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學登記完畢之后,蒼海就走了。
畢竟對他來說,這也只不過是老師吩咐的任務一環而已,雖然他對高見的觀感不錯,但顯然還是自己的事情更重要。
“說起來,舒長老走了呢。”高見撓了撓頭,頭頂那只金絲熊跑了。
“嗯,他登記了就走了,應該是去藏經閣了吧?不過他都是七境大妖了,在神都估計都不用擔心什么,那我們兩個呢?你也要去藏經閣嗎?”丹砂雙手背在背后,尾巴掃來掃去,詢問高見。
高見則朝著大門口走去:“先不去吧,我想去看看那座玄冰,里面不是封印著一些神韻嗎?你不好奇那些神韻里記載著什么東西嗎?”
“不好奇,對我來說又沒用…”丹砂撇撇嘴。
“我好奇,陪我去看看唄,如果那東西有用的話,我怕不是能破境啊。”高見一邊走,一邊說道。
“啊?又破境?不是,你半個月之前才突破五境吧?”丹砂驚了。
“不是那種破境,而是…有關神意的東西。”高見隨口說道,但他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才對。
高見的神關,還缺那么臨門一腳,然后他就可以覺醒神意了,讓自己空空的神關,變成真正意義上的神關。
雖然神關三竅只開了泥丸,但就是有了神意,這就是高見從欲界拿到的那個神秘法門的效果。
而高見如果突破到六境,打開精關,那他就是兩關大宗師了。
雖然有點水,但就是這么個事兒。
現在的話,高見的神關之內,儲藏著夢魘,佛光,魔念,太歲四種強力的神韻,其中夢魘還是最弱的,最強的則是佛光。
如果那個萬古玄冰之中所錄入的神韻,水平足夠的話,高見說不定就不用去找這臨門一腳了。
這么想著,高見來到了門口 那兩只獬豸還在吵架,不過旁邊也沒人,所以似乎沒人在意這種事。
高見和丹砂穿過門扉,丹砂一臉無趣,但因為高見還是勉強留在這里。
而高見,則注視著門口的玄冰。
就理智來說,高見覺得這是假的。
但不試試怎么知道呢?
最多也就浪費一寸刀鋒而已,起碼里面的神韻是有的,就算不是什么天外飛來的萬古玄冰,拿一下里面的神韻也不虧。
高見還有七寸刀鋒呢。
他閉上眼睛,醞釀了一下,然后睜開。
心湖澄澈,倒映神韻。
然后——
天河傾覆,玉宇崩摧。銀漢決堤,璇璣崩解,開闔之際,吞吐八荒,無數星辰齊墜,九霄光屑橫飛,好像有雷車駛過,碾碎青穹碧落。
但見紫微垣頹,北斗柄折。牛女二星纏赤絳而墜,參商雙曜曳玄焰而焚。流星成雨,千群而落,散落大地,點染八荒,好似極光帷幕拉下。
有星辰墜落,方觸罡風,頓作光流萬道,紛紛剝裂時,鋪陳六合。
地維震動,九霄齊鳴。陰陽二氣凝為懸鏡,照見許多世界倒影,無數玄甲力士持戈力戰,絳衣仙娥抱琴氣泣歌。
日為之食,星霣如雨,雨螽,沙鹿崩,夏大雨水,冬大雨雪,霣石于宋五,六鹢退飛,霣霜不殺草,李梅實,正月不雨,至于秋七月,地震,梁山崩,壅河,三日不流,畫晦,彗星見于東方,孛于大辰,鸛鵒來巢,春秋異之,以此見悖亂之征。
忽焉鏡碎,銀沙星雨,墜入下方無底深淵,其淵中有巨目明滅,瞳仁看著周圍所有的一切。
這是…戰爭?
高見突然就發現,自己陷入了戰爭。
他看見了蒼穹裂開。
此刻,他的視角,正伏在似乎是某種玉階的斷口處。
就好像當初通過神韻看見了左浪和龍君的戰斗一樣,現在,他似乎也在通過神韻,看見了曾經的某種可怕戰斗。
高見只覺得,自己的神魂被某種壓迫感壓得咯咯作響。
這讓他驚駭莫名,甚至有些驚駭筋攣,嘔苦咳噦。
要知道,現在高見的心湖可是銹刀加持下的絕對澄澈的狀態之中,而在這個狀態里,高見從未遇到過能夠動搖他心湖的東西。
而現在,他遇到了。
這神韻的沖擊力,是如此之強!
