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轉眼又是五年過去。
這一日,身形佝僂的徐青乘著板車來到城門口。
門吏是新平街劉老憨家的孩子,那劉老憨的父親,當年還是徐青給出殯的。
“小劉!怎么,不認識了?”
“你是?”
“嗐!我當年給你祖父出過殯,你怎么還忘了?”
門吏登時反應過來。
“原來是徐大爺,您說這一把年紀怎么還一個人出遠門,再不濟讓家里孩子回來幫襯幫襯也好”
徐青坐在板車上,笑呵呵道:“孩子都忙,不麻煩他們,況且我這腿腳也算利落,等我哪日起不來,閉上眼的時候,他們能回來送我一程,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目送徐青離去,門吏搖了搖頭。
一旁守門兵丁嘆道:“老徐頭多好一人,誰家老人后事沒人管,老徐頭都給出殯,可惜這么好一人,孩子卻不是個孝順的,我守門這么多年都沒見他孩子回來過。”
“可不是,聽說他孩子孫子都在中州那邊,他那一對孫子孫女,我好些年前見過一面,后來就再沒見過.”
眾兵丁一陣唏噓,那些鰥寡孤獨的,因為徐掌柜,身后事有了保障,可有子有孫的徐掌柜,到頭來卻也不見有兒孫承歡膝下。
城門外。
徐青乘著瘦骨嶙峋的老馬,慢慢悠悠行出三里地,等周圍沒人時,瘦馬抖擻精神,骨骼一陣噼啪炸響,身軀愣是拔高兩尺,變成一匹赤焰神駒。
同一時間,徐青收起板車,佝僂的脊背瞬間挺直,滿頭白發也化作青絲。
“追喪,去東海!”
今日是蒔月學藝年滿,出師的日子,徐青早早在血湖法界收到了蒔月的消息,多年不見,他這個掌教也是時候去接自家干閨女回家了。
東海,魔丸廟里。
海會大神瞧著蓮藕化身,與自己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徒弟,心里甭提多有成就感了!
也不知道師父他老人家看到這徒孫,會是什么反應.
“那乾元山的蓮花是我當年塑身時,留下的蓮子重新發芽長成,雖說不如我的萬年蓮身,卻也吸收了三千年的日月精華。”
“蓮花化身,無魂無魄,肉身與真靈渾然一體,有了這身軀,你從此以后不僅不會衰老,也無需懼怕他人的攝魂奪魄之術。”
“此為乙木之法,乃陰木之道,那些針對血肉身軀的邪術法寶對你同樣無用,往后你若遇見這等敵手,大可不必避他鋒芒,若實在斗之不過,你便報我的名號”
蒔月沒把這話當真,論名氣她這老師還能比得上保生娘娘嗎?
再不濟,報貓仙堂的名號也比什么魔丸廟好使。
蒔月從始至終都只當海會大神是掌教為他請的私塾老師。
兩人要是非要比個高低的話,老師也肯定沒她的掌教干爹厲害!
小廟外,蒔月給教自己五年的老師磕了個頭,海會大神心里雖然舍不得這小徒弟,但奈何師兄在補天通道前已經等候多時,他再不回去,恐會誤了大事。
蒔月眼淚巴巴的目送老師離去,等對方踩著火輪消失不見,她立刻收攏心神,再次溝通血湖法界。
不多時,伴隨一聲馬兒啼鳴,一匹施展飛身托跡神通的赤焰神駒從天而降。
“掌教!”
徐青瞧著唇紅齒白,身穿蓮花衣裙,仿佛瓷娃娃似的蒔月,一時竟沒敢相認。
如出一轍的蓮藕化身,一樣的火尖槍,除了沒有紅綾圈子外,妥妥就是一副縮小比例的小魔丸廟主人。
徐青想過魔丸廟主人或許有辦法解決蒔月的‘病癥’,但卻沒想到對方會把蒔月改造成與自個同款的植物人。
這哪是學藝,這是把師父的飯碗都給端了去!
“不錯,短短五年,你這道行都趕上你干娘了!”
聽到徐青提起繡娘,滿臉開心的蒔月頓時頹喪下來。
原是蒔月得知乾元山的荷花蓮藕能重塑身軀后,便也想讓自己的干娘同她一起再造根基。
然而那洞中蓮藕卻只夠她一人所用,就這還是因為她身軀嬌小,只有五六歲的孩童體格,若如海會大神那般少年身軀,卻是無論如何都不夠用。
三千年的蓮藕,到底還是量少了些。
見蒔月滿是失落,徐青安慰道:“你不必擔憂你干娘,她未出閣的姑娘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保生廟系她沒入,仙堂也沒她的供奉,你瞧那些家里請保家仙的百姓,誰家供奉有她?”
