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微熹,尚未徹底驅散神都的夜色,但整座帝都已然蘇醒,不,是沸騰!
以懸浮于中央天穹的紫微垣為核心,一場數百年未有的盛景,正徐徐展開。
鐘鳴九響,聲震寰宇!
低沉的鐘聲并非源自凡鐵,而是由懸浮在紫微垣四周的九座青銅巨鼎自行嗡鳴發出。聲浪如同實質的波紋,一圈圈蕩漾開去,掠過無數浮空仙島、殿宇樓閣,傳遍神都的每一個角落。
這是唯有天子臨朝、舉行大朝會時才會敲響的九鼎道音,其聲不僅宣告儀式,更蘊含著洗滌心神、肅清寰宇的道韻。
萬仙來朝,流光溢彩!
隨著鐘聲回蕩,從神都的四面八方,升起了無數道流光。
有駕馭飛劍的劍仙,劍氣撕裂長空,留下經久不散的云痕;有乘坐華麗飛舟的世家代表,舟身鑲嵌寶玉,靈光閃耀,儀仗森嚴;有騎著仙鶴、靈鹿等祥瑞坐騎的宗門耆老,仙風道骨,衣袂飄飄;更有直接御空飛行的高階修士,周身環繞著各色靈光,或如烈焰,或似寒冰,或顯化青龍白虎異象,氣勢恢宏。
這些平日里難得一見的人物,此刻如同百川歸海,從他們各自的浮島、洞府、官邸中飛出,化作一道道璀璨的流星,朝著中央的紫微垣匯聚而去。
天空之中,瞬間被無數道流光溢彩所充斥,仿佛一場逆行的流星雨,壯麗非凡,將黎明前的天空渲染得如同極光般夢幻。
紫微垣開,天門洞徹!
紫微垣,這座帝國的心臟,皇權的象征,平日里被重重禁制與靈霧籠罩,若隱若現。此刻,隨著鐘聲,外圍的禁制光華流轉,如同蓮花瓣般層層綻放、打開,露出了其中巍峨磅礴的宮殿群——琉璃瓦在晨曦映照下流淌著金色的光澤,白玉階仿佛通往天際,巨大的盤龍柱支撐起浩瀚的穹頂,無數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繡著的星辰圖案仿佛與真實的周天星辰相互呼應。
一道寬闊無比、由純凈云氣凝結而成的“登天御道”從紫微垣主殿延伸而出,橫跨虛空,迎接各方來朝者。
序列井然,威儀天成!
飛抵的仙神修士們,在靠近紫微垣一定范圍后,便紛紛按下遁光,落在登天御道之上,依照品級、官職、勢力,自動排成整齊的隊列。文官袍袖翩翩,氣息淵深;武將甲胄森然,煞氣盈野;世家代表雍容華貴,底蘊自顯;宗門修士超然物外,卻又不得不遵從這世俗的最高秩序。
隊列如龍,沉默而肅穆地沿著御道,向著那敞開殿門、內部仿佛蘊含著無盡星空的主殿行進。
只有衣袂摩擦聲、輕微的步履聲,以及空氣中彌漫的、越來越濃郁的靈機與威壓,訴說著這場朝會的不凡。
神都運轉,萬象更新!
從高空俯瞰,以紫微垣為核心,整個神都的浮空島嶼群,仿佛都隨著這朝會的開啟而調整了運轉。
維護秩序的金甲力士隊伍騎著龍馬,在固定的航道上巡邏,神光炯炯;負責禮儀的仙官侍女手持宮燈、香爐,侍立在各處節點,確保萬無一失;甚至可以看到,一些巨大的浮島邊緣,有符文亮起,調整著自身方位,仿佛星辰歸位,以拱衛中央的紫微帝星。
陽光終于完全躍出地平線,萬道金光灑落,恰好將整個紫微垣以及那萬仙來朝的盛景鍍上了一層輝煌的金邊。云海在腳下翻涌,宮闕在云端聳立,仙神如織,秩序井然。
這一幕,莊嚴,神圣,震撼人心!
它向整個天下宣告:
沉寂多年的皇權,將在今日,以一種強勢的姿態,重返世人的視野!
