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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方舟里的智者

  詭塔,未知城市。

  城市里的一切都給了聞夕樹一種巨大的違和感。

  在這種違和感的包裹下,聞夕樹所在之地,天空總是顯得有些陰沉。

  但這片陰沉的天空下,一切都有些——怪異。

  聞夕樹行走在城市里,準備沿著最近的路徑,去尋找輪椅少年霍恩,但卻好巧不巧,途經了這座城市的紅燈區。

  這個地方,給了聞夕樹極大的視覺沖擊感。呈現在聞夕樹眼里的世界,大概是這樣的——

  “麗人養生SPA“的掉漆招牌鍍了層金邊,穿粉色護士服的壯漢推開了玻璃門。

  他腋下夾著泡枸杞的保溫杯,蕾絲頭飾歪在板寸頭上,用播音腔朝街對面喊:“雷諾!你家68號技師又偷用生發精油了!“

  美發廳改裝的“藍月亮養生會所“亮著亞克力燈箱,玻璃轉門映出穿漁網襪的保安——

  那是個留絡腮胡的中年人,正把旗袍下擺往皮帶里塞,小腿上的白襪已經從到腳踝提升到了絕對領域。

  隔壁成人用品店的櫥窗很有創意——肌肉猛男造型的硅膠娃娃系著HelloKitty圍裙,手舉“買二送一“的泡沫板。

  老板蹲在門口給補妝,抬頭時假睫毛差點戳到巡警的下巴:“警官,這仿真度絕對超過民政局標準。“

  聞夕樹嘆為觀止,但一切還沒有結束。

  巷子深處飄來烤面筋和男性香水的混搭氣息。

  “公主駕到”KTV的迎賓臺上,穿蓬蓬裙的小伙子正和禿頂客人討價還價。

  聞夕樹看到公主這個詞的時候,違和感又增加了一些…但不管是公還是主,似乎都沒有什么不對。

  他豎起耳朵感受周圍的一些聲音。

  就見到穿著蓬蓬裙的年輕人說道:“戴兔耳朵加50,學孩童音得加錢買潤喉糖!“

  街角殘障通道被改裝成“佳人學堂“,課程表用口紅寫在穿衣鏡上:9:00蘭花指速成,10:30高跟鞋障礙賽,13:30哭泣妝面教學。

  保潔大叔在肆無忌憚練習貓步,掃帚柄上還粘著沒撕干凈的“超薄“標簽。

  不管是視覺還是聽覺的沖擊力,都讓聞夕樹始終沒有從那種違和感里解脫出來。

  他只覺得,自己的世界違和度,根本不會低于八十。這也導致,他走到哪里,那里的天空就是陰沉的。

  好在,穿過紅燈區后,這種怪異感就減少了很多。

  聞夕樹最終來到了圖書館。

  市區中心的圖書館里,有很多人,聞夕樹得承認,最開始出現的場景,反而是最為正常的場景。

  一旦離開自己的家里后,哪怕圖書館都顯得辣眼睛。

  要不是他剛才經過了紅燈區,抗性已經拉滿了,保不齊也得吐槽幾句畫風獵奇。

  他在熱門專區書架旁,看到了一個健身教練捧著《霸道總裁輕點寵》邊讀邊做深蹲,書頁間還夾著測體脂的游標卡尺。

  親子閱讀區里,一個父親戶給兒子念《灰小伙》。讀到小伙穿著水晶鞋,去找王子時,這大哥突然掏出游標卡尺:“記住兒子,38碼腳配1.78米身高才是黃金比例!”

  聞夕樹有點不適應,他加快腳步。好在這個時候霍恩也發來了消息——

  “我在動物和家禽家畜相關的書架這里。”

  聞夕樹找了找了,沒過多久就看到了一頭金發,坐在輪椅上,正在閱讀書籍的霍恩。

  畫風正常,但手里那本書有點破壞畫風——《母豬產后護理》。

  霍恩笑道:

  “能力者,聞夕樹先生,感謝你的到來。”

  聞夕樹還想說什么,霍恩卻忽然嚴肅起來:

  “寒暄結束,接下來開始正題,關于這本書,你有什么看法?”

