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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圍寺之戰

  “這…”

  邵曉曉已無力再思考。

  十五日…短短十五日內?

  她與蘇真重逢至今便已超過四天,怎么,怎么可能呢…

  邵曉曉強自定神,雙手緊緊壓在蘇真的背上,她不顧自身傷勢,賭氣般將法力一股腦地瀉入蘇真體內,接著身軀一軟,失力地伏在蘇真背上,

  蘇真體內的佛火暫被壓制,他得以清醒片刻。

  冥河的玄寒之氣已被佛火灼燒得一干二凈,佛火反倒成了脫韁之馬,重傷的身軀無法約束,只能任它在體內肆虐。

  邵曉曉雖傾力壓制,可用不了多久,寒火之氣必將再次失衡,他又要陷入走火入魔的危險之中。

  他也隱隱約約也聽到了釋心大師的話。

  起初他只覺駭然,心道釋心大師怎可污他清白,難不成他也有意要殘害自己?可如果他真要害人,等這冥河之掌發作就是,何必多此一舉,難道自己真如釋心大師所言…

  容不得蘇真多想,他必須解決迫在眉睫的危險。

  要怎樣將佛火從體內祓除?

  他恨不得那妖僧憑空出現,多給他打上幾掌,沖和佛火。

  否則,他似乎只有自碎絳宮一條出路,可以他如今的身份,沒有法力傍身,與死又有什么分別?

  噼啪——!

  絳宮之中,被壓制的佛火不安搖曳。

  它已失去了方才的神性,更似烏云中飛出的靈蛇,象征著未知的苦難。

  蘇真想到了第一次施展法術的情景。

  在苗母姥姥的山洞,他聚氣于指,點燃了一道火,那是修行的開始。

  他的修行以火開始,難道要如此荒誕地在火中結束?

  透過最初的那道火焰,他看到了盤坐在山洞深處的苗母姥姥,那雙幽邃的眼睛凝視著他,時隔多年仍能清晰記起。

  他想起苗母姥姥將秘籍縫合入他體內的場景。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也可以將沒修成的明王真經裁出體外?

  可他該怎么做?

  他重新回憶起當時的場景。

  對那時的他而言,這只是一次無知無覺的“手術”,可隨著記憶重新浮出水面,許多過去無法覺察的細節纖毫畢現,它們仍然玄妙,卻已并非不可捉摸。

  世上無不可名之人,無不可狀之物。

  就像高明的丹師用舌頭舔一下丹藥,便可推斷出它所有的成分、工藝,并將它復刻。

  他的思緒隨記憶回溯,每一個細節都令他受益匪淺。

  短短的時間,他當然無法參悟苗母姥姥絕學的全部奧秘,但幸好,拆除遠比構建簡單的多。

  猩紅的裁縫之手爬上后頸,絲線滲入血肉。

  他的意識依舊清晰,腦海中曾經熟悉的文字卻忽然變得陌生,他忘記了它們的音節,也忘記了它們的意義,無形的紅手從天而降,將有序的筆畫抹成囈語。

  明王真經在腦海中消失,薪柴被抽走,佛火自然也隨之湮滅。

  體內陷入一片黑暗。

  他睜開眼,眼前同樣漆黑一片。

  天已入夜。

  他想要起身,發現后背一陣酸疼,探手一摸,這才發現自己上身赤裸,背上更是扎著許多細長銀針。

  這應是釋心大師的手筆,以此疏通要穴,幫他釋放體內流竄的佛火。

  只是…

  ‘他們人呢?曉曉呢,她又去哪了?’

  蘇真拖著傷憊交煎的身軀,未走兩步便重新跌倒,他掙扎著要起身時,忽聽到外面傳來兵刃交接的聲音。

  他心道不妙,咬牙奔至門口。

  道場之外火光忷忷。

  通天教的妖人已圍了上來。

  領頭的便是身上掛滿翠竹筒的白衣帳,他玉樹臨風,面帶笑容,像是個云游到訪的隱逸之士,而他身旁跟著的幾名長老、使者各個兇神惡煞,活像索命鬼。

  道場上,釋心大師右臂頹垂,血流如注,儼然又受重傷。

  其余弟子們守著一顆光芒漸弱的金丹,在通天教的逼迫下邊斗邊退,也是強弩之末。

  這里不止大招寺的弟子,還多了不少其他宗門的修士,他們也是為調查通天教之案而來,與大招寺的弟子們在此匯合之后,一同遭到了圍攻。

  蘇真見到了邵曉曉。

  她立在人群最前方,白裙染血,凄艷醒目。

  為助蘇真療傷,她的法力早已所剩無幾,泥象山道法再玄妙也需法力為媒,她已弱不禁風,又怎能擋住通天教一往無前的兵鋒?

