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夏鴻來冰淵已經超過了十五年,前后接觸形形色色的詭怪也不算少,細細盤算下來,除了神詭以外,匠、魘、厲、妖四種詭怪他都見識過。
可他對詭怪的整體認知,依舊有限。
這類生物,究竟從何而來,為何殺人就能變強,其最終目的到底是干什么等等…
首先可以確定,詭怪是能脫離人類,作為一個獨立個體自由活動,這有很多例子可以證明。
但同時,它也能以生者形態寄生于人體之內,早期的賀元渾和鏡仙就是如此,只是這樣的融合,有極高的風險,隨時會被詭怪反噬。
更穩妥的做法,是先殺死詭怪,然后得到詭怪遺留的物品,或者說是詭怪的真身,加以融合之后,就能得到它的手段與能力。
求饒的詭怪,夏鴻不是沒有見過,比如當年吞并隴右之后,陽露境的那頭白露詭。
彼時沒有放過那頭白露詭,是因為夏鴻還只有御寒級修為,實力區區數十鬃,留那么一頭隨口能說出岐山魔主這種不明覺厲名號的詭怪在身邊,他沒有這個自信,更沒有底氣能駕馭對方。
可現在就不同了。
“饒了我,饒了我,我知道怎么去幽暗界…”
夏軍從攻城到現在,總共也只用了一個時辰出頭,所以此刻天還是亮著的。
日間的寒氣,根本無法侵襲領主大殿這一片,只因此處已完全化為了一片火海,漫天青煙被陽墟鼎的大火燒的黑氣滾滾,火焰如跗骨之蛆般纏在那尊六臂青面惡詭的身體上,從其皮膜滲入血肉,再浸入骨髓,光看上去,就能讓人感受到疼痛。
“啊,饒了我,大人饒了我……”
六臂青面惡詭在火海中不斷地哀嚎求饒,雙膝直接對著夏鴻跪了下來,甚至都學著人類在地上磕頭了。
夏鴻眸光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微微吸了口氣,輕輕揮了揮手中的龍雀刀,收縮了陽墟鼎的焚燒范圍。
滋……
伴隨陽墟鼎的威勢降低,火光猛地一滯,原本蔓延方圓數里的火海,開始迅速收縮,僅十余息不到,就徹底收縮到六臂青面惡詭的身體四周。
火海一收縮,原本四周彌漫的滔天黑煙,也開始漸漸消失,數十息過后,黑煙就被四面八方涌入的寒氣取而代之,六臂青面惡詭的形體也徹底顯露了出來。
“領主…”
黑煙一消失,三個方向夏軍的前排,夏川、徐寧等十一個顯陽級,立刻就起身朝這這邊飛了過來。
沒了顯陽級統御,再加上領主大殿這邊的動靜,北朔守軍早就沒抵抗意志,三路夏軍已悉數攻入城中,正鋪陳開來,不斷清剿城內還在試圖負隅頑抗的敵軍。
“這是楊尊體內的那尊詭物?”
夏川等十一人看著跪在地上的六臂青面惡詭,瞳孔里滿是震動,盡管這惡詭此刻形態狼狽,身上被燒的沒一塊好肉,可其體內傳出來的強橫氣息,依舊令他們驚心不已。
如此強大的詭怪,都被夏鴻給打的跪地求饒了。
“大哥的實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領主還是顯陽級修為么?”
夏川等人內心的想法,夏鴻自是不清楚的,他只是低頭凝視著地上的六臂青面惡詭,沉聲開口道:“從楊尊的身體里出來,不要耍花樣!”
“小人知道,小人這就出來…”
青面惡詭看到身上的火焰還在,知道小命依舊被夏鴻拿捏著,自是不敢耍什么心思,身體猛地一震,隨即開始迅速收縮變小。
三四息不到,它就變成了正常人的大小,原本那張惡詭面容,也恢復成了楊尊的模樣。
嗤……
領主大殿早就變成了廢墟,楊尊體態一恢復,體表的所有青光,立刻就集中到了眉心處,片刻后青光脫體飛出,直接朝著夏鴻飛了過來。
只可惜,飛到一半,異變陡生!
一道赤色強光,驟然從北面疾馳而來,不偏不倚恰好就飛向了青光,速度快的驚人。
強光出現時,夏鴻就猛地抬頭看了過去,然而他卻沒有做出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看著強光靠近,待對面接住了青光,從始至終也不曾做出任何動作。
“夏…領主,這六臂惡詭,不屬于你…”
截住青光過后,那人沒有停下,而是飛快下墜到了大殿廢墟之上,將昏迷的楊尊單手拎起后,還未停下身體,就發出了一道讓夏鴻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待赤光消散,一個身材高挑,面白無須,腰挎一柄墨色長劍,著一襲白色錦服的中年男人,赫然出現。
“煙陵郡守,楚天…”
看到來人,夏川立刻湊到夏鴻身后開口提示,只是話還沒說完,就被夏鴻給擺斷了,想到夏鴻剛剛才從摩敖川回來,以及到現在都還沒有露出真容,他隱隱猜到了些什么,立刻就閉上了嘴。
“玄空,人杰,青山,我陳倉的那些人呢?”
