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元年九月二十五日,新天子即位,天下大赦的詔令還沒傳到酒泉郡。
河西走廊因羌胡部落為盜賊,倚仗地形劫掠,以至過道時常中斷。
而涼州賊郭汜率殘兵路過張掖馳道,特意砍伐樹木阻塞道路,用火焚燒置所、亭、郵,阻止關中文書傳至河西四郡。
到酒泉更是借劉協詔書,輕易騙殺了當地太守,收攏郡兵掌控了九縣,將天子宮殿置在福祿縣的府邸內院。
越是臨近敦煌郡,越能感到西域胡人的影響風氣甚重,而漢風漸變。
即便如此,也沒讓郭汜心情好轉起來,先前被武威太守張猛突然間的偷襲,不僅讓涼州軍損失慘重,還使李傕身死當場,損失了三公九卿等諸多大臣與其家眷。
當時只有他軍營的諸將校尉還未飲酒喝醉,及時反應的殺了出來,不然恐怕也要與李傕一齊殞命。
可現在都靠咀嚼野草跑到酒泉了,但奸賊張猛依舊不顧天子安危,跟在后面一路像瘋狗般屢屢率部殺來。
還說劉玄德已為天子,還大言不慚叫他放了陳留王及王后,便不再追殺,否則哪怕遠去西域萬里,也必將誅盡涼州賊!
聽得郭汜切齒憤盈,怒火中燒,當場就拔刀斬殺了使者。
本想效仿徐榮半道設伏,給對方迎頭痛擊,奈何其為太常張奐之子,亦知曉兵事,根本就不上套。
而且還散播謠言,想動搖他的軍心,當真可恨之極,那時在武威怎么就沒看出,此賊的狡詐之處…
郭汜想到這里,就再也忍不住破口大罵。
“驃騎將軍,天子遣人傳信,欲求見將軍!”
有涼州士卒快步趕來,拱手稟報道。
而郭汜正側身想和幕僚商討下一步的行動,聽見兵卒傳報,頓時眉頭皺起,冷聲說道:“如今天下官吏盡為逆賊,倘若無我護著天子與皇后,恐怕早為劉玄德所害。”
“你去告訴天子,不要再妄想對劉備言請降之事,就算他指河水立誓以保我等安然無事,亦不可輕信,此時涼州兵卒和天子、皇后同逢虎口之厄,可謂天荊地棘而路難行,更應該摒棄前嫌,齊心戮力。”
“不要再以降劉為名,動搖軍心,不然就算貴為天子之尊,臣亦要施以軍律治之!”
郭汜眼神如冷刀子般說道。
這劉協一路上似乎被嚇破了膽,天子綬印與冕服、斬蛇劍都丟在了武威郡,還總和他說:驃騎將軍,不如讓朕親自下詔書,叫張太守不要再追擊,讓他書信給漢王,若能許諾對將軍既往不咎,我等便降了漢王,不知驃騎將軍意下如何?
郭汜怎么可能會同意這樣的事,就算劉玄德答應,他也不肯冒這樣的風險回到長安。
也不想想涼州軍在關中得罪了多少士族豪族,誰知道投降后,會不會在半路暴斃?
當年董公麾下不也有看似忠心耿耿的王允,可還不是遭這狗賊所害,以至于暴尸市井。
自從打算攻取長安,就沒有想著與關東士族和解。
想要他請降那便是做夢,他并非卑躬屈膝的五原呂奉先。
“諸位,如今酒泉已取,敦煌聞風戒備,以我眼下不足兩千之軍,如何應對北邊的張掖居延屬國與敦煌郡兵,以及窮追不舍的張猛?”
郭汜讓士卒直接回去,原封不動的將他話告訴劉協,讓對方好自為之。
緊接著便轉身,尋問跟他從亂軍之中殺出來,僅剩下的三名掾吏心腹,只有同為涼州人,此刻才用的放心。
須發在火中被燒了一大塊的丑陋文士,聞言思索片刻,抬手說道:“張猛此賊異常奸詐,為立功新朝不惜忍辱負重,現今卻傳言劉玄德已即位為天子,恐怕無假。”
“再加上武威、張掖、張掖屬國三地二十七縣,先后落入他囊中,兵卒倍勝于我,若讓其與敦煌太守聯袂來犯,只怕有覆軍殺將之危。”
“我軍行數千里于此,軍士早已疲憊不堪,又軍心不齊,不發賞以獎勵軍心,必會敵未至而先潰散。”
“不如趁著會水、表氏二縣尚在我軍手中,可遏制東面強敵,將皇后與貴人留在福祿,將軍則請天子再次登戎車,配刀劍弓弩,率軍親征敦煌叛賊。”
“可下詔書,凡參與攻敦煌者,懸賞三日盡可掠奪城中所有之物為己用,以此安撫人心不失。”
說到最后,面容丑陋的文士不覺瞇起眼睛來,伸手想把敦煌百姓與豪族捏攥在手中。
郭汜聽完屬吏的一席話,心頭的煩躁卻仍然揮之不去,陰鷙說道:“即便攻下敦煌數縣又如何,販賣婦人聯合羌胡,也擋不住即將殺來的漢軍。”
“總不能帶著天子逃去西域吧?”
“玉門關外的西域都護府,早已撤回大漢多年,怕早被西域胡人諸國占據,更別說道路干旱難行,戰馬若斷了水源,我等便要全折在關外了。”
“天下之大,難道就沒我郭汜的容身之處嗎?”
這些時日在酒泉郡安歇下來,卻是見美酒肉食,變得食不甘味,擁婦人也意興索然。
原來讓人感到痛苦的并非身死,而是眼睜睜的望著自己走上絕路,找不到任何求生的辦法。
難道真要丟下所有人,帶上親信與在敦煌納的姬妾,隱姓埋名般跑到塞外,去與胡人蠻夷雜居,整日聞著腥膻之氣嗎?
聽到郭汜不甘心的話,有一身形消瘦的掾吏,摸了摸胡須,拱手獻出他的計策道:“驃騎將軍,豈不聞劫火不滅,若遇引火之物,則可令其余燼復燃,此時亦如此,將軍何不重新踔厲奮發,投袂而起,置于死地而后生。”
“向東取張掖觻得與昭武,便可以地形之利,阻礙漢兵西進,再加上敦煌數縣與居延縣,足以立方圓千里之國。”
“讓天子冊封將軍為敦煌王,遣使與西域各國交好,得其助力抗衡漢軍,此不失為自保之策。”
“當年光武平定天下,若非竇融甘愿獻出河西五郡,漢軍想要平定此處,至少也需十年之功。”
“后固然收復河西,可終光武一朝也未有通西域之心,如此對照看來,敦煌當有數十年安穩…”
消瘦的掾吏撫著胡須,搖頭晃腦,洋洋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