彷佛是比九幽更深的幽影,卻泛著無數碎金般的光斑,每一粒光斑都是難以言喻,似乎蘊藏著足以壓垮高階修行者的巨大信息,這所有的光點在虛空裂痕中燃燒著,墜落時竟將整片天河蒸成了猩紅的霧靄。
而這一切落到高見心湖之中的時候,雖然他的心湖并沒有碎裂的意思,依然穩如泰山,可依然發出了喀拉喀拉的聲音。
這些神韻…太危險了!這到底是什么戰場?!
云海突然沸騰,有一尊天神的法相沖天而起,他一揮手,九條纏繞著混沌之氣的鎖鏈貫穿三十三重天,鎖鏈末端拖拽的竟是整片蒼天。
如此巨大的身軀,能夠扯起整座天穹,這是一尊星官!
那片蒼天演化日月輪轉,但上面有著許多的傷口,這些傷口噴涌出赤紅色的血雨,將整片戰場腐蝕得滋滋作響。
天,在流血。
血氣陰森,死喪流血,有黑風至,日色無光,凌天振地,鬼神移徙,鳥獸驚駭。
高見捂住耳朵,哪怕他只是在神韻的狀態,也感受到了一股劇烈的壓力,他的耳朵里滲出黑血,每一滴都在虛空中撕扯出漩渦,漩渦之中…似乎是輪回。
地底鬼哭狼嚎,有東西好像在下面翻動,甚至血液破肉碎骨開始突破地面,想要爬出來。
遠處傳來一陣劍鳴,震的高見的五臟六腑幾乎翻轉。
然后,卻見一柄纏繞紫電的三尺長劍劈開雷池,劍身上浮現的星辰圖譜竟與頭頂破碎的銀河遙相呼應,持劍者踏著云海的漣漪走來,每一步都令青穹生出褶皺。
而青穹的褶皺里,有無數借著褶皺的機會爬出的手臂——那是被斬斷的‘天地’里,億萬生靈未竟的命數在哀嚎。
血月自云層墜下,月輪中睜開密密麻麻的金瞳,瞳仁里映照的,是這座蒼天同時崩塌的虛影。
這金色瞳孔,高見竟然發現十分熟悉!
那是…太歲的金色豎瞳!
那是…和自己不一樣的太歲神韻!
這是一場怎樣的斗爭?
這塊萬古玄冰是從天外拉回來的,也就是說…這是天神的爭斗嗎??
五內震怖欲嘔,七魄搖搖將離。欲號而喉窒冰炭,欲奔而四體灌鉛,但見萬仞穹蒼竟如裂繒,神魔殘軀紛紛墜下,或化焦峰,或成毒沼。
黃道十二次,盡染赭汗神血。
清虛萬仞階,遍綴斷戈殘旄。
又有一隊騎兵,似乎是天兵,騎在馬上,馬鼻噴出的白氣與晨霧交融,鐵甲鱗片在曦光中泛著血色,黑潮緩緩涌動,馬鎧上青銅獸面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明明是天兵天將,此刻卻在喉間迸出野獸般的嘶吼,紅纓長戟破開霧氣,鐵騎化作赤色洪流。霎時地動山搖,黑色巖壁上簌簌滾落碎石,與馬蹄聲混成攝魂的鼓點。
他們沖鋒的對象,是一團黑霧。
戰馬帶起的腥風卷著沙石撲面而來,沖在最前的戰馬驚嘶著撞上黑霧。骨骼碎裂聲混著甲葉崩飛,折斷的馬頸噴出滾燙血泉,將半空墜落的騎兵澆成血人。
掌心血水順著槊桿流淌。馬頭帶著半截頸椎飛起,銀鎧已被滾燙的馬血染成暗紅。
不多時,已成血獄,天兵們折斷的槊桿插在尸體堆里,掛著半截淌血的腸子。有騎兵被削去半邊頭顱仍在揮刀,直到被黑霧滾過,踐踏成肉泥。一匹瞎眼戰馬拖著腔子里流出的內臟,將背上垂死的騎士甩進混戰的人群,立刻響起令人牙酸的骨碎聲。
刀砍進脖頸的悶響驚起周圍的風聲。一匹幸存的戰馬跪在主人碎裂的尸身旁,不停用舌頭舔那截露出白骨的斷手,馬鬃上凝結的血塊隨著動作簌簌掉落。
滾燙的血柱噴到了高見的臉上,盡管他知道這只是神韻之中的信息,但嘴里仍舊滿是鐵銹味。
高見驚慌失措,立刻想要逃走。
荒誕!