  霍恩將手里的《母豬產后護理》遞給聞夕樹。

  聞夕樹確信,對方應該不是要考自己書里的內容,而是單純對這本書標題做思考。

  這一思考,聞夕樹還真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霍恩忽然將手指豎起,靠在嘴唇前,發出靜默的:噓。

  “別去深入思考,會被盯上的。”

  “直接說你的結論吧。”

  “我已經知道這個世界失去了什么,但很奇怪的是,我知道了,卻也沒有辦法清醒過來。”

  聞夕樹不解:

  “所以這個世界,到底失去了什么?”

  霍恩仔細思考,仍然無法說出那兩個字,但他很快想到了一個別的詞:

  “異性。”

  聞夕樹微微怔住。天色開始驟然變黑。

  霍恩再次比出噓的手勢:

  “請轉移思緒,想想這本書。我很羨慕你,聞夕樹先生,你有豐富的感情,這個世界的缺陷,讓你感覺到不適應,讓你厭惡…”

  “這種感情,或許就是突破孽土碎片的辦法。”

  這還是第一次,聞夕樹發現自己不是最冷靜的那個,霍恩居然比他還冷靜。

  “雙腿無法行動,只是我身體缺陷里最不值得一提的地方。我還有情感缺失。”

  聞夕樹不知道該安慰么,因為情感缺失的人,大概無法理解安慰。

  他想了想說道:

  “繼續吧。”

  霍恩點點頭:

  “不過我知道該用什么表情去和所有人打交道。雖然不能感受,但是可以想明白邏輯,可以模仿。”

  霍恩說完,就用一種非常善解人意的笑容看向聞夕樹。

  這一刻,聞夕樹才注意到,霍恩的眸子是絕對的冷靜的,沒有任何笑意。

  他的一切表情,都只是皮相上的變化。

  霍恩繼續說道:

  “聞夕樹先生,你覺得我們面對的困境是什么?”

  聞夕樹也不落下風:

  “我已經聯系了其他人,想來…我們每個人生活里感覺到不太舒服的地方——都在這個世界被優化了。”

  “病懨老人有人照顧,黑色肌肉男不再被鄙視,沒有人愛的人,擁有了一個病嬌到滿眼全是他的愛人,沒有錢和權的人,得到了錢和權。”

  “開具都很美好,如果不是因為失去了某種極為重要,存在感很強的東西…或許就是你所說的異性,我想,這孽土碎片本質上,是要留住我們。”

  霍恩鼓掌:

  “非常不錯,你思考的地方甚至比我深入。”

  “我之所以看這本書,是因為這本書的這個‘母’字,一眼吸引了我。”

  “動物是有雌雄的,雌性和雄性有很大的生理差異,但人居然沒有雌性和雄性之分…”

  “可你看,這里的人,穿衣風格卻呈現出兩個派系,一個比較符合我們正常的審美。”

  “另一個,則顯得…嬌柔,嫵媚,可愛。雖然我覺得對我沒有吸引力,但看起來,這個世界的人,有很多是吃這一套的。”

  “所以我在想,這個世界,是不是沒有異性?我們失去的東西,就是異性。”

  “也許,還存在一個具體的說法,比如公對應母,雄對應雌,而男人,對應…”

  霍恩和聞夕樹一開始一樣,頭還是疼。他的手按著太陽穴:

  “答案呼之欲出,但我想不出來。”

  “也許答案不重要,畢竟那只是一個稱謂。”

  霍恩點點頭:

  “是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如何擺脫這里,要如何從失去某種東西的規則里抽離出來。”

  “這一點,似乎只有聞夕樹先生你可以做到。”

  聞夕樹沒有問為什么。

  霍恩直接說道:

