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喜歡
天皇御所之下，朱雀大街。
籍天蕊雙手猛地一合。
“萬羅。”
密密麻麻、幾乎將周圍數十丈方圓的空間盡數填滿的真氣絲線齊齊收束，掠過數個奇形怪狀的神祇，唰啦一聲在籍天蕊手中匯聚。
嘩啦！
數息之后，那幾尊神道教神祇身上才迸發出血花，從頭到腳裂開無數細線，旋即碎裂坍塌。
籍天蕊長出了幾口氣。
她傷勢不輕。
萬羅，不適合遭遇戰。
玄覽反應本心，催生出的神異反映的是持有者的本質。籍天蕊最擅長的是羅織陰謀、鋪設戰場，最不擅長的就是遭遇戰。
正因如此，她才會屢屢與李淼合作，甚至愿意將每場盤算最大的成果讓給李淼。除去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法之外，關鍵原因還是李淼這種一言不合就沖臉的殺胚，本就是她最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李淼踏上天皇御所之時，她開始從伊勢神宮折返，到現在不過小半個時辰而已。她本就根基不穩，同境界下比李淼弱上不止一籌，又被三豐真人毀去了身上的蠱蟲，還要在短時間內強行沖到這里…
身受重傷，已經是她全力周旋的結果了。
而且她時間不多。
無論她對李淼是什么想法，無論日后兩人會不會翻臉，眼下她都不能失去李淼…不然只靠她自己，絕對對抗不了河上丈人。
李淼必須活著。
只要不是以命換命，籍天蕊愿意付出任何代價，換取李淼的安全。
籍天蕊調息片刻，不等傷勢和真氣完全恢復，便閃身朝著天皇御所全力沖去。待她沖到朱雀大街盡頭之時，卻是忽然止步，轉頭看向街邊。
“出來。”
刷啦啦——
街邊一棟廢墟中發出一陣碎石翻落的輕響，片刻之后，鹿無雙持劍探出頭來，看到了籍天蕊之后才緩步走出，神情復雜難言。
“籍教主。”
籍天蕊閃身到了鹿無雙面前，也不答話，伸手就朝著鹿無雙的面門拍去。
兩人談不上半點信任，鹿無雙本能地想要躲避，動作剛一做出卻是眸光一閃，旋即便強行止住了動作，任由籍天蕊一把扣在她的臉上。
“我的蠱蟲盡毀，需要取回你身上的蠱蟲。”
籍天蕊解釋了一句。
“說說情況，我只有十息時間。”
鹿無雙聞言，立即將自己所知的一切道出，待到說完，兩只蠱蟲也剛好從她的口鼻中爬出，落到籍天蕊手中，前后正正好好是十息時間。
“知道了。”
籍天蕊眸光接連閃動，花了一息時間捋清思緒，旋即伸手入懷，將一枚印信扔給了鹿無雙。
“我給你留了一只蠱蟲，你用真氣催發之后便暫時能有天人境界的輕功。現在你便啟程，往北一百二十里到若狹灣小濱港，到港口出示我的印信，會有人準備好船只和食物。”
“你就在那里等一個時辰，若是一個時辰之后我和李大人沒有到，你便立即啟程回返中原，找錦衣衛和朝廷，找朱載，把一切都告訴他，讓他來想辦法。”
“還有…”
籍天蕊回身看了看，兩人說話間，三好亮太也從藏身處跑了過來，滿臉的失魂落魄，顯然對他來說這一日的經歷過于刺激，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圍。
鹿無雙接過印信，咽下話頭，點了點頭，伸手去抓三好亮太，就要帶著他趕往海港，卻冷不丁抓了個空。
一回頭，就見籍天蕊已經抓著三好亮太高高躍起，只留下了一句話。
“他或許有用，我帶走了。”
“事關重大，晚上一息便可能左右一切，你若是能等到我們，自然有時間來問！快走！”
余音裊裊，籍天蕊已經消失在視線中。
鹿無雙咬了咬牙，迅捷轉身，催動籍天蕊留給她的蠱蟲，飛身而起，拼了命地朝著籍天蕊指示的方向而去。
且將視角轉到籍天蕊這邊。
