,大江之畔的南營戰場上,漢軍攻勢同江水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孫奐身處陣中,已然血染甲袍。
他一邊揮劍格開一桿漢軍長槍,一邊聲嘶力竭振聲大吼:「結陣!結陣!不要亂!向我中軍靠攏!」
他的聲音湮沒在戰場上,但將旗下的戰鼓卻是再次狂擂而起,大起的鼓聲,在喧囂紛亂的戰場上依舊具有相當的凝聚力。
吳人盡管猙獰倉皇,跟蹌而退,卻依舊努力執行軍令。
便連潰散的士卒,都在聞鼓之后拼命向最近的軍陣靠攏,而后重新匯入其間,組成防線。
大大小小十余個圓陣、方陣朝著江陵方向且戰且退,縱使每一步都踏著同袍的骨肉肝腸,陣型在漢軍的不斷擠壓中變形崩壞,卻仍舊保住核心不散,變形崩壞的陣形,于是圍繞核心散而復聚。
吳人對面的漢軍,士氣不可謂不盛,將卒不可謂不勇,施予吳人的壓力不可謂不大。
討虜將軍傅僉一身重鎧,身先士卒,一張駿猊銅面已掛滿腥血,讓他更顯得猙獰可怖,一手習自趙云的槍法舞得虎虎生風,每一次突刺必有一吳卒倒斃。
麾下柳隱諸將校亦各率本部,如同幾把尖刀,反復沖擊著吳軍陣型脆弱的結合部。
幾處較小的吳軍陣列終于支撐不住,被漢軍強行沖破分割,陷入各自為戰的絕境,霎時間,吳越口音的咒罵慘嚎不絕于耳。
孫奐眼睜睜看著自己麾下江東兒郎一片片倒下,不由得目眥盡裂,揮劍砍翻一名沖得太前的漢卒,本欲對身旁同樣渾身浴血的副將闖舉罵些什么,卻根本無暇罵話,只能將滿腹悲憤化為一句句軍令。
「君候!陸——上大將軍中蜀人奸計矣!」閭舉肩上斜插一枚箭矢,臉色蒼白,一雙眸子既怒且驚,「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孫奐深吸一口腥風血雨,強自鎮定下來,卻又對闖舉怒目而視:「慌什么!
「上大將軍用兵如神,豈坐視我等陷于死地?!
「再堅持一二刻鐘,后援必至!穩住!告訴弟兄們,援兵就在后面!結陣且戰且撤!」
江陵城南寨。
四十有七,與陸遜同歲的留贊頂盔貫甲,立于四千擐甲持戈、肅然待命的吳軍將卒身前。
他踏踏登上土壇,忽地解開發髻,任一頭斑駁長發披散下來,緊接著仰首向天,復以會稽土民呼天請神之語抗音高歌。
江南奉巫鬼,留贊左右親軍部曲,俱是隨他多年的會稽山郡子弟,聞歌無不肅然,隨即以刀擊盾,以槍頓地,齊聲相和。
這是留贊軍中傳統,是凝聚士氣祈求勝利的儀式,每一次這般高歌之后,將士們便覺膽氣豪壯,仿佛真有神靈庇佑。
歌罷,留贊猛地拔出佩劍,劍鋒直指南方:「江東兒郎!且隨我擊破蜀虜!」
「殺!殺!殺!」四千吳軍齊聲怒吼,士氣被戰歌點燃至頂點,留贊一馬當先,其后大軍如決口怒濤自南寨奔涌而出,向著孫奐被圍方向,悍然撲去。
江陵東寨與漢軍東營之間。
關興揮軍自北門殺出,與魏起、劉桃諸部合力絞殺當面的吳碩、張梁二軍。
兩月以來,雖說漢軍被吳人的襲擾與悶濕的天氣攪得心力交瘁,但吳人同樣沒好到哪去。
濕熱的暑氣,對漢吳二軍一視同仁,而連連大敗,困守孤城,對吳人士氣毫無疑問有著不小打擊,本以為此次大規模襲擊要大破蜀人,卻不料蜀人早有防備,如此一來,直搗得吳人心氣大喪。
關興麾下虎賁軍與府兵、嘯山虎別部攻勢如潮,殺得東來的吳軍節節敗退。
忽而,一匹背負特殊認旗的快馬穿越重重兵勢,直抵關興旗下,馬上騎士幾乎從馬背滾落,氣喘吁吁地高舉令箭:「報!虎賁中郎將!
