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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再也不會

  天快要亮時,山間升起薄霧。

  配著雙旌雙節的馬車從薄霧中沖出,赤紅色的竹節反著月光,粗壯的牦牛尾前后晃動。

  駕車的人似是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的。

  山路兩旁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是草地被踩踏的聲響,有點像熊,又有點像狼。

  漸漸地,這窸窸窣窣的聲響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密集。山林兩側有黑影與車駕并排而行,在山林里飛躍跳動。

  可山林昏暗,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在跟著馬車。

  直到有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響起,那是牛筋弓弦拉動角弓時,角弓不堪重負的聲音。

  下一刻。

  山林間響起一聲清悅的鳥鳴刺破薄霧,所有黑影同時放開弓弦。

  不知道多少次放弦聲響起,弓弦在月光下震顫,彈出一蓬銀白色的灰塵。

  鐵胎箭離弦而出,直奔山下馬車。

  第一箭,從熟睡的駕車之人脖頸穿過,斜斜釘在一旁的車板上。

  第二箭,射在馬車的輪轂上,將木輪擊得四分五裂,整架馬車側了過去,只剩下一只輪子歪歪扭扭的行駛。

  第三箭,射在馬匹脖頸上,戰馬嘶鳴中,歪倒的身子帶著整架馬車倒塌下去。

  繼而是數十箭。

  銳利的破風聲中,鐵胎箭從樹木的縫隙中射出,頃刻將馬車轟碎成渣,直到看不出馬車原本的輪廓。

  飛揚的塵埃中,山林間重新安靜下來。

  山上的刺客屏氣凝息,透過樹林的縫隙悄悄打量馬車。

  直到又有兩聲鳥叫響起,這才有十余人沖出樹林,靜靜地佇立在馬車旁,封鎖住所有路線。

  刺客們身穿黑色皮甲,面目遮蔽在偷窺的陰影下,皆是從白達旦城來的捉生將。

  其中一名頭戴一根長雉尾捉生將百夫長警惕上前,提起趴在地上的尸體。

  當他看清尸體樣貌時,低聲道:“姜顯升?”

  他將姜顯升像破麻袋似的丟在地上,抽出腰刀,潑出一刀雪亮的刀光,劈在已然坍塌的車身上,木板紛飛。

  可馬車的廢墟下,一個人影都沒。

  百夫長冷聲道:“跟丟了。”

  他回頭看向山路來處:“他們走了山路,所以必須丟下馬車。當中有兩人是普通人,適合走的山路只有三條,白廟灘、小二臺、老掌溝林。”

  一名捉生將說道:“不是白廟灘,我來的時候看過,地上楊絮平整,不像有人走過。”

  另一名捉生將補充道:“也不是小二臺,小二臺往南有一條湍急的河,他們帶著離陽公主過不去。”

  只剩老掌溝林。

  百夫長低喝一聲:“追!”

  三十六名捉生將復又鉆進山林的薄霧中,直插老掌溝林方向。

  老掌溝林。

  張夏高一腳低一腳的走在崎嶇山路上:“白達旦城往崇禮關去,官路二百四十里。不過說是官路,景朝和我朝都沒有好好修過,崎嶇難走。若是馬車,最多走三十里,輪子就得壞,官貴出遠門,小廝都得會修輪子才行…我倒是會修,可這荒郊野嶺的連個趁手器具都沒。”

  離陽公主走得氣喘吁吁,還不忘贊嘆道:“張二小姐連這個都會,厲害。我在上京時便聽說過張拙張大人的名號,據說有過目不忘之能,是近幾年最有希望入閣的人物。卻沒想到在這遇到張家二小姐,也沒想到張家二小姐還是個女中豪杰。”

  小滿張了張嘴,轉頭看向小和尚,無助道:“這平時都是我的詞!”

  小和尚誠懇道:“你夸得沒她好聽。”

  小滿攢足了勁在小和尚腰上擰了一把。

  小和尚咬著牙倒吸冷氣。

  張夏在前面領路一邊撥開攔路的樹枝,一邊繼續說道:“我們來時牽著騾隊,每天最多走十五里地。但回去時,若我們走得快些,一天七十里地急行軍,三、四日便能抵達崇禮關下…但最難熬的也是這三四日,殿下和小和尚得吃點苦了。”

  離陽公主拆下自己驚鴻髻的頭飾,任由頭發披散下來。

  她再用簪子清爽一挽,灑脫道:“放心,活下來靠本事,活不了看命。要是救自己的命還在路上喊苦喊累,那也太蠢了些。”

  小滿瞥她一眼:“不想著逃跑了?”

  離陽公主莞爾一笑:“跑什么?如今我可是獨自出使南朝的使臣,若是我能一路跋山涉水到南朝持節不失,再活著帶元城回景朝,可比肩當年陸謹刺殺戶部尚書的功勞。從此往后,誰能奈我何?誰還敢逼我嫁人聯姻?”

  張夏回頭看向離陽公主,好奇問道:“早聽聞你是景朝皇帝最喜愛的公主,為何會被送來和親?”

