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野驢跑得很快,在看到吉普車,或者說聽到吉普車的聲音的時候,就已經調頭往沙包深處跑去。
“嘿,跑得真快!要慢點兒,還能打著哩。”李青俠看著那些野驢說道。
能碰到野驢,說明這里野生動物應該不少,三個人都放下心來。
車子繼續往前,李建國突然指了指前面的一片被雪覆蓋的地說道:
“這是我當司務長時候,連隊種過的地,再往前還有一片蘋果林子,也不知道在不在…嘿,還在。”
那片耕地有近千畝,非常大的一片。北疆兵團很早就已經開始機械化開墾,加上這里地處準噶爾盆地邊緣,一馬平川,耕地也是非常的大,一片一片,一眼都不好望到頭。
在這一片農田的隔壁,是一片比較稀疏的蘋果林,果樹長的不長,應該是修過枝子的,李龍還能看到在地塊邊緣的一棵樹上有一個干癟了的蘋果。有幾只鳥兒落在樹枝子上面,看到吉普車開過來的時候,撲扇著翅膀飛走了。
“那這一片是不是都是田地了,后面就看不到黃羊了?”李青俠有些失望,“你原來呆的那個連隊在哪何?”
“還往前走,遠著哩。”李建國說道,“這一片地塊,你看路南是地,路北就是戈壁沙包,沒事的,那時候我們在路北里經常看到黃羊馬鹿啥的,有,肯定有!”
開車到這里,已經中午一點多了,快到飯點,不過三個人都不餓,主要還是想盡早找到目標。
然而,一路開著又往前幾公里,前面有林帶,出現了房屋,李建國都不用說,李龍和李青俠兩個就猜測,這應該就是李建國先前呆的連隊了。
“大哥,你到四小隊后,是不是就沒再來過?”李龍突然問道。
“沒有,那咋來?這么遠,趕馬車得一天多,來回一趟多浪費時間,也沒啥事情…”
李龍能聽得出來,李建國其實是想回來看看的,畢竟頭次來北疆生活,最先呆的就是這里。
“呆了兩三年,還認識了一些朋友,也不知道他們過的咋樣了。”李建國感嘆著說,“當時生活真好,比老家好多了,中午天天都能吃到饅頭,雖然一個人就一個,雖然連隊的其他領導,還有駐在這里的團部領導也過來搶,我這司務長和炊事班長一天就得蒸兩籠,但那時候生活真好啊。”
“那是,你頭回過來的時候,小龍還沒生,那時候家里別說吃饅頭了,飯都吃不飽,給你上學的錢都沒有…是我沒用啊。”李青俠也感嘆著。
聲音都很低。
李建國在老家考的縣一中,全縣第七的成績,可惜沒上完,沒學費,哪怕當時的校長覺得可惜,要替他墊上一學期五元的學費,但還是上不了——上初中要住校,也沒生活費。
于是就只能放棄,輟學,然后回家干農活。
中原大地地少,李家人多,吃不飽,就跟著李青俠出去賣梨,賣姜。趕上那艱苦的三年,實在熬不過去,才跑的北疆。
那時候跑北疆的人不少,李建國有個很大的優勢,識字。所以到了這邊,立刻就被兵團給接收了,先到這個連隊當了文書,一年后就成為司務長。
如果不是當時李青俠執意要求李建國回去,說不定現在李建國在兵團已經是相當級別的干部了,畢竟那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老爹,當時你咋讓我大哥回去了呢?”李龍有些不解。他對李建國先前的這段歷史知道個大概,并不是非常清楚。
“你爹我沒本事嘛。”李青俠搖了搖頭說,“我一個人,種地不成,做生意也不成,撐不起這個家…你哥哥姐姐又小,你老娘身體也不好,就想著讓你大哥回來撐個門面。”
李龍明白了。這年頭在北疆還沒這個苗頭,即使如此,大嫂娘家也差點兒被欺負。老家這方面非常嚴重,誰家兒子多,壯勞力多,那勢大,就不受欺負,甚至可以欺負別人。
當時想欺負老梁家的那幾兄弟不就是這么想的嗎?只不過北疆這樣行不通,他們踢到了鐵板子上。
但在中原大地,至少在李建國他們所在的村子,這一條相當于硬規定潛規則。自家老爹一口子,就想著大兒子回來撐一撐場面吧。
李建國沒說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要不要進去看看?”汽車已經到了那個連隊門口,有些職工在門口好奇的看著吉普車。
團場領導,也就是團部的團長(非部隊,兵團),或者場部的場長才能開上這樣的氣派的小汽車,這是哪個鄰導?