  “漆知呢?你們將他藏哪兒去啦?若能將他頭顱端出,我可饒你們一命。”

  白衣帳微笑著掃視四周,目光最后定在了邵曉曉身上,譏嘲道:“漆知果然如傳聞中一樣,專愛玩弄名門正道的女人,也不知這魔頭用了什么手段,能令你如此死心塌地。”

  邵曉曉不會理會,也無力理會。

  她像是一點蒼白的焰芒,一陣勁風就能吹滅。

  其他弟子卻是不能忍受:“你這魔頭血口噴人,漆知與我們有何干系,你要害人就害人,何必找這么拙劣的借口?”

  白衣帳微笑道:“你們若不信我這魔頭所言,便問問釋心大師,大師為人剛正不阿,自不會說謊。”

  不少弟子狐疑地望向釋心。

  白衣帳繼續道:“你們不問,我便幫你們問,出家人不打誑語,釋心大師,漆知可是在你們廟中療傷?”

  釋心大師雙唇緊閉,面容皺得像個風化多年的石雕,任誰都能看得出他的為難。

  那些晚來的弟子心中大駭,他們也知道有個修士在廟中療傷,只當是哪位義士,怎會想到那人是臭名昭著的魔頭漆知!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修士們面面相覷,同仇敵愾之心也削減不少。

  白衣帳笑意更濃,他注視著邵曉曉兇光畢露的雙眸,語氣似帶著醉意:“真是個可愛的丫頭,難怪奚千魂對你念念不忘。”

  ‘奚千魂…’

  邵曉曉聽到這個女人的名字,心生惡寒。

  “你可是靈慕真人的親傳弟子,蘇暮暮?”白衣帳淡笑著問。

  邵曉曉雖未回答,他卻仿佛聽見了答案,自顧自道:“果然是你…”

  “唉,可惜你是我們圣女大人的至交好友,否則,將你送給奚千魂,倒是一出再好不過的主意,泥象山想必也會因此顏面盡失…可惜,可惜。”白衣帳垂首嘆氣。

  ‘圣女大人?’

  邵曉曉聽到童雙露被奉為圣女,料定她性命無虞,安心了許多。

  這話落到旁人耳中卻大不相同,他們困惑不解:道門弟子怎會與魔教圣女結緣?

  亦有人義憤填膺:“奚千魂那魔頭早已被我們大師姐誅殺,尸骨不存,現在你們口中的這個,定是裝神弄鬼的假冒之徒!”

  “哦?”白衣帳微笑道:“若她真是假冒之徒,你們那不可一世的虞墨大長老,怎么在她面前乖順得像只小綿羊一樣呢?”

  “你這魔頭,虞仙子何其風骨,豈是你可詆毀!!”

  伏藏宮的弟子聽到尊敬之人被如此污辱,怒火攻心,全都做出了搏命的架勢。

  白衣帳盯著邵曉曉,繼續道:“我實在不解,靈慕真人當年將漆知斬成人彘,深居宮中修煉邪術長達百年之久,他重獲新生不過是十余天前的事,你身為靈慕的弟子,怎會與之廝混在一起,還以命相護,難不成…”

  他語氣放緩,譏嘲意味濃到極點:“難不成,你是漆知與靈慕真人的親生女兒?”

  此話一出,石破天驚,連通天教的妖人們都鴉雀無聲。

  即便是最遲鈍的人,也后知后覺地明白了白衣帳話里的意思:

  漆知與靈慕真人有舊,后來他們不知為何生出嫌隙,相愛相殺,仙人生育子嗣本就隨心所欲,年輕時在體內播下的種子,等百年之后再令它開花發芽絕非難事,否則,又如何解釋靈慕真人將漆知斬成廢人卻偏要留他一命,又如何解釋她的愛徒對漆知拼死相護?

  無法自圓其說時,最不可思議的那個猜想,往往就是答案!

  “這般荒唐的言語怎會有人輕信?”

  邵曉曉終于忍不住開口,可她的辯解卻顯得蒼白,只惹來通天教徒嘲弄的笑。

  少女倍感無力。

  蘇真重傷垂危,生死不知,她縱是爭辯贏了又能怎樣呢?

  無論是天沙河畔的正道修士,還是眼前的魔道妖人,沒有人會相信她的一面之詞。

  她盯著刀尖,緊蹙的秀眉也徐徐舒展,已準備用盡最后的力氣,與眼前的魔頭殊死一搏。

  這時,沉默良久的釋心大師卻緩緩開口,安慰道:“蘇姑娘心地善良,陳公子為人仗義,這是老衲與弟子親眼之所見,那些妖人信與不信又有何妨?”