三好亮太剛被抓住的時候還掙扎了幾下，但見鹿無雙并未阻止，出于對她的信任也就停止了掙扎，任由籍天蕊拎著他朝著御所趕去。
眼前景色飛速變換，耳邊盡是烈烈風聲，他本來有些頭暈目眩，卻忽然聽到籍天蕊用東瀛話朝他問道。
“你跟那個皇室少女什么關系？”
見三好亮太一臉不解，籍天蕊又補充道。
“就是那個叫奈奈子的少女。”
三好亮太這才回神，猶豫著說道。
“…朋友。”
“不要隱瞞，現在不是你扭捏的時候，如實回答我的問題，這很可能會關系到那個少女的性命——你們之間是否確認了關系？”
三好亮太恍惚了一下，但見籍天蕊的輕功，也知道這渾身是血的女人不是尋常人物，應當也不會信口胡言，于是便收斂起心神，鎮靜答道。
“口頭上是這樣。”
籍天蕊毫不停頓地繼續問道。
“你們一起經歷過生死嗎？”
“…算是。”
“她愿不愿意為你而死？”
三好亮太一頓，想起前夜面對神道教神官們的時候，奈奈子被神官們抓住后，不顧自身安危轉頭對著他大喊的模樣，哽咽著答道。
“…應該愿意。”
“前輩、大人，您能救下她嗎？若是我這條命有用，您盡管拿去，只求能救下奈奈子！”
他抬起頭，帶著希冀看向籍天蕊。
但籍天蕊卻絲毫沒有回答他的意思。
下一刻，籍天蕊的話便將三好亮太投入冰窖。
“也就是說，如果你死在她的面前，那個少女一定會心神受創咯？”
“好，我答應你。”
什么意思？
三好亮太也是個劍客，雖然在李淼面前顯得生嫩，但也算是經歷過生死爭斗的，他第一時間便察覺到了籍天蕊的話里面蘊含的——濃重的惡意。
未等他反應過來，被籍天蕊抓住的后頸便忽然一陣劇痛，一個冰涼的活物咬開了他的皮肉，順著他的脊椎鉆了進去。
劇痛叫他本能地劇烈掙扎起來，卻又被籍天蕊在背后點了幾下，隨即便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四肢軟軟垂下，只有一雙眼睛瞪得通紅。
頭頂傳來籍天蕊的聲音。
“雖然我是不想在你身上浪費蠱蟲，但看在你在李大人身邊跟了許久的份兒上，我給你一成的生機。”
“我答應你了，用你的命去救那個少女。”
“但是你自己的命，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說罷，籍天蕊不再開口，提著三好亮太躍上臺階，踩過依舊在陰燃的廢墟，踏上了天皇御所。
剛一踏入，前方便陡然傳來一聲巨響！
一道巨大的溝壑蜿蜒而來，劈開了坍塌的廢墟，瞬間便到了籍天蕊面前。她翻身躍起，避開溝壑，跳到一棟尚未坍塌的小樓之上，定睛朝著巨響傳來的方向望去。
那地方并不遠。
天皇御所自然比不上紫禁城，方圓不過兩百來丈，這個范圍對籍天蕊的眼力來說，就跟在面前差不多少，只是一眼，她便捕捉到了戰場中心的情況。
而后她便皺起了眉頭。
“李大人…這是在做什么？”
在她的眼中，百丈之外。
天皇御所的正中央，已經成了一片縱橫交錯的溝壑和深不見底的坑洞共同組成的奇特地貌，地貌正中有一道身影，正猛地一拳砸在地上。
這一拳不見絲毫勁風，也沒有洶涌的真氣。
但拳鋒落在地面之時——
轟！！！
地面卻是陡然炸開，海量的塵土飛揚而起，直接竄上了數十丈的高空，形成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黃龍，在最高點又陡然下落，淅淅瀝瀝地砸在地上。
那道身影一拳打空，沒有絲毫停頓，翻身側閃，半空中又是一記腿斧對著原先所處的位置凌空劈下，一聲巨響，又一道溝壑蜿蜒而出，將經過的所有殘存建筑吞沒之后，消失在視線盡頭。
那道身影，籍天蕊再熟悉不過。
面相英武，氣勢猙獰，猿臂蜂腰，腰間圍著一襲邊角破損的玄黑大氅，不是李淼還能是誰？
只不過…
籍天蕊凝神細看。
從李淼出招時的威力來看，他明顯已經成功冊封了天皇，并借此推演出了真常功法，修成了六路合一的境界。