  “你能看到同步率和世界違和度。但我看不到,你想必也求證了其他人,證明了那是只有你能看到的。”

  聞夕樹點點頭:

  “是的。”

  霍恩又說道:

  “所以說,同步意味著同化,同步率到了百分之百——就等于你被百分百同化。”

  “你會覺得一切都是合理的,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

  “軍人,老人,渴望權力的人,似乎都被同化了。”

  “但聞夕樹先生,你似乎沒有。我可以理解為,你的世界里,有一個你深愛的異性么?以至于你對這個世界是厭惡的。”

  聞夕樹搖頭:

  “沒有。我很確信我的生命里沒有這類存在。也完全不需要這類存在。但我不接受我的認知被篡改。”

  霍恩點點頭:

  “其實我也是。但很遺憾,我沒有那種想要改變一切的情緒,以至于我逐漸認可這個世界。”

  “我覺得失去的東西,對我來說可有可無,但我不希望我能接受,卻又無法生出巨大的違和感來改變這一切。”

  聞夕樹覺得很矛盾,如果失去的東西可有可無,對于一個沒有感情的人來說,為何不順應這種失去呢?

  聞夕樹問出了疑惑:

  “為什么不希望自己接受?”

  “方舟一開始…其實沒有現在這么冷血,沒有現在這么階層分明。”

  “船長是一點一點的,讓人們變得麻木的。”

  話題轉的有些大,但聞夕樹聽得認真。

  “一開始,船長剝奪了老人的利益。”

  “大家都在想,老人嘛,老了本來就是麻煩,無所謂了。雖然也有很多人出于人道主義,覺得老人該被照顧…”

  “但隨著老人不該給年輕人添麻煩的宣傳聲越來越大——老人就漸漸的,開始被舍棄。”

  “在生態循環系統,在無限能源構建之前,很多老人…就是能源。”

  聞夕樹微微動容。

  霍恩又說道:

  “再后來,老人沒有了,就開始從病人身上開始。”

  “老,弱,病,殘…接著是中年人,接著是窮人,接著是年輕人。”

  “由于大家需要活著,由于某個群體失去利益,不影響其他群體…所以很多人都沒有發聲。”

  “但最終,輪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才猛然發現——已經沒有人可以為他們發聲了。”

  “方舟從一開始的愛眾人,為人類保留最后的文明的有愛環境,變成了徹底的‘能者生,無能者死’殘酷環境。”

  聞夕樹聽懂了:

  “你覺得,孽土碎片和方舟是一樣的?”

  霍恩再次鼓掌,表達自己對聞夕樹的贊賞:

  “是的,我說這些,就是因為——一開始舍棄的東西,都無關緊要。”

  “被蟲子咬了一口的蘋果,被螞蟻入侵的大壩,被方舟舍棄的老人,被孽土碎片剝奪的某種概念…”

  “這些東西,一開始都無關緊要,但往往會在后面,起到某種遞增效應。”

  “我的欲望很簡單,成為那個能夠讓方舟更好的人,那么我就不能失去任何概念。”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對霍恩的好感一下子就有了。這種講道理的時候,還順便給你科普方舟歷史的人,可太好了。

  而且聞夕樹能夠聽出來,霍恩表達的深層意思——

  孽土碎片的困境,和方舟的困境很像。

  方舟舍棄了很多人,最終讓人類文明的搖籃,變成了人類的煉獄。

  那么如果舍棄的概念多了,或許每一次都無關痛癢,但最終就會變成一個惡魔,一個怪物。

  聞夕樹看向霍恩:

  “說起來,你該不會在表達…方舟和孽土碎片,存在某種關聯?”

  霍恩搖頭:

  “只是猜測,但沒有證據。我也經常在想,犧牲那么多人,到底是為了什么,明明才過去幾年…明明方舟的能源儲備,是數十年起步的。”

  “另外,我們忽然就進入了孽海,忽然就被一群詭異的海獸盯上,這始終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不過眼下,我們必須逃離這個沒有異性的世界。聞夕樹先生。接下來能不能請你帶我去尋找朱迪和米亞?”