  月光下,離陽公主神色漸漸清冷:“帝王家事,哪有誰是最受喜愛的。我母親是天策軍大統領兼隴右道節度使元臻的妹妹,早年所有人都知道父皇依仗元臻,我也就被傳成了最受喜愛的公主。但三年前,他們逼我嫁給陸謹,我便養了幾個面首自污,成了天家的笑柄。”

  離陽公主抬頭看向張夏:“如今舅舅元臻剛剛身故,母親便立刻遭人冷落,我也要被發配到寧朝和親了。我舅舅為父皇鞍前馬后數十載,他才走了不過半年而已,已經人走茶涼…所以,帝王家的喜愛又有什么用呢?”

  陳跡一怔,他先前都不知道,離陽公主竟是元臻的外甥女。

  難怪離陽公主有本事在上京呼風喚雨,難怪隴右道的精銳會拼了命救她,想來都是元臻舊部。

  陳跡不動聲色道:“殿下要為舅舅報仇么?”

  離陽公主笑了笑:“陳大人,仇恨不會使人強大,仇恨只會把人留在過去。我不行,我得往前走、往前看,不然我弟弟怎么辦?母親倒是時常和我念叨著,要為舅舅報仇,但報仇了之后呢?她沒想過。”

  小滿嘀咕道:“可他是你舅舅誒,你們有血緣的。”

  離陽公主搖搖頭:“生在帝王家,我從小就不信血緣這種東西。”

  小滿疑惑:“那你信什么?”

  離陽公主在月光下微笑著說道:“強則強,弱則亡。”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戰馬嘶鳴聲。

  陳跡豁然轉頭看向聲音來處:“捉生將已經追上來了。”

  張夏帶路,似是早將輿圖記在心里,明明一次都沒來過,卻叫得出所有地名,甚至還知道此處發生過哪些戰役。

  一行四人跋山涉水,遇到山坡便直接翻過去,遇到淺河則直接趟。

  走出十幾里地,離陽公主的繡鞋已經磨破,腳底鮮血直流,卻真的一句抱怨都沒有。這位野心家,仿佛能將意志與軀體分開對待。

  待他們渡過一條小河陳跡回頭看向身后,河對岸傳來鳥類拍打翅膀的聲響,有人追上來了。

  張夏低聲道:“聽聲音,還有兩里地。”

  陳跡沉默片刻招呼所有人重新下河:“河水抹掉我們的蹤跡,我們往下游走一段再上岸,看看能不能甩脫他們。”

  四人往下游趟了一陣子再重新上岸,可上岸只走了五里地,身后再次傳來鳥雀振翅的聲音。

  “又追上來了,”張夏看向陳跡:“捉生將都是擅長追蹤捕獵的好手,若是這么拖下去,可能會被圍殺。”

  陳跡思索片刻,對小滿叮囑道:“你們先走。用饕餮馱著小和尚,你和張夏換著背離陽公主,我隨后就來。”

  他看向張夏:“你們不必等我,直接前往柳條溝,那里有人接應。”

  可陳跡正說著,卻忽然發現,張夏正似笑非笑的盯著自己。

  他疑惑道:“怎么了?”

  張夏笑著問道:“又想一個人斷后?”

  陳跡認真道:“你心里應該清楚,我一個人引開追兵才是最方便的,這是最正確的選擇。”

  張夏低聲道:“最正確的選擇…”

  她抬頭凝視著陳跡的雙眼:“在龍王屯的時候,我們在煉鐵作坊里。你獨自出門去尋藥、尋食物時,我也曾以為那就是最正確的選擇,所以我心安理得的在那等你回來。在龍門客棧時,我也曾以為待在屋頂就是最正確的選擇,所以我和其他人一起,心安理得的等你在客棧里與人廝殺。畢竟我們也幫不上什么忙,下去了反而會添亂,還不如狠狠心什么都不管也不看。”

  陳跡舒了口氣:“不必在意這些我引開捉生將后立馬去…”

  可張夏話鋒一轉:“但我后來不那么覺得了,我不想躲在煉鐵作坊里,也不想藏在龍門客棧的屋頂上…這就是我一定要成為行官的原因。如今你是先天,我也是先天,不必再躲。”

  陳跡打斷道:“但你沒有與人廝殺過,這世上多的是行官雖有境界卻不懂如何與人廝殺…”

  張夏也打斷了他,斬釘截鐵道:“我可以學,我學的很快。”

  陳跡沉默不語。

  張夏轉頭看向小滿:“快走。”

  小滿從袖子里掏出一把銀剪刀,蹲下身子剪斷自己的影子。影子扭曲掙扎著化作饕餮,羊身、人面。

  小滿瞪向小和尚:“還愣著做什么,平日里喊你念經念經念經,念了這么久都沒念明白!你師父教的門徑是不是不對啊,怎么一點長進都沒有。”

  小和尚笨拙的爬上饕餮:“小僧這次回去一定好好念經…”

  小滿看了看離陽公主,彎下腰不情不愿道:“上來吧。”

  離陽公主也不客氣,當即趴在小滿背上:“好的,小滿大人。”

  小滿嘀咕道:“還頭一次有人喊我大人,這景朝公主就是會來事兒啊。”

  天亮了,張夏不再多看,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出幾十步,她抬手將指尖遮云劍氣彈向樹冠當中。

  劍氣斬斷一截胳膊粗的樹枝,驚起鳥雀盤旋上空中。

  陳跡跟在她身后問道:“這是做什么?”

  張夏頭也不回的說道:“用鳥群引開追兵,跟你學的。還有,以后別總想著一個人扛下所有事了,我也不會再像龍王屯那樣心安理得的藏著。”

  再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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