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濮是千年前就已經消散的一縷幽魂,是前世的絕響,無論生地死地還是殳地,她都不應該存在——所以眼前這個笑得傾國傾城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東西?
宋微塵后背發緊,不動聲色捋了捋頭發,借機將簪子取下攥在手里,明知無用,權當增勇。
“你已經喝了我泡的茶。”
桑濮依舊言笑晏晏,那神情分明是在說,若她真想做點什么早已達成,現在才起防備之心,為時晚矣。
宋微塵撇了撇嘴,哐當一聲將簪子扔在桌上,“所以你到底是誰?”
“宋姑娘,你如何看待時間?”
桑濮以問代答,似是而非的問題讓宋微塵眼前一黑,喵的她又不是霍金,熵增定律和蟲洞僅僅知道個概念,這么空泛的問題要怎么答?
“時間…”宋微塵撓撓頭,“眾所周知,時間就是小錢錢。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殳地是吧?植物人是吧?那時間對我來說就是最不值錢的津巴布韋元。”
“所以我有大把的時間聽你狡辯,你到底是誰?”
“宋姑娘,你顯然關注錯了重點。”
桑濮神情漸漸嚴肅起來,取下衣飾上的一根緞帶置于桌面,指著緞帶的兩端,
“假如這條帶子就是時間,很好理解,我是過去的你,你是未來的我。”
她隨即把緞帶圍成了一個圓圈,
“如果時間是一個圓環呢?”
“現在再看,我們之間誰是過去,誰是未來?”
“圓環有接縫,過去和未來會在接縫處同時存在,我們二人也必定會在那里同時出現——就像現在這樣。”
“宋姑娘我且問你,若時間真是一個圓環,我們二人在接縫處走錯了方向會如何?”
“咳,等會兒啊,你等我捋捋…”
宋微塵CPU快干燒了,桑濮的話到底是幾個意思?
她以前倒是聽過一種說法,時間由無數切片組成。所以在更高維的生命體眼中,并沒有所謂的過去和未來,它們同時存在,無非取決于觀測的是哪一片“時間切片”而已。
但觀測者眼中的同時存在,不代表親歷者可以跨越時間切片共存。
從親歷者角度,桑濮是她的前世,她是桑濮的今生,這件事情一目了然,并沒有什么好深究。
宋微塵撓撓頭,可她們現在就坐在一處…這確實是不容忽視的事實。
所以如果桑濮的推論成立,時間如同緞帶,既可以是一條線,也可以變成一個圓,那么假設她還能從殳地離開,還能醒過來,那就不排除一種可能性——再次醒來的“那個人”,可能是桑濮。
也就是說,桑濮會真正的在寐界與墨汀風相遇,而她,宋微塵,則會成為某種意義上的,桑濮的“前世”。
好一個莫比烏斯環!
想到這一層的宋微塵猛然抬頭,正對上桑濮洞悉一切的眼,想起以前自己不止一次說過“如果有可能想跟桑濮換一換,成全她與墨汀風”,可真到了這一步她只覺心慌,害怕這一切真的發生。
人絕對是自私的,即使面對的是自己,也絲毫不愿重蹈覆轍。
宋微塵表情訕訕,
“桑濮,假如…假如我們可以離開這里,且在寐界醒來的那個人是你,我會怎么樣?”
…總不能是她回到千年前,代替桑濮去別院上班,然后嫁給國舅爺那個糟老頭吧?!
只是想一想宋微塵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這是什么狗血劇情,跟自己的前世互換身份?小程序劇的編劇都不敢這么編!
“抱歉宋姑娘,我也想知道答案,所以才會問你如何看待時間。”
得,感情桑濮也不知道。
宋微塵哭笑不得,以為自己拿的是個求而不得的虐戀劇本,怎么還越活越燒腦了?這樣發展下去,沒有個量子力學的博士學位是不是都不好意思出門了——對呀!出門!
宋微塵猛然看向房間唯一的出口,蹭地站起,三兩步就到了門邊,
“這外面是什么地方?”
說著話,手已經撫上門把,指尖忍不住顫抖——桑濮似乎急于制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門外會是什么?
