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給半個時辰,讓城中愿意投降的人出來?”
“這楊尊,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就是在拖延時間,等陳倉的人來吧?”
“不能答應楊尊,誰知道放出來的都是些什么人?萬一在我們攻城的時候,他們在背后捅刀子怎么辦?”
在夏鴻的示意下,楊尊送來的交涉文書,很快就被全場所有將領都傳閱遍了,頓時一石激起千重浪,絕大部分披甲將領直接開口表示反對,不能答應楊尊。
唯有前排的夏川、徐寧,以及剛剛趕在蕭康成后面抵達的盧陽和穆龍河等人,全都沒有開口說話。
“不答應,那想攻破北朔城,就得費大力氣了…”
盧陽緩聲開口,眾人聞言頓時都安靜了下來。
他們又不傻,自然清楚這話的意思。
連投降的機會都不給,那就是把北朔城里的人,往絕路上逼了,那些普通人暫且不提,能參戰的御寒級守城意志必然會堅定起來,最后他們攻城的難度,必然會成倍迭加。
哀兵必勝,可不是一句玩笑話。
付出巨大的代價,最終能破城就還好,怕就怕攻城受挫,短時間之內無法破城,那后果就嚴重了。
“盧大人的意思,我們明白!可按楊尊的意思來,咱們豈不是被他牽著鼻子走了?”
盟軍五營大將,兼北昭軍都統侯通率先開了口,見眾人目光都朝自己看來,他頓了頓繼續道:“楊尊擺明是在收買人心,城中那幫真正忠于他的人,眼下只怕要誓死守城了。
若是答應他,一來正好幫他肅清城中的騎墻派,留在城里的,全都是堅定的守城者,咱們安插在城里的細作,估計也掀不起什么風浪了;
二來,眼下離天亮就一個多時辰,那些人出了城也走不遠,哪怕收繳了兵器,也是禍患,一旦回過頭來沖擊軍陣后排,必然會影響我們攻城,我們攻城的兵力本就有限,不可能分出一批人專門看著他們。”
侯通這一番話說下來,剛剛那群出言反對的將領,紛紛跟著點頭,意思不言而喻。
他們又不傻,豈會看不出楊尊的用意?
可想到盧陽的那句話,眾人眉頭又微微一沉。
不答應,那就是把城里的北朔人往絕路上逼,一樣會大大增加攻城的難度。
楊尊這條提議,就是不折不扣的陽謀,答應或者不答應,對夏軍的攻城,都會造成極大的阻礙。
眾人一時想不出主意,都陷入了沉默。
“怎么,都沒主意了?”
從眾人看交涉文書開始,到盧陽和侯通發表意見,夏鴻始終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眼見眾人全都陷入了沉默,拿不定主意,他才笑著開了口,目光投向了前排的夏川等人。
夏川倒是一點都沒有犯難,看到夏鴻的目光,知道大哥有心考教自己,他微微往前站了幾步,笑道:“簡單,侯都統剛剛說的不錯,答應楊尊就會被他牽著鼻子走了,所以肯定不能答應。
但不給城中人留條路,也不合適,一旦傳出去,還會影響咱們后續攻打陽瞿、金山、武川三座鎮城,我的想法是…”
說到這,他語氣一頓,走到主座下方側翼的一張架子前,那架子上掛著一張地圖,正是北朔城全圖。
他分別點了北朔城的東、南、北三個方向正門,繼續開口道:“楊尊既然要發善心,那咱們就圓了他這份善心,我們直接去城中宣示,言明只從這三個方向進攻,不動西門分毫。”
“如此一來,城中那些不愿抵抗的人,就算是有出路了,而且我們公開布告,楊尊想擋也不行,甚至他們若是在西門動什么手腳,就是在害自己人,只會讓城中人與他們愈發離心離德…”
“留出西門還不夠,應該直接告訴城中人,只要不幫著守城,躲在家中,破城后,我們一概既往不咎!”
顯然,有腹稿的,不光夏川一人,徐寧、盧陽、岳鋒等人紛紛跟在他后面開了口,顯然早就有想法了。
上首的夏鴻,早在聽到夏川的話之后,眼睛就已經亮起來了,待聽到徐寧等人后續說出的話,他看著下方眾人,絲毫沒有掩飾眼中的贊賞。
圍師必闕,圍三闕一的道理,放在前世,但凡只要對孫子兵法有一點了解的,基本都明白。
但這里,可是冰淵!
自己外出這三年多,不光是夏川,徐寧、盧陽、岳鋒等等這些人,顯然都有了驚人的成長。
當然,除了眼前的這些,目前正各率一路大軍的宇文燾、袁城、羅源,以及他們手下所有番號軍都統,想來也是一樣的。
考教的目的已經達成,欣慰之余,夏鴻也不再浪費時間了,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沉聲開口道:“你們既有了對策,那我就不摻和了,接下來的事,就由夏川帶人親自去辦,一個時辰后,正式開始攻城!”
