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王抱樸帶著兩名親隨策馬來到宋軍大營。
轅門前歪斜的“徐“字旗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守門士卒聽完來意后懶洋洋朝內指了指。
王抱樸沿著士卒所指方向走到中軍大帳里,得了允許之后進入其中。
而此時這三千宋軍的將領正聚集在一起吃早餐,王抱樸掃了一眼,羊肉、牛肉、酒水皆有,滿帳飄香。
十余個宋軍將領盡皆手持牛羊骨大啃,而主位上的徐懷正翹腳啃著羊腿。
聽完王抱樸自報家門,他噗嗤笑出聲:“蘇門六子?就是被朝廷通緝的六個酸秀才?“
油膩的手指戳向案上檄文。
“你們寫的《討奸佞檄》我看了,文縐縐的狗屁不通!“
帳中哄笑四起。
王抱樸攥緊袖中地圖,沉聲道:“將軍可知綏德城外西夏鐵鷂子已過無定河?
我等愿獻米脂布防圖.“
“啪!“羊骨頭砸在青磚上。
徐懷突然起身揪住王抱樸衣領:“反賊也配談布防?
之前你們劫了左廂神勇軍司的糧隊,害得老子被樞密院罰俸半年!“
他抄起馬鞭就往文士臉上抽,“老子今天先替朝廷教訓“
“不可!“隨行的韓姓老兵突然撲上來擋鞭,后背瞬間皮開肉綻。
另一親衛急中生智高喊:“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將軍不怕寒了邊軍弟兄的心?“
此時宋軍將領之中有人上來拉住了徐懷,勸道:“徐將軍,這王抱樸雖是反賊,但畢竟曾是咱們大宋狀元郎,若是過分羞辱,朝中須不好看。”
徐懷啐了口唾沫,冷笑了一下,把馬鞭扔給親兵:“把這窮酸捆在營門旗桿上晾兩個時辰,讓往來弟兄都瞧瞧反賊的下場!“
日頭西斜時,被松綁的王抱樸踉蹌著回到靜塞軍寨。
他月白襕衫沾滿污泥,左臉鞭痕腫得發亮,卻堅持要先匯報軍情。
“.徐懷說朝廷已調環慶軍合圍,讓我們三日內自縛請罪。“
他聲音沙啞卻平穩,“但學生注意到,他們營中運糧車轍深僅三寸,分明是虛張聲勢——“
“夠了!“畢太華拍案而起,藥杵在陶罐里搗得咚咚響,“都讓人抽成這模樣還分析什么車轍!鄭朝宗你帶五百騎,今夜就端了那狗官大營!“
鄭朝宗按住劍柄沒作聲,目光投向正在查看地圖的蘇允。
韓幼安默默遞來濕帕給王抱樸擦臉,手卻抖得潑了半盞茶水。
“無礙。“
王抱樸輕輕推開同窗,從懷中掏出完整的地形圖。
“這是綏德至米脂的山道詳圖,徐懷駐軍在此處隘口.“
蘇允突然用朱砂筆圈住某處山坳:“海夫,靜塞軍可是已經整飭完成,能戰否?“
鄭朝宗趕緊拱手道:“先生,已經整飭好了,隨時可戰!”
蘇允點點頭,轉身凝視弟子腫脹的臉頰,“抱樸去醫館敷藥,這是軍令。“
眾人愕然。
畢太華急道:“那徐懷“
“既要當狼又要充虎的,何止西夏一家?“
蘇允將地圖重重拍在沙盤上,驚起幾只木雕騎兵。
“傳令各堡寨:凡持械入境者,無論夏宋,皆殺無赦!“
然后蘇允呵呵一笑,道:“朝宗,準備好了,今晚我們出發,今晚便取了徐懷首級回來。”
鄭朝宗以及其他人盡皆驚愕,鄭朝宗道:“先生你要親自出馬?”
