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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無常一到,任你是王侯將相,布衣黎庶,也只得撒手塵寰。

  而這人世間的一切,與你也再沒有關系。

  或許正是因為逝者對活人的影響會逐漸減少,所以當親友離去后,活著的人總會盡一切周到,讓那逝者風風光光的上路。

  白事固然繁瑣,但卻不只是安頓亡者,亦是生者盡孝、慰藉亡靈之道。

  換言之,白事恰恰是人之溫情的一種體現,若人情冷漠,毫無悼念緬懷之心,又與畜牲何異?

  徐青活著時最愛講這些話,整個津門誰不知徐掌柜有人味兒,重禮節?

  如今徐先生死了,那喪事必然不會往簡了辦。

  這些事對喪門弟子而言本不算什么,但卻偏偏最是難為人。

  李鐵柱瞧著徐青的靈柩遺體,雖明知掌教在裝相,但他又必須表現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不然恐以后落下不孝之名。

  這可把李鐵柱難為壞了,一個九尺高的昂藏漢子,在人群中可謂鶴立雞群,一雙雙眼睛正直勾勾的看著,就等著他哭喪呢!

  李鐵柱牙一咬,手往大腿猛地一掐,這才嚎出聲來。

  一旁街坊鄰居見狀,急忙上前安撫。

  等人哭的差不多了,外邊也已經張貼好了訃告。

  上面亡者名諱、生卒年月、享壽幾何、發引安葬之期,事無巨細一一寫明。

  紅紙黑字,喪葬一條街所有門首巷口各有張貼。

  鄰里親朋見了,無不唏噓。

  這一整條街沒了徐掌柜,真就跟沒了靈魂一樣。

  以后誰還到處宣傳喪葬鋪打折,往人門口貼白事促銷小廣告.

  別說,這么一想,唏噓的眾人忽然又沒那么傷心了。

  死了也好,清靜!

  當然,這只是人百千雜念里夾雜的一絲怨念,更多的還是對徐掌柜的緬懷。

  “徐先生仙人一般的人物,怎會突然死了?莫不是尸解登仙,做的障眼法?”

  張殊方帶著御旨璽書,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自處。

  按道理,徐青若是真的死了,他這個做晚輩的,理應上前吊唁。

可若另有隱情  張殊方正兀自猜度間,井下街外忽然又有騷動聲起。

  眾人側目忘去,只見數百緹騎拱衛著鎮國公和太子車架,出現在街頭。

  緹騎軍容齊整,令行禁止。

  在來到井下街后,一眾緹騎立時如黑潮般無聲漫開,周圍前來吊唁的百姓被隔至兩旁,直至空出一條直通仵工鋪的通道后,才有一位年過九旬的老者,陪同一位貴人走出車架。

  鎮國公一身麒麟補服,也顧不得禮讓太子,他當先大步流星走來,待看到白底黑字的橫幅,以及靈堂中一臉安詳的尸體后,須發皆白的鎮國公愣是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學識淵博,一身道行近乎于仙的先生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王梁心中滿是驚詫與難以置信。

  “怎會如此?先生這般人物,怎可能就這么輕易的死了?”

  前來吊唁的賓客俱皆無言。

  瞧這話說的,徐先生百歲高齡,這時候不死,什么時候死?

  此時太子殿下已經來到鋪內,鎮國公回過頭,唇口發干道:“陛下讓老臣陪同殿下過來拜請徐先生為師,輔佐朝事,卻不曾想先生會遭逢此等變故.殿下怕是要白走一遭了!”

  “國公言重了,生死有命,非人力所能強求。此乃孤與先生緣分未至,天數如此。”

  太子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是喪葬用品的靈堂,在柜臺處,尚有一只黑貓,正目不轉睛的往他這里看,似乎是想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孤聽聞先生和皇祖父是舊相識,孤身為晚輩,理當親自為徐先生奉上一炷清香,以全禮數。”

  太子言罷,趨步走至靈前。

  李鐵柱伸手奉上香燭,太子雙手持定,朝眼前靈柩中人敬香禮拜。

  王梁起初尚且心存狐疑,但當他看到太子敬香,棺中之人卻毫無反應時,卻忽的傷感起來。

  古往今來,驚才絕艷者大都逃不過命數二字,他又如何敢斷定先生就能掙脫壽數限制,成為在世真仙?