打開門的一瞬,宋微塵腦內涌出無數念頭:
是萬劫虛空,踏出去的瞬間便會墜入永夜。沒有光,沒有聲音,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只有無盡的黑暗,仿佛被宇宙遺忘的塵埃。
是眾妙之門,她的存在將坍縮為量子態,在每一個被觀測的瞬間都衍化出無數種可能。
是死亡神殿,阿努比斯站在黃金天秤前準備稱她心臟的重量,那根羽毛因為她對桑濮的自私,對墨汀風的任性,對孤滄月的辜負而從秤盤上高高升起,心臟沉墜,阿米特從陰影中露出猙獰的面孔,將她一口吞入永恒的死亡。
亦或者,推開門就能徹底醒來,寐界種種不過是一場大夢,門那邊就是家中的四季煙火,母親從廚房端出熱菜,看著她滿眼的笑。
門咯吱一聲開了,她閉著眼邁了出去。
“嗒。”
宋微塵輕輕跺了兩下,似乎是石磚,腳踏實地的感覺真好。又輕輕嗅了嗅,空氣中似乎也沒有特殊的味道,這才小心翼翼睜眼。
“欸?!”
桑濮就坐在桌前,恬靜淡然看著她,與方才別無二致。
宋微塵一雙大眼撲閃,怎么個事兒,她怎么又回來了?
下意識轉頭,發現還是同樣的景象,唯一的區別是宋微塵自己——一邊是出門,一邊是進門,一邊是背影,一邊是正身。
進退兩難不足以形容宋微塵此刻的尷尬,她看著桑濮很是不好意思,方才甚至沒跟人家說聲再見——真·自私自利·小人之心。
“宋姑娘,回來坐吧,方才之所以想叫住你,是因為這樣的舉動我不知做過多少次…不想你跟我一樣失望罷了。”
桑濮有意化解尷尬,又給磨磨嘰嘰挪回房內的宋微塵續了一杯茶,
“你之前問我為何對這里如此熟悉,是因我曾在這里住了千年。”
“什么?所以你死后是來了這里?!”
宋微塵隱隱約約覺得自己發現了什么了不得的信息,記得墨汀風提過找了她千年,翻遍了黃泉司的每一冊《往生簿》,但一直沒有發現桑濮轉世的任何痕跡——原來是來了這里,可她為何會在這里?
她一個勁纏著桑濮細說,終于弄明白了。
那日在國舅府后院逼仄的閣樓,桑濮的的確確是死了,魂靈飄出,進入黃泉。
那一刻,她無憂無憾無愛無恨,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無掛礙故無有恐怖”,可在遇到一道影子后,一切變了。
“我在黃泉路上聽到了一聲嘆息。”
“那聲音就湊在我耳邊,幽幽長長的一聲,穿透骨髓。”
“頓時我心中涌出無數的憤怒與遺憾,原來憤怒真的會變成火焰,而遺憾則冰凍三尺非一日寒,我的三魂被火焰燒成灰煙,七魄被寒冰凍碎成粉,被黃泉的風一吹,徹底消失不見。”
等桑濮再有意識時,已經在這屋子里,那時的她并不知道此為何處,只知道這里經年累月毫無變化,她無數次想離開,無數次打開門——無數次回來。
說不清具體是哪一天,她照例開門——門外卻起了濃霧。
“霧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尖細如老鼠噬語,他跟我說千年過去,時間到了。”
桑濮說到此處戛然而止,宋微塵急不可耐,
“什么的時間到了?”
桑濮搖頭,一雙眼瞳黑如深潭,
“我當時也是這么問,可惜霧中再無人說話。我受夠了這千年的一塵不變,真真比死還恐怖千萬倍,于是毫不猶豫走進了那濃霧。”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甚至這當中似乎有很長一段空白,我不確定。只知道走著走著又回來了,不同的是,這次有你躺在床上。”
“我從未見過你,但我認識你。”
“在這里這些年,我做過唯一的一次夢,就是夢見你。在一個被稱為‘時間之井’的地方,我身為你的前世,受墨公子所托去接你回家。”
“這次見到你之后,我覺得那可能不是夢境。”
桑濮后面似乎還說了些什么,可宋微塵耳鳴嗡嗡已然聽不清,她腦子里很多碎片開始慢慢交織,有什么東西呼之欲出!她忽略了什么核心信息?到底是什么?
“聲音!”
“桑濮,你說那個男人的聲音尖細如老鼠噬語對嗎?!”
桑濮有些疑惑的點了點頭,不明白宋微塵何以如此激動。
宋微塵一拍桌,
“我們被人算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