徐青嘖了一聲道:“要不說傻人有傻福,我看你干娘這樣的傻鬼懶鬼才更有福氣。若她真跟你一樣,享萬家香火,成為千家萬戶供奉的家仙,怕不是早就魂體消散,不復存在了。”
有些事真就是運道使然,繡娘原本是只地縛靈,水門橋別院就是她的家,這大丫頭怕生人,妥妥宅鬼一個。
但也就是因為這份心性,繡娘一直以來都留在滿是陰煞布局的別院中修行。
眼下魔漲道消,而那滿是兇煞的別院,又是一等一的兇宅,卻正好成了繡娘最好的存身之地。
福兮禍兮。
這些因素相輔相成,共同幫助繡娘躲開了功德對鬼物的影響,若中途有一處環節出錯,都不會有繡娘的今天。
蒔月聞言,便又開心起來。
“你這些年都學了什么神通?”
徐青笑呵呵的問。
蒔月記得掌教當初的叮嚀,她掰著指頭,雀躍道:“我學了三頭六臂、三昧真火,還有定身法、隱身法,只有變化之術未能學得。”
變化之術分三六九等,如那些能躲三災五劫的,更是難學難精,也最為耗時。
五年時間,終究是太短了些。
不過變化之法徐青會啊!
當年混元祖師可是傳了他全部的天罡變化,等接蒔月回去,他有大把的時間,將這變化之法傳給對方。
聽到掌教要傳自個變化之法,蒔月高興道:“不急著學,我要回廟里看看合心如意有沒有好好做事。”
“蒔月還要把學的神通傳于掌教參悟。”
徐青老懷大慰,他這閨女可太孝順了,不枉他盡心盡力養育這么多年 離開魔丸廟的路上,閉關多年的蒔月就像個脫籠的鳥兒,一路嘁嘁喳喳說個不停。
當聽到蒔月起初煉就蓮藕化身時,渾身僵硬,無法如常人行動自如時,徐青就覺得有些莫名熟悉。
后來聽到蓮藕化身同樣無魂無魄,并且不會衰老,無有壽元時,徐青終于明白那種熟悉的既視感來自何處了!
敢情他是通俗版僵尸,而蓮藕化身是植物版僵尸.
說好的植物大戰僵尸呢,這怎么還湊到一塊了?
除了塑身之法,各等神通外,徐青還不忘關心蒔月的心性建設。
修道者,性與命缺一不可。
魔丸廟主人別人或許不清楚,但徐青卻是早有耳聞,這人生來桀驁不馴,遇到事不是殺別人,就是殺自個,妥妥一個盲流子、愣頭青。
徐青生怕對方給蒔月帶壞了。
“他當真沒給你說過大逆不道的話?”
蒔月認真思索片刻,回道:“師父說遇見事不能怕,因為丟了命事小,丟了師門的臉面事大。”
“師父說,我們殺別人,就是別人的劫數,是他命不好,不用心有芥蒂;師父還說,遇見打不過的老東西,就報他的名號”
徐青腦仁直突,這是正經仙神能說出的話?說是土匪都顯得人土匪太講道理了。
“別聽你師父胡咧咧,他殺神殺佛,的確是別人的殺劫。但你不同,你若是如他所言,不分輕重的胡來,必將是你先變成一鍋藕湯,后面才可能是你師父殺了你之殺身仇敵,為你報仇。”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可能!”
徐青看的透徹,蒔月若想守的住這份緣法,惟有‘向師門,不外招’這一個辦法。
所謂向師門,便是師門有共同的敵人,便放開手腳,同仇敵愾,這時候就是惹下禍來,也不必懼怕。
不外招,則是不自個對外招惹禍端,不為師門增添麻煩。
只有這樣,才是長久之道。
“掌教從來將你當兒女看待,絕不會害你,我的話你一定要記在心里,魔丸廟主人是你大機緣,可也是你的潛在劫數,你務必時刻記著。”
徐青語重心長,好在蒔月跟隨他日久,也常受他和繡娘、盧秀等仙家弟馬的教導,品性遠比她那便宜師父穩重的多。
蒔月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把掌教叮囑牢牢記在心里。
這邊,徐青正一邊教育孩子,一邊往回趕,卻不料沒走多遠,就看到天際有道火焰流光徑直朝他掠來。
徐青反應極快,但那駕馭火輪的主人速度更快!
