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府學。
賀崢身著一襲素色長衫,劍眉星目,他的腋下夾著一本《孟子》,起身匆匆走出學堂,心里想著事兒。
忽而聽見有人在后面喊道:“子峻!子峻!明日旬休,我們一起去龍門石窟吧?
安遠、明源幾人都說去看看伊水,最近不是下了大雨么,伊水暴漲,可壯觀了!”
賀崢不用看便知道是徐涇那個冒失的家伙,他回頭笑了笑,道:“不去了,我爹說讓我早點回,應該是有事情讓安排我去做呢。”
徐涇聞言有些失望,但知道賀崢家中的產業時常都是很忙的,倒也不好耽誤別人經營,只好道:“行,那下次一起去。”
賀崢點點頭笑道:“好,下次我來安排。”
“得嘞!回見!”
“回見!”
兩人匆匆告別。
賀崢匆匆出了學堂,隨后左右張望了一下,朝一處僻靜的巷弄走去,在巷弄里面左拐右拐,來到一處綠竹巷。
來到此處,頓時外面的喧囂被隔絕在外,仿佛進入幽靜的世界之中。
賀崢走進綠竹巷之中,巷口有人輕聲道:“地陷東南,一脈真金沉沙現?”
聞聽此言,賀崢趕緊道:“劍指西北,千鈞浩氣破云開。”
此話一出,巷口之內的人說道:“進偏堂,可取新出邸報。”
賀崢聞言一喜,趕緊拱手喜道:“謝謝先生。”
巷口之內的人道:“山裂砥柱,九曲黃河從此轉,都是同志,又有什么好謝的。”
賀崢聞言沉默了一下,點頭道:“手捧燧石,八方星火為君燃。”
巷口里面的人聞言笑道:“好!延安府正需要你這樣的青年才俊!那就祝你一路順風!”
賀崢不再言語,拱手,轉身進了里面,取了一份邸報,細心藏好,然后從另一個出口出去。
回到了家里,匆匆吃了飯,賀崢躲進自己的書房仔細研讀。
在燈光之下,他一會兒看得咬牙切齒,一會看得眉笑眼開,一會兒又是熱血沸騰,看完了一遍,又接著再看一遍,很快便月上中天。
忽而外面有人敲門,道:“崢兒,該休息了,讀書亦要勞逸結合。”
賀崢趕緊道:“好的爹爹,孩兒這就休息。”
說完之后,賀崢聽著父親腳步聲離去,卻是沒有熄燈,而是繼續又看了好幾遍。
等到后半夜躺床上的時候,他的腦子依然在不斷地運轉,邸報所言如同有人在他腦中大聲棒喝!
“…天下士子,且聽吾言!
今有一事,如雷霆轟頂,震徹我中國之根基,關乎興衰榮辱,關乎正義存亡,不得不公諸于世,以醒眾人。
西夏與吐蕃,恰似惡狼毒蛇,相互勾結,氣勢洶洶,兵臨我大宋邊境。
其鐵蹄所至之處,百姓慘遭涂炭,田園荒蕪,哭聲震天,社稷亦搖搖欲墜。
值此國難當頭,風雨飄搖之際,朝廷本應振臂高呼,凝聚萬民之力,共御外敵,護我山河百姓。
然而,朝堂之上那些身著華服、道貌岸然之輩,所作所為,卻令人發指眥裂。
為求片刻之安寧,竟鬼蜮伎倆,暗中謀劃,將我大宋重鎮延安府,拱手獻與西夏!
延安府啊,那是先輩們用熱血與生命換來的疆土,歷經無數戰火洗禮,承載著大宋的尊嚴與榮耀,如今卻被朝廷如此輕易地拋棄,這簡直是千古未有的奇恥大辱!
更為可憎的是,朝廷妄圖將丟失國土的罪責,一股腦兒地強加于蘇允一人身上,欲將其塑造成天下罪人,堵住眾人悠悠之口。
諸君試看,古往今來,可有如此昏聵無能、喪心病狂之朝廷?
外敵當前,不思御敵救國之良策,卻忙于算計自家忠義之士,將大好河山隨意丟棄,還妄圖以莫須有的罪名嫁禍于人。
此等行徑,與那賣國求榮、認賊作父之徒,又有何分別?
我等士子,自幼誦讀圣賢經典,胸懷家國天下,見此情景,怎可能不怒發沖冠,義憤填膺!
蘇允蘇先生,雖為朝廷所忌憚,卻始終懷著一顆赤誠之心,欲以蘇學之理念,革新圖存,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熱之中,振興我大宋之社稷。
其志向之高遠,行為之正義,令人欽佩!