而此刻,在太極殿那深邃的盡頭,龍椅之上,那道曾經模糊的身影,正逐漸變得清晰…
神都宮闕九天上,碧瓦參差逼絳紅。
金臺遙謁紫霞客,人間隨處見神通。
鸞吟鳳嘯虎咆聲,漫漫云路與仙同。
劍門玉柱五萬丈,圣主君臨日月中!
隨著司禮監一聲悠長尖細的“陛下駕到——”,整個大殿,乃至殿外廣場上肅立的萬千仙官、世家代表、宗門修士,瞬間屏住了呼吸。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丹陛之上,九龍盤繞的至尊寶座。
下一刻,光芒匯聚。
一道身影,在璀璨的龍氣與“活天”靈機的簇擁下,緩緩自殿后步出,沉穩地坐上了那張象征著天下權柄的龍椅。
是他!真的是皇帝!
而當眾人看清龍椅上那人的模樣時,幾乎所有人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并非傳聞中病骨支離、氣息奄奄的模樣,也非他們記憶中后期那模糊不清、仿佛隨時會消散的虛影。
只見皇帝身著玄黑冕服,上繡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十二章紋,頭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面容紅潤飽滿,目光開闔間精光四射,如同蘊藏著雷霆與星辰。
他端坐于龍椅之上,腰背挺直,周身散發著久違的、浩瀚如海的威嚴與磅礴的生命力!那強大的存在感,幾乎凝成了實質,壓迫得一些修為稍低者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健康!前所未有的健康!甚至比其鼎盛時期,似乎更多了一份深不可測的底蘊!
世家代表們更是面面相覷,難掩驚惶。尤其是以姜家為首的幾個頂級門閥代表,他們臉上的從容與矜持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與不安。皇帝的健康回歸,意味著皇權的強勢復蘇,他們多年來在皇帝“病重”期間擴張的勢力、攫取的利益,都將面臨最直接的挑戰和清算!
宗門修士與地方大員們,亦是神色各異,有驚喜,有憂慮,但更多的是一種面對未知變局的凝重。整個太極殿內,暗流洶涌,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龍椅上那道健康得超乎想象的身影所攫取。
而就在這時,一些眼尖之人,終于注意到了龍椅之旁,那原本空無一物的御階一側,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個錦墩。
錦墩之上,安然坐著一人。
那人并未身著官袍,只是一襲簡單的青衫,姿態甚至有些隨意。他面容年輕,眼神平靜,仿佛殿下那萬千仙神、無數道震驚探究的目光,于他而言,不過是清風拂面。
正是——高見!
他竟然就在那里,就在皇帝身側,距離龍椅不過數步之遙!那個位置,非心腹近臣、非立下不世之功者,絕無資格立足!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皇帝的突然“康復”,定然與此人脫不了干系!
李騶方的眼神復雜到了極點;世家代表們的目光中充滿了審視、警惕,甚至是一絲隱藏極深的殺意;眾多仙官修士則是好奇與敬畏交織。
高見的存在,和他所處的位置,如同在已經波濤暗涌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巨大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將徹底改變神都的格局。
他就在那里,平靜地接受著所有目光的洗禮,仿佛這一切,本就理所當然。
待那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浪平息,皇帝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那磅礴的威壓讓殿內瞬間落針可聞。他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朕,沉疴多年,倦怠朝政,致使綱紀或有松弛,宵小或有滋生。”他開場便定下基調,將過往的問題歸咎于自身“病體”,卻又在下一刻展現了強勢回歸的姿態,“然,天命在身,不敢久曠。自今日起,朕將親理萬機,重振朝綱!”
話音未落,文官隊列中,一位隸屬李騶方派系的御史便迫不及待地出列,手持玉笏,高聲道:
“陛下圣明!陛下康復,實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然,臣要彈劾!彈劾吏部侍郎王玟,結黨營私,賣官鬻爵,其家族在滄州侵吞靈礦,魚肉百姓,罪證確鑿!”這顯然是在皇帝回歸的第一時間,李騶方勢力就發起了對敵對派系,尤其是與某些世家牽連過深官員的清算,意圖借皇權回歸的東風,搶占先機,整頓吏治。
被點名的王玟臉色煞白,慌忙出列跪倒:“陛下明鑒!臣冤枉!此乃李尚書構陷!李尚書把持朝政多年,排除異己,其心…”
“夠了!”