當身前出現同款蓮花仙衣,外加蓮藕化身的少年時,徐青想走已經來不及了。
更確切的說,在對方看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沒必要再躲了。
“真巧,大仙也順路?”
想溜邊兒走的徐青硬是轉回身子,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
海會大神死死盯著徐青,若不是對方是師兄挑選的人間行走,他都想提起火尖槍,往對方身上戳幾十個窟窿。
“我道是哪來的那許多牛鬼蛇神找我學藝,原來是你在暗中作祟。”
徐青一聽這話,當時就不答應了!
“大仙誤會了,晚輩是看大仙想要招收門徒,這東海又沒個合適的種子,是以就幫大仙四處奔走,去尋那些資質品性俱佳的仙苗”
“至于大仙中不中意,則全憑大仙決斷。”
徐青又添補道:“我曾在二圣廟學藝,和大仙也算得上是沾親帶故,我又怎會不向著自家人?”
“大仙指定是誤會了!”
海會大神瞇眼看了會兒徐青,卻是忽然想到了魔丸廟的防詐標語。
他堂堂海會大神難道還會被一個晚輩給騙了不成?
“你這話說的不差,小蒔月確是我相中的徒弟,若換作其他小猴兒、小魚兒,我還真看不上!”
海會大神目光落在給自己見禮的小蒔月身上,整個眼神都變得慈祥了。
不收徒弟,不知當師父的心。
如今他收了徒弟,才體會到師父當年送這送那,生怕他法寶不夠用的心情。
“往后見了我不必見禮,咱們師門不興這套!”
海會大神取出一只對敵用的法寶繡球兒,那彩色繡球看起來輕盈精致,渾似女兒家的玩意,但里面卻收納著十六頭目及五千瘟陣鬼兵。
除了能御敵、收妖、放鬼的繡球,海會大神還取出一塊金磚,一齊遞給蒔月。
“這金磚是我早年用的防身法寶,自出了青龍關后,我便再未用過,如今倒是可以當做你的護身寶器。”
“還有這豹皮袋,有儲物之用.”
海會大神走的急,等快到補天遺址時,他總覺得心里不踏實,像是忘了什么事。
仔細一想,原來是忘了給新收的弟子送法寶。
一旁,徐青看的眼饞。
天界諸神,論誰法寶多,海會大神必然身居前列。
“大仙真是愛徒如愛己,實在讓人艷羨。”
海會大神眉頭一挑,不禁問道:“我師兄沒給你法寶?”
“師兄還是那么摳搜,這把傘給你,省得你出去丟人現眼。”
徐青接過少年隨手拋來的金傘,問道:“這是?”
“金光傘,這傘撐開時可自行護主,能防毒瘴。若對敵時丟出寶傘,則能釋放金火灼敵,勉強算是一件攻守兼備的法寶。”
“不過你在俗世修行,等閑也遇不見強橫敵手,這金光傘足以護持你自身安危。”
知曉寶傘妙用,徐青緊忙謝過。
“我不便久留,你二人要好生修行,莫要丟了師門臉面,吾去也!”
原地,徐青看著手中寶傘,心里倒是樂呵。
三秦關內,中皇廟。
海會大神匆匆而返,廟宇中等候多時的三眼神人終于松了口氣。
“補天通道極不穩定,你若再晚來些,怕是就回不去了。”
少年笑嘻嘻道:“回不去便回不去,只要不是天塌了,都不是大事!”
三眼神人搖了搖頭,忽然問道:“你一去五年,可是找到了俗世行走?”
“不算行走,算是我收的弟子,那小丫頭有些天資,正好適合我的道統,我便多教了些時日。”
“對了,我還遇見了師兄的行走。”
“哦?他現在如何?”
少年眨巴眨巴眼,口不擇言道:“一副窮酸鬼模樣,連個像樣的兵器法寶都沒有,看到我給我那徒弟送法寶,口水都快流了出來。”
“我看他怪寒酸,就給了他一把金光傘。”
這師弟的話屬實有些密了,三眼神人沉默片刻,最后開口道:
“我倒是忘了這茬,不過法寶都是外物,他只要能修持好天罡斧法,卻是比什么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