「趙車騎有令!命將軍盡起一營之眾,即刻轉向西南,合圍南營孫奐所部,務必全殲,不使其與來援之敵匯合!」
「孫奐?!」關興聞言,虎目大張,旋即一把接過令箭,確認無誤后猛地抬頭望向西南。
平地之上,隔著層層軍陣與七八里地,卻是什么也看不見,但他心中已然明了全局態勢,車騎將軍是要集中優勢兵力,率先打掉孫負這支最重要的中堅力量!
「傳令!
「虎賁軍,鷹揚府,嘯山虎別部全部轉向西南,目標孫奐!」
關字將旗一動,隨關興出寨西擊的漢軍猛然調轉方向,舍棄了當面苦苦支撐的吳碩、張梁部不追,朝西南席卷而去。
關興將旗以南二里外,正與吳人酣戰的七轉府兵魏起舉目四望,尋找目標,卻見正北原本如墻而進的漢軍戰線正在迅速轉向西南。
「怎么回事?」他抹了把臉,略一思索。
不明所以之際,軍中那名喚作高昂的龍驤郎高聲傳來命令:「轉向西南,趙車騎命我們先吃掉南邊那支吳狗主力!」
魏起聞聲皺眉,環顧四周,見周遭將士仍對身前吳軍窮追猛打,趕忙振聲令道:「鷹揚府的兄弟們,別管這些雜碎了!趙車騎將令下來了,隨我一起去西南啃硬骨頭!莫讓虎賁跟嘯山虎把功勞全搶了!」
漢吳陣前,聽到魏起的吼聲,觀察到大軍的動向,矮壯的劉桃甚至來不及整隊就帶著身邊幾十悍卒嗷嗷叫著往西南沖去。
見漢軍竟棄了自己往西南而去,吳軍老將張梁須發皆張,對身邊老兄弟吳碩吼道:「蜀人這是要舍我而取君候!絕不能讓他們得逞!快!合兵一處,往西南救出君候!」
吳碩亦是滿臉焦急,看向西南,看到的卻不是孫奐部,而是已經自江陵南營殺出的留贊,緊繃的神經終于為之一松:「看!江陵已往南方奔援!
「上大將軍已識破蜀人奸計!
「全軍轉向!加快速度!沖過去與君侯合兵一處再北撤江陵!」
他們本就在西,距留贊、孫奐部比東寨漢軍更近,若能搶先一步與留贊、孫奐二部匯合,必能穩住陣腳從容撤回江陵。
號令傳下,戰鼓擂起,三千余吳軍立刻調轉方向,后隊變前隊,拼命向西南方向疾行而去,試圖與留贊及孫奐二部連接。
留贊所部先前為城墻阻隔,關興看他不見,此刻奔出一里,終于在馬上看得分明,不由一驚:「絕不能讓彼等匯合!」
他即刻喚來親兵:「傳令!全軍加速!務必攔住西南之敵,不使其逃回江陵!」
自江陵出援的留贊部,與孫奐的距離比他近了恐怕五六里,關興顯然不可能比留贊更快抵達,但他心里已有了主意。
—直接穿插到留贊背后,再與諸軍合圍。
另一邊,就在關興率虎賁向西南疾進之際,功獲五轉的騎都尉魏起也意識到了距離問題。
他望了望自江陵城南試圖往南營靠攏的吳軍,略一估算,便知靠兩條腿跑過去,等到了地方,恐怕體力也消耗殆盡了。
「府兵全體都有!」魏起猛地停下腳步,對著跟隨在自己身后的數百府兵大吼:「太遠了,回軍騎馬!」
府兵制度的一大優勢此刻顯現無疑。
這些精銳士卒不僅裝備精良,個人戰力出眾,更重要的是,他們幾乎都配有代步或馱運物資的馬匹。
雖不全是高大雄駿的戰馬,卻頗有耐力更強的馱馬、駑馬。
隨著魏起一聲令下,正在奔跑沖鋒的府兵們立刻放緩腳步,紛紛在戰場上尋找起自己的部曲扈從。
這些部曲通常負責在戰時看管主家的馬匹和備用兵器。
只見府兵們迅速后撤一段距離,與各自的扈從匯合。
那些扈從早已牽好了馬匹在后軍等候。
魏起奔到自己的部曲身邊,那部曲立刻將一匹毛色駁雜、四肢粗壯的戰馬遞到他手中。
魏起低頭看了一眼馬臀上那個清晰的烙印。
癸字七號。
大漢馬政,每一匹官馬都有其獨特的身份印記,或烙于臀,或烙于肩。
清晰標注其所屬牧場、編號,乃至戰馬等級,記錄在冊,便于朝廷管理和追溯,杜絕冒領和混亂。
他喂了一把豆子,翻身上馬,動作——大概可以用流暢來形容。
數百府兵動作不一,大約百余息功夫過后,才終于紛紛上馬。
談不上什么嚴整的陣型,只憑借著個人馬術與跟戰馬的默契,三五成群,形成一股混亂的雜流,朝著西南方向或快或慢馳去。
南方。
就在孫奐勉力維持戰線,試圖向江陵方向且戰且退之時,一面更加高大、更加威嚴的將纛,在漢軍后陣中冉冉升起。
漢車騎將軍趙!