然而,朝廷卻以這般卑劣手段相待,實在是寒透了天下忠義之士的心。
在此,我蘇學會鄭重呼吁天下士子,務必擦亮雙眼,看穿朝廷那虛偽丑惡的真面目。
切不可再被這昏庸朝廷所迷惑,應當挺身而出,為正義而戰,為我大宋的未來而戰。
讓我們齊心協力,攜手并肩,支持蘇允,共守西北之地,重拾我中華昔日之輝煌!…”
第二日,他早早便起來了,安步當車,信步而行來到一處所在。
洛陽城的夏日,本應是一片郁郁蔥蔥、生機勃勃之景。
賀崢卻滿心陰霾,絲毫感受不到這勃勃夏日之境。
他所站之處乃是曾經的蘇學會學堂舊址,望著那緊閉的大門和斑駁的墻壁,心中五味雜陳。
他一直深受蘇學會中周行己先生的影響,在那書聲瑯瑯的學堂里,他如饑似渴地汲取著蘇學的養分,對蘇學所倡導的經世致用、革新圖強之理念深信不疑。
然而,風云突變,蘇學會竟被朝廷定為叛逆,一夜之間,學會被禁,學堂關停。
昔日志同道合的同窗們,不少毅然決然地投奔了蘇學會的大本營綏德軍,試圖在那里延續蘇學的火種。
賀崢彼時卻沒有立刻追隨而去。
他心中尚有一絲對朝廷的幻想,覺得事情或許還有轉機,他轉入洛陽學府進學,想著再看看。
但現實卻如同一記重錘,將他最后的希望徹底擊碎。
西夏聯合吐蕃,對大宋邊境虎視眈眈,來勢洶洶。
大宋朝廷竟做出了一個令天下人不齒的決定——直接設計將延安府拱手扔給了蘇允,想讓蘇允背負失土之責。
“這是何等荒謬的朝廷!”
賀崢怒目圓睜,雙手緊握拳頭,關節泛白。心中對朝廷的憤怒如熊熊烈火般燃燒,緊接著,便是無盡的失望。
在這一刻,他心中那根一直維系著對朝廷忠誠的弦,徹底崩斷。
“既然朝廷如此昏庸,那我便去西北看看,看看那延安府,是否真如私底下所傳言的,是中國之未來所在。”
徐涇從龍門石窟歸來,滿心歡喜,歇了一夜,第二日便去上學,途中忽而見得一身影,頓時喜道:“子峻!子峻!”
那身著青色襕衫學子頓時有些訝然,轉頭看到了徐涇,笑著走了過來。
徐涇卻是有些訝然,因為他看到賀崢身上背著的行囊。
“子峻,你這是要去哪里?”
賀崢笑道:“去游學,靜極思動了。”
徐涇吃驚道:“你瘋了,馬上就要科舉了這會兒你去游學?”
賀崢點點道:“讀萬卷書不如行千里路,我想出去看看。”
徐涇皺起了眉頭,將賀崢拉到巷角處,壓低聲音道:“你小子是不是要去西北?”
賀崢看了徐涇一眼,道:“不是。”
徐涇一臉焦急,道:“你休想騙我!今日城中又有新動向,聽聞官府對蘇學會的追查愈發嚴苛,不少曾與蘇學會有過交集的人都被帶走問話了。”
賀崢眉頭緊鎖,沉聲道:“這世道,黑白顛倒。
蘇學會傳播的皆是濟世之學,于國于民有益,怎就成了叛逆?”
徐涇擔憂地看著他:“子峻,你與周先生往來密切,可要小心些。
如今蘇學會被禁,學校關停,那些士子也作鳥獸散,不少都投奔綏德軍了。
你…你可別犯糊涂啊。”
賀崢微微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我不會貿然行事。只是這天下之大,竟容不下蘇學,實在可悲。
而且,你難道不知道么,西夏聯合吐蕃進攻大宋,朝廷竟設計將延安府扔給蘇允,讓他擔負失土之責,這簡直荒謬至極!”
徐涇聞言愣了愣,道:“還有這么一回事?”
賀崢神色變得怒不可遏起來,壓低聲音道:“朝廷不思御敵之策,卻用如此卑劣手段,置百姓于何地,置大宋的未來于何地?”
徐涇愣了愣道:“若真是如此,那如此行徑,實在令人不齒。
只是子峻,你不會真想去西北吧?”
賀崢望向西北方向,目光堅定:“嗯,既然朝廷如此昏庸,那我便去看看西北那邊可否真如傳言所說,乃是中國未來希望之所在!”
徐涇大驚:“子峻,你瘋了嗎?那延安府如今局勢復雜,蘇允被朝廷視為叛逆!
你去了,豈不是也要成為叛逆,那可是造反啊!”
賀崢慘然一笑:“澄川,如今這世道,何處不是羅網?
我若不去,心中的疑惑難消,這一輩子都無法釋懷。
蘇學倡導為蒼生謀福祉,哪怕前路荊棘密布,我也愿去探尋一番。”
徐涇見他心意已決,無奈地嘆了口氣:“既然如此,我也不便阻攔。
只是一路之上,你千萬要小心。若有不測,一定要設法回來。”
賀崢點點頭,然后重重地抱了一下徐涇,在他耳邊低聲道:“有時間多去看看我父親。”
徐涇頓時有些吃驚看向賀崢,只見賀崢眼里熱淚盈眶,頓時有些說不出話來。
徐涇愣愣看著賀崢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盡頭,許久之后才反應了過來,忍不住低聲罵道:“曹他娘的賀子峻,你這個不孝子,你爹就你一個兒子啊!”
他隨后搖了搖頭,低聲道:“草你個賀子峻,老子前輩子真是欠你的!
得,你這貨去當了反賊,那你父親只能由我去孝敬了,不過,就怕你這龜孫以后再回來,你爹的家產恐怕是再繼承不到了,你爹大約是要再娶妻生兒的啦,嗨,這都是啥事兒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