怪異!
眼前的神韻所展現出來的場景,讓高見的腦子變的懵懵的。
這是…什么樣的戰斗啊?
天神們在內斗嗎?還是說,這并非天神,而是某種奇特的東西?
血液滴落的瞬間,那一整片蒼天都開始崩塌,許多飛舟,許多法寶都在粉碎,融化,都被那團黑霧所逐漸吞噬。
蟠龍紋掙脫石料想要逃命,鱗片迸濺火星,有其他神獸在云海中互相撕咬,融化的法寶,銅汁裹著參與的碎片墜向深淵——
就在此時,寂靜的墜落中突然炸開驚雷——天穹之上,有一個人,擲出了他的長戟。
高見看見了。
那是,武者。
不是神祇,不是別的,那就是——武者!
貨真價實的武者!
英姿勃發,氣魄雄雄,似乎要一躍而起,武道神意奠定出了絕對的霸氣!
武道神意,武道內氣,還有那一身堪稱玄妙的武藝!
那就是武者!
武者,屹立在神祇之上!
但是,有一點高見看不明白。
他是怎么站在半空之中的?
眾所周知,武道內氣只有破壞的能力,非常極端,所以武者靠自己是很難飛起來的。
但武者也不是沒辦法飛行,在‘空氣之海’中游泳,依靠高速踩空氣,也能夠讓武者騰空而起,但這和尋常意義上的‘飛行’,有很大的區別。
像是高見的御風,本質上也就是靠一股大風把自己吹飛起來,僅此而已,根本算不上飛。
但對方…踩在空氣上,空氣仿佛凝成了實體。
神韻之中是有信息的,所以高見可以看見那是什么。
那是…武道神意。
依靠自己的武道神意,‘命令’了空氣。
是的,神韻之中,所傳來的 他命令空氣變成凝實狀態,于是空氣便‘服從’了。
如此恐怖霸道的武道神意,以至于萬事萬物皆臣服于對方,好像只要他一聲令下,那么萬物眾生都會任由他驅使。
宮殿群直接潰散,云海崩碎,他腳下的蒼天也靜止了,萬事萬物,居然都呈現出了‘俯首’的姿態。
周圍的所有東西,不管是生命亦或者無機物,盡皆朝著他‘俯首’。
如此霸道的神意,也是武者可以擁有的嗎?
這股武道神意,直直的刺入高見的腦子。
他想要繼續觀看,繼續觀摩…
因為…他好像看見了這位武者的敵人。
那黑霧之中…敵人已經現身。
那武者,正在對抗一位身穿大氅,手持竹杖的俊美男子,武者是在挑戰對方,武者竟是在下位…被黑霧壓的喘不過氣來。
如此霸道,如此強橫的武者,還需要挑戰對方?那對方有多強?
他想要繼續觀看這場戰斗。
戰斗的影響范圍在繼續擴大,大到了這片蒼天,這片云海都容納不了的狀態。
可是,下一刻,心湖開始溶解。
原因自然是很簡單的,銹刀的所有刀鋒,全部耗盡。
高見驚覺!
緊接著——
所有聲音在這一刻消失。高見的腦袋傳來被億萬根冰針刺穿的劇痛!
銹刀的威能已經消散,現在的他,是在依靠自己的心智面對眼前的神韻!
“呃啊——!”高見猛的半跪在原地!
丹砂見狀,立刻知道高見到了極限,連忙拉住他,朝著天空飛去。
但是,這一飛,她卻發現,自己飛不起來,有什么東西拉住了她。
什么東西在拉她?!
丹砂往下一看,卻看見…拉住她的,是高見。
龍女的表情焦急起來,他不要命了!?不是已經感悟神韻到了極限嗎?再繼續下去會神魂受創的!
但只有高見自己知道。
他在關鍵時候。
該死,銹刀居然在這個時候用光了!
但是…靠他自己,也能撐!
他高見又不是沒了銹刀就變成廢物了,靠自己,一樣能接得住對方的武道神意!
“再…三秒。”高見嘴里艱難的吐出這幾個字。
丹砂強作鎮定,點了點頭。
一,二…三!
丹砂猛的拉動高見,將他從這個地方扯了出來,直接來到了上空五百丈,懸浮的航道之中。
而高見雙目赤紅,七竅流血,但眼中卻充斥著神光。
神魂確實受損了。
但是,屬于他的武道神意,已經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