  他一邊說著一邊嘔出鮮血,里面混雜著內臟的碎片。

  白衣帳置若罔聞,他笑意漸冷,只是對邵曉曉手中的黑鞘長刀猶有忌憚,始終沒有貿然動手,他吩咐道:

  “去將這位蘇姑娘捉了,看到親生女兒被擒,漆知一定會忍不住現身。”

  率先領命的卻不是人,而是兩只花翎大雀。

  大雀眼瞳猩紅,神采獰惡,被通天教冠以“將軍”之名,如刀鐵喙不知啄食了多少血肉和眼球,此刻它們颯然振羽,從兩桿教旗頂部飛下,筆直地撲向少女單薄的雙肩。

  望見這幕的人幾乎可以想象到,少女肩膀被鉤子般的利爪洞穿,身軀小白兔般被妖禽提著騰空的情景。

  花羽紛飛。

  妖禽撲至面前,翼展將少女嬌小的身子覆蓋。

  預想中的一幕沒有發生。

  來勢洶洶的妖雀筆直地跌在地上,離奇死去。

  白衣帳面色微變。

  他自始至終都盯著邵曉曉手中的刀,兩只妖雀死了,他卻根本沒有看清邵曉曉是如何出刀的!

  “殺兩頭畜生算什么本事,讓我來領教泥象山道士的高招!”

  虎背熊腰的大漢挺身而出,他身形魁梧,一雙血紅大斧更是奪目。

  他天生神力,向前邁出第一步時宛若山岳挪移,正道修士被他的氣勢所懾,不敢呼吸。

  大漢原地停步,雙目圓瞪。

  所有人都以為他在醞釀某種絕學,聚精會神地盯著。

  然后,大漢血斧脫手墜落,魁梧的軀體也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一動也不動彈。

  “巫術!這一定是巫術!這女人肯定在月山上當過巫!!”

  通天教教徒大驚失色,有人想將這大漢翻至正面查探他的死狀,可他剛剛掰起大漢的臂膀,就被詭異地傳染了死亡。

  他軟綿綿地倒下時,渾身上下沒有流一滴血。

  沒人敢再輕舉妄動。

  夜色死一般的沉寂,氣勢洶洶的教徒像是風干的陶俑,一張張或憤怒或恐懼的臉被三大枚金丹照見,更無人色。

  “你用什么殺的人?”白衣帳瞇起了狹長的眼眸。

  邵曉曉不必說話。

  她干脆坐在血水橫流的道場上,把刀橫于膝間,閉上了雙眸。

  她因為沉默,于是更顯神秘。

  “這女人雖然是圣女大人的朋友,可她殺了這么多人,若就這樣放過,恐怕難以平息大家的憤怒…”

  聲音沙啞尖銳,像鈍刀摩擦石頭。

  說話之人的相貌比這聲音更令人作嘔,那是個滿口黃牙的侏儒,他奸笑著甩出一張符紙。

  符紙迎風燃燒,火焰中鉆出一個女人。

  女人涂著厚重到不像話的白粉,唇膏亦紅得夸張,像是剛剛吃過人。

  她甫一現身,就盯住了邵曉曉。

  “回來,回來。”侏儒假模假樣地喊了兩句。

  女人置若罔聞,她舔了舔濕膩膩的舌頭,朝邵曉曉所在之處竄去。

  “諸位都瞧見啦,是這皮偶擅作主張,我實在管束不住,稍后她若將這位嬌滴滴的道門之女折磨壞了,可不能怨我呀。”

  侏儒笑得更加陰森。

  他也很好奇,這詭異的巫術是否能對沒有生命的紙符皮偶生效。

  可惜他不會再有知道的機會了。

  紙符皮偶被什么東西擊中,身軀飛快萎縮,落到邵曉曉面前時,只剩一張干癟的人皮。

  人們忙去瞧這侏儒的反應,卻發現侏儒不知何時死了。

  他對死亡毫無覺察,臉上仍帶著興致盎然的笑。

  見著這詭異一幕,眾人寒毛倒豎,白衣帳的眼睛卻亮了起來,他盯著侏儒的腦袋,語氣帶著興奮:

  “你們看,那是什么!”

  侏儒的額頭上多了一根針!

  針銀色,極細,大部分都打入了侏儒的顱骨之內,只余一小寸露在了外頭,可哪怕只是一小寸,依舊在金丹照耀下顫出醒目光暈。

  侏儒死亡的奧秘被揭開了。

  他并非死于巫術,而是被銀針穿腦而死!

  為何先前幾人看不出這樣的傷?

  白衣帳立刻明白,發這銀針的人功力正在消退,發至這根時,他雖還能殺人,卻已沒有能力將針全部釘入死者顱內!

  “漆知?!”

  白衣帳胸口已是了然。

  關于漆知的傳聞里,本就有他善使刀、針的說法。

  “漆知,你的手法既已暴露,又何必裝神弄鬼,不若出來一敘?”

  白衣帳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了道場后荒廢的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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