蘇允笑著點點頭,拍了拍王抱樸的肩膀,王抱樸哎呦了一聲,見得蘇允目露關切之色,趕緊道:“先生沒事,這是被捆久了酸痛…先生,學生沒事的,還是不要影響咱們的計劃為先。”
蘇允笑道:“柿子先拿軟的捏,那宋軍軍紀敗壞,士氣低落,連夜襲營很快便能夠破之,正好解了前后交困的困境,倒不全是為了你。”
暮色中,蘇允、鄭朝宗率軍悄然出寨。
王抱樸靠在醫館門框上,望著西南方向升起的狼煙。
韓幼安蹲在旁邊搗藥,忽然低聲說:“你看到沒有,先生看似平靜,但我卻是知道,他實際上非常憤怒。
嘿嘿,我從不見他如此,就算是之前呂大防狗賊將我們蘇學會定為叛逆,都不見他如此。
那時候他只是看起來有些遺憾而已,這一次,卻是十分震怒,因此這才親自掛帥出征了,哈,守真,先生真是疼愛你啊。“
王抱樸撫過臉上傷處,神色有些波瀾,道:“先生對我之恩,我是永世也報不了的,不過也無妨,反正我這條命就是先生的了,先生對我再好,我也是敢當的,因為先生需要,我是可以拿命去還的。
不過,靜寧,先生可不僅僅對我如此,對你,對海夫等人同樣如此。
若是今日是你去,一樣受了委屈,先生一樣也是要為你出頭的。”
韓幼安聞言想了想,隨后臉上有了感動之色,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笑,道:“這種感覺很是奇怪啊,先生其實跟我們同齡,但我就是覺得先生給了我父親的感覺。
不對,我父親死得早,我父親根本沒有給我父親的感覺,倒是在先生這里,我總是覺得他跟我爹一樣,你說怪不怪?”
王抱樸一拍大腿,隨即張牙咧嘴起來,笑道:“我一直怕你們笑話,沒有說出來過,其實我也有這樣的感覺,真是奇了怪了,哈哈哈。”
兩人相視而笑,遠處傳來第一聲夜梟啼鳴。
靜塞軍夜襲宋軍大營。
今夜是趕路的好時候,月色如水,月光照在雪地上,可以清晰看清楚道路所在。
蘇允一馬當先,帶領著鄭朝宗以及靜塞軍的勇士們,像一群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朝著宋軍大營逼近。
馬蹄裹上了厚厚的布,腳步放得極輕,每一個人的呼吸都控制得恰到好處,生怕發出一絲聲響,驚動了營中的宋軍。
蘇允觀望了一下宋軍大營。
燈火稀稀落落,大多數營帳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那些值夜的士卒,也都是無精打采,有的靠著營帳打瞌睡,有的則聚在一起小聲地閑聊,全然沒有一絲警惕。
蘇允在營外觀察了片刻,不由得冷笑出聲,與鄭朝宗笑道:“你也看看,要吸取教訓,這等軍紀之下,哪有不敗的道理。”
鄭朝宗早就密切關注著,聞言笑了起來,道:“先生,弟子帶隊沖鋒吧。”
蘇允笑道:“還是先生來吧,今日我要為守真砍下那徐懷的頭顱!
全體都有,跟著我沖!
破開寨門之后,四處放火,盡量造成大營混亂,隨后各都四處出擊,不讓敵人有聚集成團的機會,都明白了么?”
有指揮使笑著應道:“經略使,您放心吧,襲營的事情我們跟著您干了不少次了,熟練得很!”
蘇允一笑,猛地一拉韁繩,坐騎頓時踢踏腳步猛然朝宋軍大營沖去,這如同下達了行動的命令!
靜塞軍的戰士們立即如同離弦之箭,迅速而又有序地朝著各個營帳沖去。
這番動靜,立即引起了注意,宋軍哨兵頓時大聲呼喝,隨即哐當哐當瘋狂敲響鑼聲,整座大營頓時噪亂了起來。
帳內,燭火搖曳,徐懷正和幾個將領在帳中喝得酩酊大醉,鼾聲如雷。
聽到動靜,徐懷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來,睜開眼睛時候還有些迷糊,但激烈的銅鑼聲響頓時令他醉意頓去。
他趕緊想要起身,身體卻是不聽使喚,起身之后又撲倒在地,趕緊呼喝道:“都給老子起來!有人襲營!”
但其他將領亦是酣醉,倒是有人睜開了眼睛想要起身,但起身之后亦是東倒西歪。
而此時外面靜塞軍已經沖至大營前面。
前面數十騎飛奔到了大營前面,繞著大營飛奔,堪堪擦過大營時候,數十騎士之中飛出數十飛爪。
飛爪掛在大營拒馬之上,隨后在一聲驚天動地的聲中,數十米拒馬被轟然拉飛!