  霍恩的想法,和聞夕樹如出一轍。他也打算去找朱迪和米亞。

  聞夕樹忽然在想,假設這是一場游戲…假設某種道具給自己提供“世界違和度”“同步率”數值這種關鍵信息——

  那么應該怎么辦?

  或許這次的破局點,或者說普通登塔人,其他玩家的破局點——就是好好配合霍恩。

  “你應該注意到了。一旦你開始抵抗,開始反對接受這個世界,意識到了這個世界失去了某種東西,且有著巨大的荒誕感的時候,天空就會變得陰沉。”

  “某種東西,就會悄無聲息的靠近你。我想,這就是防通關機制。也就是關底boss。”

  “一旦你的同步率趨于0,那么就會有某個東西,想要接近你,也許會殺了你,也許會洗腦你。”

  “所以…你希望用米亞和朱迪來做實驗?來做擋箭牌?”

  霍恩點點頭,再次表達了對聞夕樹的贊賞:

  “和你說話,真的很舒服。雖然我相信,你已經有辦法,讓自己的同步率下降到0…但我不希望你立刻這么做。”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聞夕樹先生,朱迪和米亞只是普通人,而你是能力者。”

  “你有能力改變這一切,朱迪和米亞之中,我認為至少有一個人,會對這個世界極度厭惡,很可能會突破到極點,引來那個東西。”

  “如果沒有引來,我們也可以言語刺激下,幫助他們引來。借此,我們可以知道,那個東西到底是什么。”

  “這樣一來,我們打敗它的可能性也就更高,雖然米亞和朱迪或許會死,但至少你不會死。”

  “你若不死,我們就有希望。如果你能夠打敗那個東西…或許,孽土碎片,孽海,方舟,所有的秘密都能解開。”

  找到缺失的東西,發現當前的困境,確定當下的敵人,以及制定作戰策略,尋找破局之人,并將所有信息做關聯。

  霍恩可謂一氣呵成。唯一不太友好的,就是霍恩眼里,朱迪和米亞,似乎只是用來吸引boss出現,獲取boss數據的道具。

  是犧牲品。

  “聞夕樹先生,我知道他們在哪里,但我沒有能力一個人去觀測。”

  “我希望你最好沒有道德困境,因為也許他們之中的某個人,已經引來了那個東西…去晚一點,或許他們就白死了。”

  道德困境這種東西,聞夕樹還真沒有。

  他可以對朋友很在意,對陌生人則屬于保持中立友善的態度。

  在戶江的時候,如果遇到可憐人,聞夕樹不介意順手搭救。但變成鬼新郎,殺死了許多路人后…他也沒有覺得特別愧疚。

  因為小幸和小瞳活著,那么最終的結果,就會比自己到來之前更好。而這就足夠了。

  這次也一樣。

  霍恩以為聞夕樹有道德困境…但實際上,聞夕樹在想的是——這個霍恩可以啊,要是能弄進地堡就好了,可惜換不得。

  聞夕樹推著霍恩的輪椅,他說道:

  “你確定你情感缺失?”

  霍恩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是要做什么非常夸張的行為嗎?”

  “你也說了,米亞和朱迪可能已經被盯上了,所以我們得趕時間了。”

  霍恩很聰明,他秒懂了聞夕樹的意思:

  “好吧…我既然不暈船,理論上,我也不會暈車。”

  聞夕樹笑了笑:

  “那就好。”

  血霧升騰,極限一踢的恐怖腳力,在瞬間爆發。

  前一秒,霍恩還自信滿滿,帥氣的臉龐在一頭金發襯托下,使其有著幾分貴族氣質。

  但下一秒,恐怖的推背感讓霍恩下意識張大了嘴巴。強大的氣流直接吹翻了無數書架。

  而聞夕樹與霍恩,已經在一步啟動之下,遠離了圖書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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