“…先不進了吧?往西北繼續開,開過去有一大片荒地,那里有沙包,以前連隊打黃羊就是往那里面走,應該能碰上,正事要緊。”
李龍笑笑,大哥明明是想進去的,可能有些顧慮,不知道算“近鄉情怯”,還是怕認識的人都不在了,又或者因為吉普車坐著比較張揚,所以才不進去吧?
那他就繼續往西開著,他們吉普車開出去兩三百米的時候,從連隊跑出來兩三個人,看著吉普車的方向納悶:
“這領導是往哪里去?再往那邊不就進沙窩了?”
“是不是有啥特殊任務?咱們先準備吧?那邊沒路了,總要回來的,提前準備一下沒錯。”
“對對對,在連部準備一下,老陳,你去張羅一下,豐盛一些昂。”
“你放心吧,我現在就去菜窖拿東西!”
李建國他們不知道后面有人已經在為他們準備東西了,繼續關注著野地里。
慢慢的,平整的耕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長有紅柳、梭梭和堿蒿的沙地,再往遠走,就是起伏的沙包了。就連他們走的路,都是在沙包的間隙,這路應該是臨時趟出來的,正規的路已經沒有了。
戈壁沙泡里的雪比四小隊那邊薄一些,雪地里有許多的蹄印爪印,最多的是兔子印,在各紅柳梭梭棵子中間穿梭,像極了一條條連結著這些灌木的繩索。
這邊的紅柳和梭梭并不密集,形不成林子,而且也不高大,有被啃食的痕跡。
吉普車停在了一個較高的沙包邊上,在他們的北面,距離一百多米的地方,有一群黃羊正在啃食著紅柳棵子上的嫩枝子。
吉普車停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有黃羊發現了這個“龐然大物”,只不過距離遠,黃羊對自己的腿腳比較自信,幾只公黃羊直起脖子往這邊看了看,就沒再管了。
李龍掃視了一眼,這群黃羊有一百多只,大大小小的都有,母羊帶著半大的羊羔子教著吃草,偶爾有小羊羔還想吃奶,拱到母羊肚子下面。
有些羊羔子已經挺大了,卻依然沒有脫去小羊的習性,前蹄高高躍起,然后和其他小羊頂仗。
很活潑,很安靜的畫面。
李龍拿出了槍。
他在想著,如果開一槍的話,會不會驚嚇到那些黃羊,然后四散逃開,然后自己抓住那些小羊羔?
挺殘忍的想法。
“小龍,這個距離,你能不能打著那幾只黃羊?”李青俠取出了另外一支槍——砂槍。
也就是雙管獵槍。
“試試吧。”李龍打開保險,送子彈上膛,立姿瞄了一下,說道:“應該能打著,不過這一打,那邊立刻就跑。”
“我看那邊雪怪平的,你這吉普車開過去能不能追一路?”李青俠問道,“能追的話,說不定能追到一些羊娃子的。”
“可不能,”李建國急忙擺手,“那看著都是平地,誰也不知道下面有沒有雪窩子。夏天沒雪的時候,在這里面開車還要注意哩,這時候萬一開著陷進去了,就我們三個根本弄不出來。”
“那就打吧。”李龍提著槍往前走走,說道,“咱們往前走走吧,走走近一些還能打的準些。”
“那就走走。”李青俠有些遺憾,這車不行嘛,不過想想自己還真有點不知足,現在能開上汽車,想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的,有幾個人?
誰家兒子這么疼老爹,說想到沙窩里就跑沙窩里了?
李青俠能有這么大的情緒變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也想起來大兒李建國之前的事情了。
如果自己有本事,大兒是不是就能正常上中學上高中,現在也是國家干部了?
自己沒本事,耽誤了老大啊。
李青俠雖然有些任性,但知道兒子有那個本事,能承擔起自己的任性。
但你說他不后悔,不自責嗎?那不可能。現在的好日子,是老大、老小自己奔出來的,和自己有關系嗎?