蘇允手持長槍,身先士卒,率先沖了進去。
此時營中的宋軍慌亂地從營帳中跑出來,很多士兵跟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亂跑。
倒是有低級將領想要組織抵抗,但是靜塞軍的攻擊太突然了,他們根本來不及反應。
宋軍的士卒們大多還穿著睡衣,手中的武器也拿得七零八落,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抵抗。
蘇允帶領著靜塞軍的戰士們,在營中橫沖直撞,到處放火,如入無人之境。
發現有些宋軍將領想要聚集士兵抵抗,便沖過去殺了將領,將宋軍士兵沖散。
如此幾次之后,那些宋軍士卒,看到靜塞軍的勇猛,紛紛嚇得丟盔棄甲,四處逃竄。
一些膽小的,甚至直接跪在地上,舉手投降。
蘇允在營中四處飛奔,指揮著戰斗。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每一個動作都干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在他的指揮下,靜塞軍的戰士們士氣大振,越戰越勇。
而那些宋軍將領,更是不堪一擊。
他們看到大勢已去,根本不想著組織反抗,而是紛紛騎上戰馬直接往外分飛奔逃命。
蘇允倒是不管他們,今日過來乃是為了瓦解宋軍的,并不是來趕緊殺絕的。
經過一番激烈的戰斗,宋軍的抵抗便徹底被瓦解了。
三千宋軍,死的死,傷的傷,被俘的被俘,當然跑得最多。
靜塞軍俘虜了千余人,蘇允滿意點頭,這些士兵是可以將他們收編進了自己的隊伍中的,這么打下去,靜塞軍能夠越打越強!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蘇允下令打掃戰場,整理隊伍。
忽而鄭朝宗來報,道:“先生,徐懷被我們俘虜了。”
“嗯?”蘇允聞言倒是有些錯愕,道:“他沒跑掉?”
鄭朝宗笑道:“他們喝得酩酊大醉,想跑也跑不了,那徐懷倒是上了馬,但從馬上摔下,摔斷了一條腿,正好被我們的人給抓到了。”
蘇允聞言哭笑不得,便在鄭朝宗帶領之下,大步來到那徐懷面前。
那徐懷抱著大腿哀嚎,見到蘇允過來,趕緊喊道:“這位大王,趕緊讓大夫來幫我治一下腿啊,要痛死我了啊,哎呦,哎呦!”
然后聽得嗆啷一聲,蘇允的長劍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你…你們是什么人?”
徐懷感受到喉嚨上的冰冷鋒利,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蘇允笑道:“徐將軍,你知道我是誰么?”
徐懷一點也不感動,只是驚恐道:“我投降,我投降啊,你不要殺我!”
蘇允看到徐懷這般膿包,頓時興致全失,搖搖頭道:“我是蘇允,便是你口中的反賊,今日特來取你首級,為我弟子王抱樸討個公道!”
徐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想要掙扎著反抗,但是蘇允的劍卻緊緊地抵住他的咽喉,讓他不敢有絲毫的動作。
“饒…饒命啊!有話好說!”
徐懷嚇得屁滾尿流,連連求饒。
蘇允冷哼一聲,“你羞辱我弟子的時候,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徐懷趕緊道:“蘇先生,蘇先生,末將愿意投蘇學會,您收下我,以后宋軍將領知道了,便不會與您死戰,我可以當馬骨啊!
至于那王先生,末將愿意跟他磕頭認錯,末將一定會求得他原諒的,您放心吧。”
蘇允聞言笑了起來,道:“徐將軍,你這個身段真是柔軟,能屈能伸啊!”
聽得蘇允嘲諷,徐懷卻是毫不在意,當下只要能夠保住性命,其他的都是其次。
徐懷趕緊道:“蘇先生,在下聽說你在招降綏德軍各個堡寨,這個末將可以幫忙的啊,末將也算是有些人脈的。”
蘇允挑了挑眉毛,道:“哦,有什么人脈?”
徐懷趕緊道:“撫寧城的守將林則、綏平寨的守將高林川、清澗城的守將喬沛,那都是我的老戰友啊,只要蘇先生饒我一命,末將可以當說客,將他們策反過來!”
蘇允聞言倒是神色微微一變,撫寧城、綏平寨倒也罷了,里面有靜塞軍舊部,拿下來沒有問題。
但是清澗城的確是沒有辦法,而且清澗城尤其重要。
清澗縣山勢險要,易守難攻,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
在軍事上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東據黃河,西繞清澗水,鐘樓官山前后聳峙,延安扼險之地。
所謂崗陵重迭,奚谷深阻,左可致河東之粟,右可固延安之勢,北可控沙漠之地,屹為鄜延之沖。
拿不下清澗城,那么以后想要拿延安府便平添諸多麻煩,若是清澗城在手,以后便可以窺視延安府,隨時可以南下!
蘇允腦筋這么一轉,便將長劍收回,隨后嗆啷一聲收進劍鞘之中,轉頭與鄭朝宗道:“讓大夫過來給他接上骨頭,回去之后把他交給守真處置。”
聽聞蘇允這般安排,徐懷大舒一口氣,知道這條命暫時是保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