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太陰,懸天懸陲。”
“素華流霞,玄魄玄輝。”
“瓊輪夜轉,桂影參參。”
“廣寒曳裳,玉繩銀潢。”
隨著太陰元君自宮闕之中走出,殿宇樓臺間那復蘇的萬千太陰生靈齊齊跪拜。
飄渺悠然間,似有無數生靈吟唱禱詞,一縷縷精純的太陰之力自殿宇重樓間、行廊環臺處滋生流轉,匯聚在那寒玉宮闕之上,好似一輪皓月。
可見澄澈太陰輝光如漣漪蕩漾,銀白之芒流動氤氳,整片殿宇都籠罩在太陰仙輝之中,如夢似幻,亦假亦真。
而那鬢插玉簪肩披冰綃的太陰元君則是不曾理會那萬千狂熱的太陰生靈,只是面帶笑意的看著那已然將一身法力轉化為月華法力,就連神魂都透出太陰之氣的江生。
整座仙闕之中,所有的太陰生靈都是因她而生,無論是玉兔寒蟾,還是冰蠶雪蝶,因她的太陰之力而化形,成為太陰星辰之上的精怪靈屬,供其差遣。
所以,這些生靈本質是由她而來,生死亦是隨她一念。
但,江生不同。
江生不屬于太陰星辰,甚至不屬于玄黃界。
這是元會更迭以來,四萬年光陰之中太陰元君遇到的唯一變數。
混沌茫茫,大道湯湯,舉頭三尺便是天地之規,宙宇常理,若是不把握住變數,她的結局就注定如元會更迭之際的那些各界純陽一般,隕落光陰長河之中。
江生,是她唯一遇到,且能掌握的變數。
這樣一個身懷氣運功德的變數,如果不加以利用,太陰元君才是白費了一元會的道行修為。
望著面前頭戴玉冠身披玄袍,面若冠玉氣質清冷的江生,太陰元君眼中的笑意愈發明顯。
“真當本座這太陰幻境之中的東西是隨便拿的?”
“一飲一啄皆為命數,你在太陰幻境之中游歷各域,無論是拓印功法還是選擇丹經,無論是淬煉心境還是體會自然,太陰之力都會在無形無質之間加深對你的影響。”
“而你也會在不知不覺中,把一身經絡骨肉替換為最適合修行太陰之法的太陰真身。”
“你或許不喜太陰之法,不喜陰陽之術。”
“但從你踏上太陰星辰以來,你的所作所為皆在本座眼中,你注定就是要修習陰陽,這是你既定之命。”
“靈淵。”
太陰元君說著,抬頭望向眼前那密密麻麻的太陰生靈。
這些太陰星辰上誕生的草木精怪、血肉妖靈化作人形,熱切的等待著它們的主宰下達命令。
但聽太陰元君緩緩說道:“即日起,靈淵即為我太陰星辰之少君,乃未來太陰星辰之主。”
聞言,無數太陰所屬的精怪妖靈紛紛拜道:“拜見太陰少君,拜見靈淵少主。”
伴隨著精怪妖靈們的歡呼聲,太陰元君轉身走向殿宇深處,而此時神情平靜茫然如提線木偶一般的江生則亦步亦趨的跟在太陰元君身后,消失在殿宇之中。
精怪妖靈們歡呼著,還在不斷頌唱著禱詞。
“元君臨霄,清濯含章。”
“冰魄寒魂,霜紈凝商。”
“寢星就宿,白虛生芒。”
“瑤席玄醴,設奉闕廊。”
此一域內,寒竹林海靜謐生玄,縹緲寒氣氤氳化霧,月朧高懸,清潭透底,潭底月宮之中,月華流轉,太陰滋生。
可見冰蠶仙女紡織霓裳,可見玉兔仙子采摘大藥,可見芝蘭成精翩然起舞,可見寒潭蘊靈月蟾鳴唱。
而那頌唱之聲,已經響徹此域,在竹海之間不斷回蕩。
“冰蠶織薦,玉兔搗霜。”
“寒芝冰桂,清露華漿。”
“燔竹湘香,凈潭流光。”
“云衢月開,靈降天湟。”
月闕寒宮,深處內殿。
太陰元君斜倚云床之上似是在小憩,而江生則已經進入偏殿靜靜等待著自身徹底轉化為太陰所屬。
然而就在江生那如提線木偶之下,識海之中江生的真靈手握寶蓮燈盞,隨著燈盞之上的歲月燭火放出葳蕤之光照耀周身,在整片識海被太陰寒氣侵蝕之下,江生的真靈依舊毫發無傷,維持著本心本性之清明。
一手握著寶蓮燈,一手提著青萍劍,江生望向自己的浩瀚識海,看著這片自己真靈命魂之居所化作太陰之屬,看著原本縈繞識海之中的風雷水火消散無蹤,看著那矗立東西南北的誅戮陷絕被冰封凍結。
若不是江生眼疾手快收回青萍劍,那原本用以鎮壓識海的青萍劍怕是也要被冰封。
“太陰之力,果然玄妙。”
“無聲無息間,就已經影響了我的神識感知,乃至干擾了我的真靈。”
“最后更是把我一身法力洗滌轉化,就連肉身都要蛻變成太陰之軀了。”
“不愧是代表混沌宙宇最本質的兩儀之一,太陰之力與太陽之力,貿然沾染哪一方對修行來說都沒好處;除非先天就是太陰生靈、太陽生靈。”
“可除卻金烏玉兔,先天太陽太陰之屬,也唯有那傳說中的那兩位了吧。”
回想著那自太陽真星和太陰真星之中而生的兩位先天神圣,江生搖了搖頭,那兩位可是隨著祖界分崩離析就隕落了,就連太陽真星和太陰真星都流離在混沌深處不知所蹤。
諸天萬界之內,又有誰敢自詡是真正的太陽、太陰先天神圣?
