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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那爹也壓根沒像個爹

  小囡睡下了。

  阿薇便把陸念請了過來,一塊聽聽。

  多一個人,多一條思路。

  況且,陸念素來“路子野”,她依著直覺判斷人時,常常歪打正著。

  此刻聽陸念開口,阿薇和沈臨毓都看了過來。

  “瘋?”阿薇斟酌著道,“在您看來,圣上行事很瘋?”

  陸念沒有直接回答阿薇的問題,反而問起了沈臨毓:“郡王爺,圣上當年為什么認定太子興巫蠱禍事?”

  沈臨毓沉默了一會兒。

  千步廊里不愛提起巫蠱來,一言不慎,平白惹一身腥。

  哪怕今日沈臨毓和定西侯談及此時,兩人都明確巫蠱為冤案的前提下,場面話也是“對手把證言證物準備得很是充分”、“金太師被陷害讓局勢急轉直下”、“背后布局之人利用了圣上的怒火”等等。

  但這些,不過是在朝為官之人的粉飾與遮掩罷了。

  眼下,是他們需要集思廣益的時候,任何粉飾都是給自己的腳底下扔石塊,走起來左崴一腳,右扭一下。

  沈臨毓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集權,他接受不了大哥分權,即便大哥已經在極力收斂了。”

  “大哥是嫡長子,又有賢名,早早就被立為太子,不止東宮近臣,朝中大臣對這位皇太子亦十分尊敬、滿意。”

  “事到如今回頭看,確實也有不少異心之人,但在當時看來,沒有人會說大哥的人品能力擔不起儲君之責。安國公落井下石,說到底也不是因為大哥的能耐。”

  “這樣一位出色的、有人望的儲君,對彼時正值壯年的圣上來說,就成了一種威脅。”

  “大哥當兒子當得再像樣、再孝順,在圣上眼中都‘不足夠’。”

  說到這里,沈臨毓偏頭看了阿薇一眼,才又道:“巫蠱事起,三殿下他們保得越堅定,太師他們追查得越積極,越是一道道催命符。”

  “不管巫蠱真假,但所有在君和儲君之間,選擇了儲君的都該死。”

  阿薇的呼吸一凝。

  意外嗎?

  其實不意外。

  所以也就更加心痛。

  祖父行走朝堂幾十年,他當真會看不透永慶帝那已經失衡了的心嗎?

  他看得懂,但他還是走了為太子奔走的路。

  一是為了心中道義與責任,二是,他早就知道金家已到盡頭了。

  權高、位極、名重。

  在那個處境下,想急流勇退,卻也是人順水走。

  挑女婿,挑的是地方出身、沒有根基的官場新人馮正彬;挑兒媳,挑的是娘家重書香、輕官場的范妤,沒有門當戶對,只有必須低嫁、低娶。

  就像廢太子那樣,已經在極力避免問題了,但前方的那個坑洞已經太大了,大到無路可走。

  哪怕祖父在巫蠱案上選擇了閉門自保,也會有等著金家的下一次圍剿。

  沉思間,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陸念。

  陸念沖她抬了抬下顎,示意要茶。

  阿薇回過神來,拿起茶壺替她添上。

  見阿薇不再陷在自己的思緒里,陸念才又繼續問沈臨毓:“那現在呢,現在的圣上能接受分權嗎?”

  沈臨毓依舊回答得很慢。

  他回憶著這幾年與永慶帝的相處,朝堂大小事情上永慶帝的反應與習慣。

  最后,他才慎重回答道:“我認為,圣上不接受。”

  陸念雙手一攤,嘆道:“看看,答案已經出來了。”

  沈臨毓愣了一下,下意識去看阿薇。

  阿薇的面上也露出了一絲不解,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后,等著陸念解惑。

  “圣上當初利用巫蠱,壓制住了冉冉升起的皇太子。”

  “巫蠱案后,京城勛貴高官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要么真誠地擁護他,要么縮著脖子當烏龜。”

  “別人且不說,我爹就是當烏龜的那個。”

  “十年了,強弱勝負重新定,當年藏在別人身后動手腳的皇子,現在已經不甘心繼續走在暗處了。”

  “在圣上看來,五皇子或許會是下一個李嶸,除了廢太子,以他居長。”

  “近兩年還掩飾掩飾,過幾年就亮獠牙了。”

  “這時候,王爺站出來直指五皇子,那圣上攔著做什么?”