拖了一會兒,眼下離天亮只剩一個時辰了。
“屬下遵命!”
夏川以及下方百余名將領,聽到夏鴻最后的指令,全都躬下身子,異口同聲的開口回答。
“徐寧、盧陽、穆龍河、岳鋒、劉元,你們五人隨我前往北朔城一行,其余人各領其軍,清點軍需,做好破城準備!”
夏川也不啰嗦,點了徐寧五人,直接就從軍陣前方凌空飛起,朝著北朔城的上空掠去。
“云蛟軍全員準備!”
“山河軍準備。”
“隴原軍準備。”
“獵鷹軍準備!”
“黃甲軍準備。”
“龍禁尉準備!”
隨著夏川六人飛走,余下的將領也開始分散到軍陣的前排,開始示意麾下大軍準備。
一連十道將領的怒喝聲響起,本就嚴陣以待的大軍士卒氣血驟然攀升,整個軍陣上空霎時升起一股磅礴的血色熱浪,四周空間的氣溫,再度上升了許多。
“云蛟軍,龍禁尉,再加上八支番號軍,總計兩萬兩千人,這幾乎就是大夏當下能拿出的最強陣容了,冰淵的攻堅難度,應該不比前世…”
夏鴻看著夏軍的強盛陣容,內心不免也激蕩了幾分。
云蛟軍是當前夏軍唯二的兩只八級軍團,里面的五千士卒,實力均在10鬃以上;余下八支番號軍都是九級軍團,人數只有兩千,實力則全都在6鬃以上;
最后的龍禁尉,就更不用說了,這支軍隊雖然只有一千人,但這一千人,幾乎是大夏目前天賦最高的一批人,早在白木城大戰時他就看過了,里面哪怕是普通士卒,實力基本都在25鬃以上,甚至超過30鬃以上實力的人,數量也相當可觀,
不考慮人數規模和戰場經驗的情況下,龍禁尉的紙面實力,已經能跟蔡丘的銀鱗軍,掰掰手腕了。
關鍵,大夏還有一項堪稱變態的圣紋加成。
所有御寒級,都有三成的實力增幅!
“北方三鎮跟陳倉蔡丘有聯系,讓掘地境日間作戰的手段,北朔大概也有,但不可能太多,讓城中近二十萬掘地境,全都在日間出現,連大夏現在都沒這個能力,北朔就更別說了。
天亮必須要破城,九曲血廊的瘴氣褪去,應該是詭怪故意收縮,也就是說,南麓地界當下的局勢,詭怪也一清二楚,收縮是故意給兩藩南下的機會,讓我大夏先幫他們吸引兩藩的注意,血瘴原那幫詭怪,還真夠毒的…”
夏鴻眉頭微閃,回想起兩天前,從九曲血廊回來時發現的情況,臉上頓時添了幾抹凝重。
他急著攻打北朔城,可不是無緣無故的,主要的原因就是兩個,一是擔心陳倉來人,遲則生變;二就是九曲血廊的變化。
血廊的瘴氣退了,那蝕骨道那邊呢?
他此前在摩敖川地界就已經知道了,蝕骨道的黑風大將,跟血瘴原的詭怪是一家的,如果九曲血廊的瘴氣開始退,真的如他猜想的那樣,是詭怪故意為之,那蝕骨道這邊肯定也會同步發生變化。
畢竟,血瘴原面臨的是兩大藩鎮的壓力,沒理由只放陳倉南下,還繼續堵著蔡丘的路。
“在血瘴原試煉時,大肆屠戮兩藩天才的叫玄冰;在曼羅花海暗算我的叫千面;蝕骨道的那個叫黑風,這三個都有劫身境的實力,基本可以確定,它們都只是血瘴原那頭即將復蘇詭怪的下屬。
關鍵,它們可能還只是浮在水面上的,血瘴原那個詭怪勢力,能跟兩大藩鎮周旋這么多年,其真正實力恐怕遠超想象,連時間流速都能任意改變,那頭即將復蘇的詭怪,必然是災厄級,甚至可能更強!