低頭看了眼腳下那已經被冰封凍結的蓮池,一朵朵青蓮墨蓮還維持著盛開綻放的模樣,就這般被冰封凝滯,好似凍住就是亙古不變萬世不移一般。
“諸天萬界,哪有自古不滅之祚,又哪有長生不死之人?”
“即便是光陰長河,都并非永恒不朽,哪怕凍住自身歲月、哪怕冰封自身元機,就真能長生久視,亙古不變、萬世不移?”
江生似是在自言自語,又似是在與他人對話。
隨著江生話音落下,一道清冷之聲旋即響起:“太陰之力,亦是無法做到萬世不移,亙古不變。”
“冰封元機、凝滯歲月,至多也不過是欺瞞混沌,給自己多延幾日罷了。”
“而且一旦從中掙脫出來,自身氣息為天地發覺,光陰長河奔騰咆哮起來,欠下的可要幾十上百倍的償還,稍不留神就是形神俱滅再無轉世之機。”
“這般費力不討好的事,還不如干脆利索的隕落,靜等時機到來再從光陰長河中走出,重活一元會。”
隨著那清冷道音,一道縹緲出塵的身影旋即借由江生識海之中那絲絲縷縷的太陰寒氣凝為實質。
定眼望去,這身影赫然乃是太陰元君!
只是與那殿中云床之上的太陰元君不同,這一道太陰元君的身形雖說凝實,可仍有一絲幻虛之感,就好似只是虛無一夢。
而隨著這道太陰元君的身影出現,江生則是盈盈一拜:“元君,貧道是聽了您的話,這才束手就擒的。”
“貧道的身家性命,可就拜托給您了。”
聞言,太陰元君輕笑一聲:“哦?身家性命?”
“那可真是貴重。”
“不提你身上的氣運功德,單單你真靈之上那一道氣息,就強橫的沒邊,即便是本座與夫君巔峰之時合力怕是也無法抗衡。”
“眼下你卻說什么把身家性命交給本座,本座這一縷殘魂,如何護得住你?”
“外面本座那肉身軀殼里,可不是藏著什么外人,那是本座的另一道念頭,說是本座自身也不為過。”
“除非尋到一個極好的時機,否則不但本座取不回肉身,你這一身道行根本,怕是也要付諸東流了。”
江生靜靜聽著,卻是沒有多言。
早在江生被卷入太陰幻境之時,江生察覺到了問題,意識到了不對勁。
而在太陰幻境之中一路行來,更是讓江生發現了一些不合理之處:為何明明是太陰元君放逐的自己,但偏偏在這太陰幻境之中無論行走到何處都能收獲滿滿?
哪怕是在某處無人的洞天,某個沉寂許久的遺跡里,遇到這么多東西江生都要掂量一二是不是有什么蹊蹺,更何況太陰幻境的主人正盯著自己,憑什么自己一個被放逐之人能被太陰幻境這般偏愛?