纛旗之下,老將軍銀盔銀甲,手中銀槍在握,雖未直接沖陣,但其人出現,本身就已如定海神針,讓所有漢軍將士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士氣攀至頂峰。
漢軍戰鼓狂擂,疾風暴雨一般。
攻勢亦瞬間變得更加狂猛暴烈。
討虜將軍傅看準時機,親率一隊精銳甲士,如同楔子般狠狠砸向孫奐本陣右側的一薄弱之處。
一點寒芒先到,其后槍出如龍,傅連挑三名吳軍盾手,瞬間撕開了一個缺□。
柳隱、李球、爨熊諸將亦趁勢猛攻,各自尋找突破口。
孫奐摩下幾個中型方陣,在這雷霆萬鈞一般的猛烈打擊下,終于徹底崩潰。
士兵們失去了指揮,如同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又被緊隨其后的漢軍輕易砍殺,好不容易維持住的防御體系被撕得七零八落。
「頂住!不許退!」孫奐在親兵護衛下,聲嘶力竭地呼喊,甚至親手斬了兩名潰逃士卒。
他的努力起到了一些效果,核心的幾個大陣雖傷亡慘重,陣型不斷縮小,但依舊在頑強抵抗。
潰散的士兵有些逃入后方尚未被突破的陣中,在軍官的怒吼下,驚魂未定地重新拿起武器,組成新的脆弱防線。
他們彼此多是鄉里鄉親,甚至不乏父子兄弟,眼見同伴慘死,退路漸絕,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剽悍與血性,眸中透出絕望的瘋狂,死死抵住漢軍的沖擊。
吳軍或許開疆拓土上先天不足,但守土保家之時,依托堅城壁壘,其韌性確實不容小覷。
孫奐平日治軍,能與士卒同甘共苦,深得人心,此刻在這絕境中,這份威德成了支撐部眾沒有徹底土崩瓦解的關鍵。
老兄弟李允格開一支流矢,喘著粗氣退到孫奐身邊,舉目四望,眼神猛地一亮,指著北面大喊:「看!江陵!上大將軍派人來接應我們了!」
孫奐循聲望去,果然看到江陵城南寨方向,煙塵大起,隱約可見吳軍旗幟招展,正向戰場逼近。
他精神一振,但隨即目光掃向東北,心又沉了下去。
只見東面原本與吳碩、張梁部交戰的漢軍,竟全然不顧側翼,大隊人馬正以一種決然的姿態,全速向自己所在的西南方向插來!
孫奐哪里還不明白趙云的意圖?
這是寧可冒著被江陵援軍與吳碩、張梁二將所部夾擊的風險,也要集中所有力量,將他這支孤軍徹底釘死、殲滅在此地!
他心中怒起,揮劍高呼:「援軍已至,再堅持片刻!」
聲未落罷,大地忽地隆隆作響。
并非關興數十輕騎。
也不是一群騎著駑馬、戰馬混亂而來的府兵。
約五百漢軍虎騎,忽自漢軍東營北面的空曠地帶殺出。
他們并未直接沖擊往西南奔援的吳碩、張梁二將所部,而是憑借高超的騎術,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繞過正面交戰區域,精準地切入到留贊向南奔進的隊伍側前。
為首一將,面龐圓潤,帶著幾分未褪的富態,眼神卻堅毅得有如天子所賜那只鐵足,不是大漢虎騎麋威又是何人?
「父親——兒到江陵了。」起伏之間似與胯下戰馬融為一體的圓臉青年聲音微哽,他父親咽氣前沒有給他留下什么遺言,只一直斷斷續續念著荊州——念著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