楚天敘雖然才剛到,但只大致掃視了一下北朔城此刻的情況,他就能猜個七七八八了,他沒有去關心北朔城為何失守,而是先沉聲詢問起楚玄空等人的下落。
只可惜,陳倉此次南下的顯陽級已經全都沒了,楊堅楊法兩人殞命,只剩最后一點氣息的楊尊,自然也沒法給他回答,至于城中的其他人,也沒資格參與到此刻的對話中來。
楚天敘很快也反應了過來,目光投向了夏鴻。
“喏…”
夏鴻沒有說話,只是笑著抬刀,對著下方廢墟的幾個位置點了幾下,示意楚天敘自己看。
楚天敘會意,低頭朝夏鴻示意的位置看去,待看清是楚玄空等人的尸體后,表情瞬間一僵。
緊接著他猛然抬頭凝視夏鴻,一股極其恐怖的氣勢從他體內緩緩升起,那身白色錦服無風自動,臉上早已升起了滔天怒火。
“這面具,真的能完全隔絕劫身境強者的感知…”
夏鴻此刻卻完全無視了楚天敘的怒火,只是暗贊了一聲自己從陽市花了三百萬兩銀子淘來的人皮面具。
沒錯,從昨夜的白木城現身,到剛剛擊殺楊尊,再到此刻楚天敘出現,他始終都未曾露出過真容。
雖說四年前的鴻門之戰,夏鴻曾公開顯露過真容,但這么長時間過去了,南麓地界真正記得他長相的人也并不多了。
大夏雖衍生出了畫師職業,但時間畢竟還很短,他的畫像,也不可能大面積的在其他地方流傳,所以多少應該是能瞞陳倉一段時間的。
至于為什么要隱瞞真容,自然是因為夏鴻此前三年都在蔡丘和陳倉兩藩活動,一旦有人獲悉他的真容,那大秦世子洪羽這個身份就瞞不住了。
假身份曝光,對夏鴻倒也不算什么,關鍵是會影響蘇星兒那四兄妹,甚至要是有人再聰明點,說不定會聯系到江心凡和季洪那波探子身上,那就得不償失了。
所以能瞞,還是盡量要瞞一下的!
“唯一要擔心的,就是那個楚嫣兒,鴻門之戰時她在場,再加上那手不錯的畫工,最有可能堪破我的假身份,不過現在的她,應該還參與不到這個層面來。”
夏鴻微微沉吟了一句,最后將目光又投向了楚天敘手里提溜著的楊尊身上。
白木城之戰的最后關頭,楊尊爆發出全部實力后,他被逼用出了碎星劍,以楊尊的聰明,一旦醒來,只要回到摩敖川,估計很快就能堪破自己那個大秦世子的假身份。
所以,他的命,今天肯定是要留在這的!
“戕方伯世系子弟,夏鴻領主,你攤上大事了…”
夏鴻思索之際,那邊的楚天敘,也緩緩壓下了心頭的怒火,他聲音突然變得平靜了起來,只是平靜之下分明蘊含著極強的殺意。
攤上大事了。
這句極其平淡的威脅,自是無法讓夏鴻生出半點緊張的情緒,他臉上微微浮出一抹笑意,饒有興致的看向楚天敘,輕聲問道:“怎么,是陳倉要發兵南下?還是楚方伯打算親臨南麓,要給本領主點顏色瞧瞧?”
“你也配?”
楚天敘好不容易壓下的怒火,瞬間又升騰了起來,厲聲呵斥的同時,已經將手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可在低頭掃視到下方緩緩圍過來的數萬夏軍后,又將手給收了回去,抬頭看著夏鴻,冷聲繼續道:
“夏鴻,莫說你這個南麓霸主,就是你南麓各鎮全都加在一起,在我陳倉面前也不過是土崩瓦狗,不堪一擊,人還是不要做井底之蛙的好…”
楚天敘顯然是打算要說很多話的,可說了一半他又停了下來,輕輕搖了搖頭,話鋒一轉道:“本郡守也沒必要跟你一個死人說太多,九曲血廊的瘴氣已經開始退散,夏鴻,乖乖等著我陳倉揮師南下吧!夏人,過不了幾天好日子了!”
他興致缺缺的說完,仿佛是因看到了大夏的結局,怒氣也消弭了許多,說完話就扭頭準備離開了。
“你想去哪兒?”
然而,他才剛一轉身,就被夏鴻給叫住了。
楚天敘身體一頓,緊接著再度轉身看著夏鴻,看到夏鴻臉上的威脅之色,瞳孔頓時升起一抹錯愕。
“你不會是想留住本郡守吧?”