后來,江生在太陰幻境之中遇到了第二位太陰元君,也就是這一縷藏在江生識海之中的太陰元君的殘魂。
按照這位的說法,實際上真正的太陰元君,早就隕落在四萬年滄海桑田之中了。
這一元會并非太陰元君的元會,因此在元會更迭之際,太陰元君就身受重創,神魂真靈俱是被撕裂,只得將自身冰封在月闕寒宮之中,勉強維持著自身存在。
而在漫長歲月之中,太陰元君的真靈從肉身之中脫離,藏身太陰幻境之中來維持肉身與神魂的平衡,以非生非死的狀態保持自身存在。
只可惜,肉身失去神魂太久,殘留的那些念頭聚合起來,竟是形成了新的“太陰元君”。
這就導致如今那位認定自己才是真正的太陰元君,立誓要重塑雙儀道宮的道統,重演陰陽大道;而真正的太陰元君則藏身太陰幻境之中不敢輕易出去,直至江生到來。
而無論是那位新的“太陰元君”,還是這位真的太陰元君,都把江生當做了變數,當做了自己計劃中的一部分。
不過這位太陰元君要的是江生幫她取回肉身,阻止雙儀道統的重現;而那位“太陰元君”,也是要把江生變作新的太陰之主,以此重塑雙儀道統。
回憶著在月清水境見到這位太陰元君時的情景,江生輕嘆一聲:“元君,我現在可是有些后悔了。”
太陰元君依舊是面帶笑意,顯得很是輕松:“她的目的我可是告訴你了。”
“我只是要你幫我一個忙,而她要的,可是重塑你的神魂真靈,要扭轉你的本性本心。”
“那時候,你就不是三界大千的蓬萊靈淵,而是玄黃界雙儀道宮的太陰至尊。”
“你若是想要一步登天,那么放任她施為也未嘗不可。”
江生聽得臉頰微微抽搐,重塑神魂真靈,扭轉本性本心,那和直接把他的命魂真靈摘出去塞一個新的進來有什么區別?!
江生自是不愿意出現那種我非我的情況,所以才選擇配合太陰元君。
當然,江生為的也不僅僅是這些。
看著輕松自在的太陰元君,江生終是問出了心中的好奇:“元君。”
“我若是幫您取回肉身,你真可以幫我登臨太陽星辰?”
聞言,太陰元君笑了:“你不是看不上太陰之力,不愿意修習太陰之法么?”
江生搖了搖頭:“當時那是我察覺到了不對勁之處的推托之詞罷了。”
“我之道,起自水,行風雷水火,轉陰陽劫滅。”
“末劫末運固然是我之道果,可陰陽水火亦是我之根本。”
“若是單一的太陰之道,我自然不愿修行,毀壞自身根基。”
“可如果是太陰太陽兩全,我又如何能放過這個演繹陰陽的大好機會?”
太陰元君點了點頭:“你且放心,玄黃界的天地意志肯讓你登上太陰星辰,便是因為你與玄黃界有緣。”
“這玄黃大千,最出名的莫過于每個元會傳承不斷的陰陽之道。”
“你既然與玄黃大千有緣,那么你與陰陽之道也必然有緣。”
說著,太陰元君半是為了讓江生放心,半是自己推演:“你之前與我說,此時諸天萬界之中正值玄門大劫,無邊劫氣籠罩玄門各界。”
“這般混沌大劫,波及諸界無量生靈,籠罩諸多純陽。其演化無量殺劫之下,必然也會鑄就無量機緣。”
“你之機緣,怕是就應運到了玄黃界里。”
“這不僅僅是玄黃界天地意志的關注,應當還有此番大劫的加持。”
“你修行末劫末運之道,應當能清楚的感知到,在這場大劫里,你行事可謂無往而不利,無論是修為比你高出幾何,都會敗在你手中,即便遇到不可力敵的,也能逢兇化吉。”
“這可不僅僅只是因為你氣運深厚,更因為你之道果,契合此番玄門大劫。”
“關注你的,不僅僅有你宗門祖師。”
“莫覺得我是在安慰你,你不到純陽,有些事不清楚也是正常。”
江生有些愕然的看向太陰元君,只見太陰元君淡然一笑:“你可知曉,光陰長河亦有靈性,混沌宙宇亦有意志?”
“不然,你覺得為何修行機緣、命果、氣運、造化等一眾大道的,為何不曾有登臨持道者?”
“不僅僅是因為這些大道過于艱難,更因為,如今的混沌宙宇,不允許有純陽徹底持掌此道。”
“等你什么時候破境純陽,以真身真靈去面對光陰長河,面對混沌宙宇,就會在那三千混沌大道之中,見到一些玄之又玄的東西,那些東西對諸天萬界絕大部分生靈來說都無用,可如果真有那大機緣大造化的,能從那些東西里得到一些消息。”
“我與夫君曾剖析過那些消息,我二人認為參悟那些消息,從某種程度來說代表了你掌握一絲希望。”
“一絲登臨純陽之上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