  王梁同樣持香上前,言道:“梁有今日,全靠先生指點,若無先生,便絕無梁之今日。”

  “先帝一走,已是讓梁悲痛萬分;今先生一去,卻是讓梁萬念俱灰”

  靈柩中,死去多時的徐青一聽這話,險些沒詐尸起來給王梁一巴掌。

  什么叫萬念俱灰?這把王家子孫,還有自家親妹月娥置于何地?

  當年王梁跟隨朱懷安一去經年的時候,徐青便罵過這小子,如今對方活到九十,一把年紀竟還不知醒悟!

  這邊,王梁正兀自說話時,卻有冷風無端吹過,他凝神看去,只見自個敬奉的香燭已然被風吹滅。

  一旁,李鐵柱好心遞上火燭,讓王梁重新點燃。

  然而,當他再次開始敘說君臣、師徒之情時,眼前又是一陣冷風拂過。

  李鐵柱看出不對,急忙以接待其他吊唁賓客為由,將眼前不懂事的鎮國公請了出去。

  鋪子里,喪事應酬還在繼續。

  鋪子外,天師張殊方則和鎮國公一塊閑聊。

  “天師也來找徐師?”

  “正是。”

  王梁忽然問道:“依天師看,徐師他.”

  張殊方沉吟道:“確是僵死之尸,沒有半分活氣可言。”

  王梁目光轉向靈堂所在,一時竟也有些迷惘。

  難道似先生這般人物,也逃不過生死大限的束縛嗎?

  往后幾日,一直冷清的井下街也變得門庭若市起來。

  太子和鎮國公前來吊唁的事一經傳出,各縣各府官員,乃至有頭有臉的富紳名流,都上趕著過來祭拜。

  徐青躺在棺材里,心里卻跟貓撓似的,片刻都呆不下去。

  他喪葬鋪子開業至今,可還沒遇見過像今日這般人山人海的壯觀場面。

這么好的機會,就該在外面拉起招貼布告,好好宣揚一下喪門的業務,比如徐掌柜喪事酬賓活動,凡來吊唁的賓客都可以享八折優惠  奈何喪門弟子不爭氣,竟沒一個發現隱藏商機。

  徐青恨不能站起來,親自喊話。

  柜臺處,玄玉倒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它看徐仙家出殯,卻是比看戲院唱大戲還要覺得有意思。

  若是徐仙家能經常出殯,該有多好.

  往后幾日,靈堂香火不斷。

  年過八旬的李鐵柱、孫二壯,還有年過花甲的馮笑生,以及剛成年的馮正南充當孝子賢孫,穿著麻衣,披發跣足,于靈前跪拜答禮。

  期間王月娥前來祭拜后,卻失神落魄的不肯離去。

  李鐵柱有膽去趕鎮國公,卻沒膽子把同在井下街長大的王月娥趕出去。

  榮升齋的說書先生聽聞徐老先生去世的噩耗后,那是悲痛萬分,喜極而泣!

  我老郭家的列祖列宗,你們看到了嗎?孫兒給徐掌柜吊唁來了,你們在天有靈,也能安息了.

  除了這些小插曲,徐青的街坊舊識,也都奉上奠儀,焚香叩首。

  那些香燭等一應物品,也不用去別處購置,斜對門香燭鋪就有現成的喪門弟子售賣。

  便是不想跑這一二步,徐青的靈堂,仵工鋪里也有對外出售的香燭紙錢。

  這時候的李鐵柱總算開了竅,只要掌教喪事期間前來買香燭花圈的,全部半買半送。

  若是有出殯的,則全部免單!

  徐青都沒想到李鐵柱敢這么大方。

  全部免單,這得有多少人上趕著來出殯.

  然而,徐青躺在棺材里挺尸了幾日,也沒見到有多少人過來免單出殯。

  當年搶他鋪子免費雞蛋的老頭老太太們怎么就不來了呢?

  徐青心里好大可惜。

  停尸幾日,應酬未了,法事已開。

  人死后出殯,最是緊要的莫過于殮容。

  以往都是徐青給別人殮容,今日卻也輪到了自己。

  棺材鋪,逸真道長的‘私生女’穿著一襲素色道袍來到靈堂,開始給徐青殮容。

  期間,徐青趁人不注意,總是做些小動作。

  若是往常,逸真道長指定沒有好臉色,但今日靈堂之上,她卻無論如何也不能顯露出異常神態。

  好不容易為師弟整理好壽衣,逸真道長這才逃也似的離開靈堂。

  臨到第五日,陸地儺仙扶鸞上人特地趕來湊熱鬧。

  這人心里憋著壞水,來到靈堂便取出柳枝,蘸了特備的“甘露水”,口誦《沐浴經》,意為亡者清凈塵垢,滌蕩凡塵。

  徐青聞著那股熟悉的尿騷味,頓時反應過來。

  這哪是什么甘露水,分明就是新鮮的童子尿!