  “利用你把五皇子壓下去,廢太子還在舒華宮,王爺投鼠忌器,不會邁一大步,圣上還能高枕無憂好幾年。”

  “即便你真的邁了大步,尋個由頭撤你的職又不是什么難事。”

  這一點,沈臨毓反駁不了。

  他劍走偏鋒的辦事手段,全看永慶帝想不想撤了他。

  只是…

  沈臨毓思索著道:“皇權遲早要更替,圣上現在身體還硬朗,但年紀畢竟不是十年前了。”

  “那又怎么樣呢?”陸念問他,“他是生不出兒子了,還是上不了早朝了?他現在還會粉飾自己對一手掌權的渴望,再過十幾二十年,到了七老八十的時候!”

  陸念說到這里哼笑了一聲。

  她見過太多“為老不尊”的“老不死”。

  有些老人越活越善,生命走到盡頭,人也越發豁達,什么都看開了。

  但也有一些,一摳摳了幾十年。

  寧可把手里的東西都爛在庫房里,都不會拿出來“施舍”給小輩。

  他們早年吃過的苦、受過的難,小輩不經歷更慘的,不足以平息他們心底的扭曲。

  “你說東、他念西。”

  “你說圣上年紀大了、該太子監國了,他把太子叫去從頭到腳罵一通。”

  “王爺聽著是不是覺得不可想象?是不是認為圣上老了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

  “一個視手中權力如命的人,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不到死的那一刻,他不會放權。”

  沈臨毓聽得心情復雜萬分。

  并非是不信陸夫人的話,只是天下皇權并非是一家一室…

  “夫人的意思是,”沈臨毓請教道,“當日以巫蠱作刀,今日以我作刀,過些年還會有新的刀,一把用完扔一把,直到圣上再也握不動刀了。”

  “是啊,反正再怎么樣,也有老來子,”陸念聳了聳肩,“生不出老來子了,那不是還有廢太子和廢太子的兒子嗎?”

  幾乎是一瞬間,一個念頭劃過沈臨毓的腦海,驚得他呼吸發緊。

  他并不能接受自己的猜測,于是語速不由快了起來,想讓陸念把自己這“一塌糊涂”的想法按下去。

  “先不說從未接觸過朝政的克兒,真到那時候,大哥遠離朝政也已經那么多年了,他如何在皇權更替中站穩?如何讓天下平順?這江山…”

  “關他何事?”陸念打斷了沈臨毓的話,她的面色很平靜,語氣卻又十分冷漠,她才是那把刀,直接劃開了外表的金玉,露出了內里的敗絮,“他愛的是權,不是天下。

  他愛的是自己,不是兒子、也不是百姓。

  王爺,你能都想到安國公是那種國公府沒了、還管什么子孫死活的想法,為什么不認為圣上也是一樣的瘋子呢?

  安國公看穿了,因為他和圣上是一路人,他們想一塊去了。

  我想到了,是因為我瘋,我太知道瘋子腦子里裝的都是什么奇形怪狀的東西了。”

  瘋子只追求自己的,只要自己想要的。

  至于代價是什么?

  誰管呢?

  就像陸念,她要為女兒報仇,那就沒在意過自己的死活。

  她回來給母親報仇,也不會管外頭如何看待她,看待大把年紀接“外室”和“私生女”回府的父親,更不會管萬一弄得不好,不止岑氏沒了、連定西侯府都會沒的“下場”。

  瘋子有自己的一套準則,只看當下,誰管什么后果。

  會深思熟慮得失、算什么買賣賺了賠了的,完全就是不夠瘋。

  沈臨毓的喉頭滾了滾。

  心里有個聲音告訴他,陸夫人說的是對的。

  這才能夠解釋為何他現在針對五皇子,永慶帝罵幾句就算,根本不阻攔。

  明明是最不能碰的巫蠱,他一定要碰,也沒怎么樣。

  “我會仔細思考夫人的意見。”半晌,沈臨毓道。

  陸念勾了下唇,笑容隨性。

  阿薇送沈臨毓出去。

  外頭的天已經大暗了,站在院子里,能聽到前頭大堂收拾打烊的動靜。

  阿薇打開了后門,看著門上昏黃的燈籠光映在沈臨毓的面上,明暗光線雕刻中,出色的五官棱角分明,又透出幾分陰郁。

  “王爺,”阿薇輕聲問道,“你不會認為,圣上當真極其偏愛你吧?”