龍椅之上,皇帝一聲冷喝,如同驚雷炸響,打斷了兩人的爭吵。他目光冰冷地看向王玟:“李愛卿是否構陷,朕自有明斷。但王玟,你滄州王家侵占靈礦、私煉兵甲之事,真當朕不知嗎?”
王玟如遭雷擊,頓時朝著周圍其他人看去。
皇帝此言,無異于直接定罪!他沒想到,皇帝居然敢直接開刀?!他可是王家僅存的高官…若是動他,勢必讓世家集團們兔死狐悲啊!?
“革去王玟官職,押入天牢,著有司嚴查其罪,牽連者,一律按律處置!”皇帝金口一開,便是雷霆手段。立刻有金甲侍衛上前,將面無人色的王玟拖了下去。
殿內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李騶方面露得色,而世家出身的官員們則人人自危,感受到了凜冽的寒意。
第一回合,皇權與“棟梁”的聯手,以雷霆之勢斬落一員世家大將,震懾全場。
然而,世家經營數百年,根深蒂固,豈會坐以待斃?
只見一位身著紫色仙鶴補服、氣息淵深的老者緩緩出列,乃是當今姜氏家主的胞弟,禮部尚書姜懷仁。他并未直接為王玟求情,而是將矛頭引向了別處:
“陛下圣心獨運,肅清吏治,老臣拜服。”他先是一記不痛不癢的馬屁,隨即話鋒一轉,“然,國之大政,不可兒戲。陛下久未臨朝,或有所不知,如今神都內外,似有不明勢力蠢蠢欲動,甚至不乏身懷異寶、行事乖張之徒,攪亂法度,動搖國本。譬如滄州,涼州兩地良民土官都遭滅門,聞之心悸。此等無法無天之舉,若不加遏制,恐生大亂,有損陛下天威啊!”
他話語含蓄,卻字字誅心,并扣上了“攪亂法度、動搖國本”的大帽子。
更隱隱將矛頭指向了皇帝身側的高見。這是在試探皇帝對高見的態度,也是在警告皇帝,過度依賴別人,會破壞現有的秩序。
世家代表姜懷仁出手,以“維穩”和“秩序”為名,敲打高見,試探皇帝底線。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階之側,那個青衫年輕人身上。
高見依舊安然坐在錦墩上,仿佛姜懷仁指責的不是他。
皇帝目光微閃,看向姜懷仁,語氣平淡卻帶著深意:
“哦?姜愛卿消息倒是靈通。不過這些朕已知曉。那幾個世家作惡多端,邪法太甚。至于行事之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高見,帶著一種刻意的回護與抬舉,“乃是奉了朕的密旨行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有何不可?”
奉密旨行事!
皇帝竟直接將高見的行動歸于是自己的意志!這不僅是回護,更是將高見徹底綁上了皇權的戰車,賦予其行動的合法性,也堵住了悠悠眾口。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再次聚焦到了高見身上。涼州奪權,滄州世家覆滅,這兩件震動天下的大事,背后都有這個青衫年輕人的影子。
姜懷仁臉色微變,還想再說什么:“陛下,即便如此,也該交由有司…”
“姜尚書所言極是!”立刻有世家派系的官員出聲附和,“涼州、滄州乃朝廷重鎮,如今法度崩壞,秩序不存,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必須嚴查背后興風作浪之輩,以正視聽!”
“不錯!此等無視朝廷法紀、擅動刀兵之行徑,與謀逆何異?若不嚴懲,何以震懾天下宵小?”
世家力量趁機發難,群起而攻,言語間已將高見定性為禍亂朝綱、動搖國本的逆臣。殿內氣氛瞬間變得肅殺無比,道道目光如同利劍,欲將高見刺穿。
李騶方眉頭緊鎖,他雖與高見有舊,亦利用高見打擊世家,但此刻姜懷仁將此事擺在臺面上,以“動搖國本”的大義名分壓下來,連他也一時不好直接回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