夏鴻盡管沒有回答,可楚天敘已經從他平淡的眼神里看出了答案,他瞳孔里的錯愕瞬間又加重了幾分,繼而神色變得匪夷所思,心中怒火緩緩升騰,最后竟是怒極反笑了起來。
“留我,就憑你?還是你下方的這數萬夏軍?”
“你留不留,其實不重要,楚玄空等人雖對本領主子嗣出了手,但想來藩鎮之尊,還不至于干如此低劣的勾當,所以本領主不會怪罪你陳倉,不過楊尊…”
夏鴻直接搖頭開口,指著楚天敘手里的楊尊,繼續開口道:“就必須要留下了,他今日,必死!包括那尊六臂青面惡詭的真身,你也要交給我。”
對夏鴻的子嗣出了手。
楚天敘聽到前面半句話時,知道楚玄空等人在南麓地界干了蠢事,眉頭微微一沉,可當聽到夏鴻后面那半句話,他直接就愣了一下。
不會怪罪陳倉。
一直到夏鴻說出楊尊今日必死,他才反應過來,夏鴻說出的是何等狂傲之語,他抬頭凝視著夏鴻,逐字逐句道:“怪罪陳倉?夏鴻,你是瘋了嗎?”
大夏是什么,鎮級營地!
頂多是家比較強的鎮級營地,哪怕大夏是最強的鎮級營地,那也跟陳倉完全不是一個體量,壓根就沒有一丁點可比性;
能斬殺楊尊,夏鴻的實力,必然也是不錯的,可再怎么不錯,他也只有顯陽級修為,不開玩笑的說,大夏的十一個顯陽級和下方的數萬夏軍,兩者但凡少了一個,夏鴻今天大概率就是必死的局面。
不會怪罪陳倉這種話,他是怎么敢說出口的?
這個問題,楚天敘實在是想不通,所以最后只能對著夏鴻問出了這句,你是瘋了嗎?
“你走一步試試看!”
夏鴻也懶得再啰嗦了,楚天敘到底有劫身境修為,不拿點真東西出來,他必然不會把自己當回事,與其繼續啰嗦下去,不如直接威脅。
“哈哈哈,好一個迷了心智的南麓霸主,本郡守現在就走一步看看,你能奈我何?”
楚天敘話音落下,直接扭身朝著北側動身飛走。
咻……
然而,他才剛挪腳,一道直徑百余米的青色颶風,從他站立的下方,驟然拔地而起。
楚天敘瞳孔驟縮,身體快速后撤,可他的速度,竟不如那道青色颶風,人還沒動,颶風就已經撞到了他的身體上。
青色颶風貼近的瞬間,看到前端的三顆狼頭,他瞳孔升起一抹駭然,體表猛然盛放出青紅二色神光,身體快速膨脹至三十多丈高,頃刻間化身成一尊百米高的巨人。
由于沒來得及抽劍,倉皇間他只能下沉雙臂,用蠻力抵擋下方的青色颶風。
轟……
颶風與雙臂驟然碰撞,直接撞出了一道奇點,奇點快速擴散,隨后轟隆一聲猛然炸開,無形的震蕩波在空氣中,足足往外擴散了兩三里。
不光天空,連地面都被波及了…
震蕩波轟然下墜,再度炸響,將本就成了廢墟的領主大殿徹底夷為平地,直接形成了一個方圓四五百米的真空地帶,地面下沉數米,莫說是一塊殘磚敗瓦,就連稍微大一點的碎石都找不到了。
再看半空,化身巨人的楚天敘,此刻雙臂正被一尊肩高百丈的三首狼皇給死死咬著。
那狼皇共有三顆頭顱,咬住楚天敘的,是左右兩側的頭,居中的那顆頭顱,此刻正對著楚天敘的面門,張開血盆大口,明顯在醞釀些什么。
“三首狼皇…”
楚天敘化身的巨人,此刻看著身下的三首狼皇,臉上滿是震動,他瞬間又意識到了什么,扭頭看向另外一側的夏鴻,發現對方臉上滿是戲謔,瞳孔里更是爬上了濃濃的駭然。
然而,這還只是開始…
“吼!”
一道怒吼聲驟然從上空傳來,緊接著一頭體型與三首狼皇差不多的青色龐然大物,快速破開云層,直接朝著楚天敘所在的方位落了下來。
那尊龐然大物,渾身披著一層青色淺鬃,后頸和背脊兩個部位,流動著赤青色火焰,火焰散發著強光,將它偌大的頭顱環繞一周,從天而降時,神似一輪猛然下墜的烈陽。
“火狻猊,又一頭,這…這…怎么可能…”
第二頭五曜境獸皇的出現,終于讓楚天敘瞳孔的震動駭然,徹底演變成了驚懼。
“楚郡守,我瘋了嗎?”
夏鴻那略帶調侃的話語傳來,楚天敘表情徹底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