可以說，兩人之前所約定的目的已經達到。
但看上去，爭斗卻并未結束。
李淼明顯是在全力爭斗，并非是在演練招式，這點籍天蕊自然是能看得出。只是…對手呢？
看到現在，在籍天蕊眼中，李淼一直都是在與空氣死戰，他的招式落點上根本不見半個人影。
不僅如此，籍天蕊掃視戰場四周，除去明顯是李淼的“我拳”造成的破壞之外，便只能找到寥寥幾處早就被破壞覆蓋了大半的痕跡，從痕跡的新舊來看，明顯是在爭斗最開始的時候形成的。
籍天蕊站在高處，微微瞇了瞇眼睛，再度朝著李淼看去——她不會覺得李淼是失心瘋，一定是有她看不見的對手正在跟李淼死戰…
看不見？
寂照！
籍天蕊眸光一定，閉眼沉思了一會兒，再度睜眼看向李淼，同時心神之中全力推演。
于是隨著李淼出手的次數越來越多，他那個無形對手的形象，也逐漸被籍天蕊在心中勾勒了出來。
身高…八尺三寸。
招式…看上去是柔中帶剛，似乎有些眼熟。
而且，很強，不是陰森詭譎的那種強，而是能正面逼得李淼不得不退避、格擋甚至周旋的那種強大，是李淼全力一拳都難以攻下的強大。
隨著條件愈發豐富，籍天蕊的瞳孔微微縮小。
“…三豐真人？”
是了，符合以上所有條件的，只有這一個答案。
“李大人被對手的寂照影響，在幻象之中，與對方擬造出的三豐真人的幻象交戰。”
籍天蕊得出了結論。
以她的智計，這自然不是結束。
“李大人已經六路合一，哪怕與他同境界的對手，也不該能讓他無法脫離幻象。而且就李大人苦戰的架勢來看，對方擬造出的三豐真人完好無損，甚至能驅使兩儀。”
“這不是尋常的寂照能做到的。”
“…陽神法，以性補性，玄覽勾連寂照！”
“是了，只有經過玄覽強化過的寂照，才能在幻象中擬造出三豐真人，而要做到這一點，對方的境界也不能低于六路合一才對…徐福。”
籍天蕊躍下高處，緩步靠近。
“兩儀太過強大，即使是當年的河上丈人也要被無奈鎮壓，李大人或許天資絕世，但也未必是圓滿狀態下的三豐真人的對手。”
“而且…方才李大人身上出現了傷勢。”
“也就是說，對方的寂照神異擬造出的幻象，已經能通過性命交關影響到李大人的本體。要是他在幻象中被擊敗，本體也會一起受傷。”
“但…即使是被玄覽強化過，寂照也還是寂照，它的弱點一樣存在——那就是本體！”
籍天蕊忽的停下。
“徐福。”
“找到他的本體，就算殺不了他，只要對他造成一定的影響，三豐真人的幻象也會因此不穩，李大人便能就此取勝。”
“但…要靠近徐福，就要靠近戰場。”
籍天蕊抬頭，掃視眼前的地面。
她能感受到一個幻境正在矗立在面前。
那是徐福的寂照的籠罩范圍。
再踏出一步，她也會被徐福拉入寂照之中，面對他擬造出的對手…這對只剩一條蠱蟲，而且傷勢尚未痊愈的籍天蕊來說，無疑是致命的危險。
要去嗎？
捫心自問，李淼和籍天蕊從來都不是朋友，正相反，如果不是河上丈人，兩人立刻就會對彼此下死手。兩人或許有點兒惺惺相惜的感受，但更多的卻是對彼此“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清晰認知。
兩個追求絕對自由，卻又對彼此的道路并不認同，而且永遠對自己的選擇和道路堅定不移的人，最后注定只有一死一活這么一個結果。
除非有人愿意讓步。
李淼會嗎？
“不會。”
籍天蕊輕嘆。
那自己會嗎？
“也不會。”
籍天蕊輕笑。
“但，李大人總要比河上丈人更來的…叫人喜歡。”
“雖然喊打喊殺的時候面目可憎，但平時…那張臉還是有些耐看的。”
籍天蕊笑著一步跨出。
天地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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