若不及早應對,只怕……”
夏鴻臉色驟然變得陰郁了幾分,他在煙陵郡城的那幾個月,通過江心凡和季洪兩人,已經探知了很多有關血瘴原的隱秘情況,通過這些情況,才將血瘴原背后的詭怪勢力,給大致梳理明白。
越明白,內心自然就越沉重了。
青河浦那還有一個定時炸彈沒處理,北邊的煙澤湖居然又冒出一個更恐怖的存在。
“足跡涉及的越廣,就越是會觸碰到更多未知的強大存在,這些強大存在究竟都是從哪兒來的?冰淵,究竟是一片什么樣的世界…”
夏鴻深深舒了一口氣,他視線雖聚焦在北朔城,可心思卻早已飛到了其他地方。
“北朔城的人,給我聽好了,領主夏鴻仁德,愿給你們這些人,留出一條生路……”
夏川的辦事效率很快,他帶著徐寧五人走了才沒一會兒,偌大的聲音,就從北朔城上空傳了過來。
隨著各軍將領全都下去,主將臺上已經沒人了,只有夏鴻一家四口。
李玄靈聽到夏川的聲音傳來,抬頭看著上空,察覺到馬上就要天亮,微微向前幾步,走到夏鴻身邊,低聲開口道:“需要我幫忙嗎?”
夏鴻扭頭看著妻子,眉頭微挑道:“不用,你看好瑤兒跟圣兒,我都回來了,哪兒還用的著你動手!”
不得不說,妻子的天賦,還是沒話說的,大夏九年突破的顯陽級,現在滿打滿算也就三年,基礎力量居然已經有19鈞了。
夏鴻記得很清楚,妻子剛突破的時候是9鈞實力,也就是說,現在已經是顯陽級中期修為了。
跟自己當然沒法比,可跟大夏的其余顯陽級,甚至是藩鎮的顯陽級比,已經處于是斷檔式的領先了。
“我給你準備了不少好東西,等這次大戰結束,你的實力,應該還能往上猛提一波…”
夏鴻話只說了一半,卻讓李玄靈眼睛一下就亮了,他昨夜過來的路上,已經從夏川口中得知了白木城大戰的事,雖未親眼看到,但她大致也能感覺到,夏鴻當下的實力,只怕已經遠超自己的想象了。
丈夫的性子,李玄靈還是還是很了解的,連他都說是好東西,那必然不會簡單。
“爹爹,我也要…”
聽到大女兒的打岔,夏鴻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好好好,阿瑤有,圣兒也有,都有,爹爹不會忘記你們的…”
不過說完這些,他頓了頓又話鋒一轉,臉色添上幾抹嚴肅后,繼續道:“不過,你們兩個,今天都要睜大眼睛看清楚,咱們大夏的疆土,都是怎么來的…”
十歲,要是放在前世,那就是個半大孩子,別說到戰場這么殘酷的地方,哪怕去屠宰場待上幾分鐘,恐怕心理都要出問題。
可這里是冰淵!
就不提其他弱小營地,就拿大夏來舉例,即便是如今已足夠強盛的大夏,十歲左右的孩子,也要開始學著獵殺寒獸了,再往過去倒推幾年就更別說了,早期大夏剛搬到山谷時,十歲的孩子,每天晚上甚至都要外出去荒野,或伐木或采集,有時遭遇寒獸被殺,也不是什么新鮮事。
夏禹圣這次被擄掠的事,算是給夏鴻提了個醒,他不可能時時刻刻都保護兩個孩子,哪怕是夏城,也不可能確保兩人永遠都沒危險。
與其用禁錮的方式,變相保障兩人的安全,不如大膽放開手,讓他們真正去適應冰淵的殘酷生存法則。
親眼看一看,殘酷的戰場,就是適應的第一步!
李玄靈顯然也意識到了丈夫的想法,臉上微微閃過一抹猶豫,下意識的想要開口說些什么,可話還沒說出來,就被夏鴻用眼神制止了。
她沉默了許久,最后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兩個孩子倒是興奮的緊,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接下來會看到怎樣的場面,只是興致勃勃的盯著主將臺下方的士卒看,臉上滿是激動。
“天亮了…”
夏鴻抬頭看著逐漸放亮的天空,輕吟了一聲,隨即扭頭看著下方軍陣,高聲下令:
“擊鼓,擂號,開始攻城!”
咚、咚、咚、咚、咚…
隨著他一聲令下,主將臺側翼,頓時發出了密集的鼓點聲,那鼓點聲震天徹底,讓所有士卒心臟都跟著開始快速跳動了起來。
嗚嗚嗚……
鼓點持續了十余息,巨大的號角聲又加入了進來。
但凡實力稍強點的,基本都能聽出來,無論是鼓點還是號角,都是在三個方向同時響起來的。
東側正門,只是夏軍的主攻方向。
南、北兩面,還有兩路大軍在輔攻,而且隨著夏川圍三闕一的決策執行下去,原本西側那一萬大軍,已經劃成兩撥,分別加入到南北兩路的大軍當中。
所以此刻,整個北朔城,同時受到三面進攻。
東側的主城門,面對的是兩萬夏軍精銳;南北兩側城門,則各自面對一萬五千盟軍。
“放箭!”
隨著三路大軍主帥一聲令下,數不清的箭雨,同時飛向了北朔城的三座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