  扶鸞上人一邊往徐青身上甩‘臟水’,一邊還念念有詞,說這水非凡水,乃是取三江之精華,可洗生前罪孽的‘圣靈水’,能使人干干凈凈的往生極樂。

  沐浴已畢,扶鸞上人似乎怕徐青秋后算賬,臨走時又意有所指的對李鐵柱說道:“徐兄羽化后,我心甚傷,此后我欲去往中州云游三年,緩釋心緒.”

  徐青記下了中州二字,待他辦完喪事,說不得就要往中州走上一遭!

  頭七小殮,出殯則為大殮。

  待到七日吉時,蓋棺定論。

  李鐵柱等人圍繞棺木,扶柩痛哭,與亡者做最后訣別。

  痛是真的痛,孫二壯掐他掐的用力,他掐孫二壯掐的也毫不留手。

  兩人一個賽一個哭的響亮。

  眾人見了,無不夸贊徐掌柜收了兩個好徒弟!

  出殯當天,送行隊伍綿延五六里地,津門杠房能來的把式幾乎都來為徐青送行。

  王家老妹王月娥魂不守舍的跟著送殯隊伍,但當她看到頭前引路的兩只‘仙鶴’時,王家老妹眼中頓時就又有了神采。

  鶴類壽數悠長,活過八十載的也不少見,而眼前迎來送往這兩只仙鶴,正是王月娥的干娘程彩云親自喂養長大。

  當年干娘出殯時,這兩只仙鶴哭嚎的比誰都傷心,而今日徐先生出殯,迎來送往卻和往常一樣,沒有顯露絲毫悲痛。

  王月娥越想眼睛越亮,她再看李鐵柱等人,一個個哭的雖痛徹心扉,但明顯并不走心。

  王家妹子復又看向其他人等,卻無意中發現前方巷口似乎有一道熟悉人影佇立,她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時,卻又空無一人。

  此時,圍觀出殯的人群里。

  一個與年輕時的徐掌柜有八九分相似的青年,正津津有味的看著眼前的出殯隊伍。

  在青年身旁,有黑衣女童開口問道:

  “徐仙家以后叫什么名字?”

  “徐玄,徐青的徐,玄玉的玄。”

  徐青見女童不說話,便反問道:“玄玉仙家取了什么名字?”

  “唔”見女童眉頭緊蹙,似乎也想要取個響亮的名號時,卻聽見青年揶揄道:“玄玉仙家又不經常拋頭露面,更不曾與人講過自己姓名,又何需改名?”

  女童頓時醒悟,當察覺徐仙家是在取笑她時,女童張開嘴巴,對著牽著自己的大手就是一口。

  徐青低頭看向玄玉,納罕道:“你舔我手干什么?多埋汰.”

  牙痛的玄玉默默將頭邁到一旁,心里已經下定決心,往后三個時辰內,都不會和徐青說一句話。

  無咎坡前,移棺下葬,立碑燒紙。

  但這出殯的事,還遠遠沒有結束。

  依照喪葬禮節,除卻頭七守靈,入殮下葬外,還需得給死者‘累七做齋’,使法事完備。

  道經有云:人死后,七日為一煞,至七七四十九日而七魄俱散。

  意思是亡魂每過七日便會散去一魄,期間若不得超拔,恐墮入幽冥受苦,或滯留中陰,不得超生。

  故而每逢‘頭七’、‘二七’直至‘七七’之期,都需得設壇建醮,延請僧道,誦經禮懺,焚敬燒活。

  法師在此期間登壇作法,召請度橋,只為助亡魂渡過冥河險阻,脫離苦海,投往善道。

  此等法事隔七日一做,按通俗說法便是助亡魂一魄安穩,直到七七功成,魂歸渺渺,魄散無形,方算功德圓滿。

  這四十九日,徐青盡在暗處旁觀,意為考效喪門弟子的業務能力。

  或許有人會說身后事過于繁瑣。

  但徐青卻不這么認為。

  張貼訃告、接待吊唁、沐浴殮容、累七做齋、召請度橋…這一樁樁,一件件,雖勞心費力。

  但這些卻并非徒有其表,而是生者寄托哀思的產物。

  所謂“慎終追遠,民德歸厚”,若人人精于算計,免去逝者最重要的禮節,那么長久下去,人亦會變得冷漠,民德也將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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