  “怎么可能,”沈臨毓眉梢輕抬,而后倏然笑了起來,“阿薇姑娘,我已經過了會因為父母不愛自己而傷心的年紀了。何況,我也不會傻到把他當父親。”

  出嗣,解決了他的困境,但出嗣此舉,本身不是因為“愛護”。

  沈臨毓心目中的父母,只有長公主與駙馬。

  在永慶帝那里,沈臨毓是個安放他多余“父愛”的工具,是永慶帝的自我滿足。

  沈臨毓在幼年時就看清楚、想透徹了,真不會因為陸念大刀闊斧地撕開那層“華美外衣”而有情緒變化。

  “我只是,”沈臨毓斟酌了一下用詞,“我本以為,愛權如他,對江山社稷總歸還存了一份追求。

  這一點上,想來是我錯誤看待了他。

  他的確‘愛民如子’,他怎么對兒子的,也怎么對百姓,對江山。”

  說話間,夜風瑟瑟。

  穿堂風呼啦啦的,吹得阿薇額前鬢角的發絲打轉。

  沈臨毓看在眼中,道:“風大,阿薇姑娘不用送了,別和小囡一樣病了。”

  阿薇應下來。

  門板關上,阿薇嘆了口氣,回去尋陸念。

  陸念打了個哈欠,身體困了,思緒卻清醒得很:“王爺說什么了?”

  阿薇答了。

  陸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一邊是他珍視的大哥,一邊是他的親爹。

  不過我看著他就不像阿駿那傻子一樣拎不清。

  反正那爹也壓根沒像個爹。”

  對出嗣的郡王是,對其他皇子也是。

  阿薇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陸念又道:“我這么說也是為他好,總不能翻了巫蠱案,還等著圣上和廢太子父子抱頭大哭,痛罵背后搗鬼的小人吧?”

  聞言,阿薇想了想早前王爺提及永慶帝和廢太子時的語氣口吻,道:“王爺沒有那么天真。”

  可這京城里,總會有天真又僥幸的人。

  文壽伯夫人便是其一。

  她起初,略微擔心了下敬文伯府的開棺驗尸,見仵作當場沒有定論,就放松了。

  直到這一日,她突然聽說,“不甘心”的敬文伯府正在大張旗鼓地尋找那位第二任未婚妻的家人,要再開一棺,尋個旁證。

  文壽伯夫人一口悶氣憋在心里,忍耐不住,又去了五皇子府。

  “您到底怕什么?”應聆問文壽伯夫人道,“哪怕證實了她們死得不尋常,難道就能蓋在文壽伯府頭上?”

  文壽伯夫人急道:“不然呢?他們懷疑誰?”

  “光懷疑就有用,順天府豈不是想抓誰就抓誰了?”應聆反問道,“我看您就是自亂陣腳。”

  文壽伯夫人捂著心口道:“順天府不敢,鎮撫司敢!尋個亂七八糟的由頭,說抄家就抄家。”

  “那我勸您,與其擔心當年的手腳,不如想想文壽伯府有多少亂七八糟的由頭。”應聆冷聲道。

  “你這孩子怎么油鹽不進的!”文壽伯夫人繞了幾圈后,發現女兒根本與她雞同鴨講,著急起來就如倒豆子一般,“我們怎么說也是五殿下的岳家,鎮撫司若抄到我們頭上,等于就是和五殿下撕破臉了。

  不說舒華宮里那位是不是趁勢能復起,但外頭那么多皇子,原本占了長的五皇子生生要少了我們一份助力。

  其他猶豫著沒有表態的勛貴,見五皇子被郡王爺壓得抬不起頭,怎么還敢把寶壓在這里?

  這么下去,對五殿下有百害而無一利!

  你勸勸五殿下,該硬氣就硬氣起來,怎么能讓一個出嗣了的弟弟吆五喝六的?”

  應聆朝天翻了個白眼:“殿下本意拉攏…”

  文壽伯夫人尖聲打斷:“殿下好心,郡王爺那頭不領情!”

  “那怎么辦?”應聆的火氣蹭蹭冒上來,“所以殿下就敢先撕破臉?打狗還要看主人,現在給郡王撐腰的是圣上!

  如今就寵得縱得想惹誰就惹,想抄誰就抄,過幾年、過幾年我都不敢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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