基本上沒有。
所以他的話時多時少,有些時候是真的無心無腦,有些時候,卻又覺得老大是真的苦。
當時如果真不把老大叫回來,雖然這地方偏遠一些,聽老大說的那話,六幾年的時候天天能吃白面饃,那日子得多好…
就是地方偏點兒,還不如四小隊哩。
想著的時候,三個人已經慢慢走出去了二十幾米,李龍舉槍瞄準了一下,那些黃羊看到三個直立怪過來,也警惕起來,一百多只黃羊有近一半都昂起腦袋往這邊看過來,還有母羊警惕的呼喚著小羊。
李龍停下來說道:
“別走了,再走這些黃羊該跑了——打吧。”
原想著過來弄小羊羔子的,現在看來不好弄,想簡單了,應該帶把小口徑的,帶那個打著了大概率是打不死,弄回去就能養著。
如果明年有時間,八月份把麥子割了之后可以抽空過來,到時小黃羊剛生下來不久,跟不上大部隊,過來的話說不定能弄到一些。
李龍腦子里也是亂的,不過他這時候已經舉槍準備瞄準了。
“老大,你來打。”李青俠看著這距離,七八十米的距離,他拿著砂槍沒太大的把握。如果再近點還好。
大中午,太陽光還挺強,李龍的半自動步槍虛光是處理過的,他瞄準了一頭去年剛長成的黃羊。
剛要打的時候,突然聽到黃羊的一聲驚叫,一群黃羊一下子亂了起來,那一百多只黃羊,從北面開始瘋狂逃竄,然后由北向南席卷著,騰起的蹄子卷起碎雪,頗有氣勢。
它們跑過來的方向,竟然是李龍這邊!
只不過跑過來二十多米后立刻就偏離了方向,顯然帶著的黃羊也知道這三個直立怪不好惹。
李龍站直了往遠處看,看到一群七八只狼,正形成一個小包圍圈,其中一只狼已經按倒了一只黃羊咬著,另外幾只也各有目標。
原來不光自己這邊盯上了,沙漠里盯上這黃羊群的還有狼啊!
“砰!”黃羊群橫著從面前五六十米的地方跑過,這么好的機會李龍可不會放過,舉槍就先放倒一只,那邊李建國也砰的一槍打傷了一只,那只黃羊帶著槍傷跑了十幾步才倒了下來。
李龍又打了一槍后,黃羊就跑遠了。
這些動物的腿細長,卻非常有力。
李龍他們這邊的槍聲不光把黃羊給驚著了,也把那幾頭狼給驚著了,原本還圍獵的一下子就放慢了速度,有些直接就逃了。
李龍調轉槍口,瞄向了那兩頭正在咬著黃羊的狼——獵物在口,這兩頭狼還有些不舍得。
他還沒開槍,那邊李建國“砰”的一聲打向一頭狼。
李建國獵槍里有兩發子彈,打黃羊打了一發,再打的時候沒把握就沒擊發,這時候也看到了那幾只狼,干脆打狼吧!
這一聲槍響,兩頭狼一躍而起,往遠處竄去。
“唉,打偏了!”李建國有些懊惱。
“砰!”
李龍這一槍瞄了好久,直接將一頭奔跑著的狼給放倒了。
“你那槍打近的還好,打遠的打不準啊。”李龍說道,“砂槍沒膛線,那遠處真不好打…”
“不錯了不錯了!這看著好幾頭了,走走走,趕緊弄回來…”李青俠雖然沒打,但看著倒下來好幾頭黃羊就挺興奮的,“嘿,收獲真不小!還有頭狼…”
三個人往前走,李青俠沒提槍,走在最前面,先把距離最近的那頭由李建國打傷的黃羊給提住了。
這是一頭母黃羊,子彈從后腿上面,屁股往下一點的地方斜著打進去,打穿了出來,流了許多的血,這時候看李青俠過來,還在那里慘叫著。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李青俠說道,“先弄回去吧。”
“活不了了。”李建國搖了搖頭,“后屁股都打爛了。”
“抹了吧,免得遭罪。”李青俠把這只黃羊遞給李建國,李建國也帶了一把夾把刀子(折疊刀),他把槍交給李青俠,上前給羊抹了脖子。
李龍打著的那兩只黃羊都是死了,血浸了雪,一攤。
李龍大背槍,兩只黃羊一手一只提著堆在一起,然后去看那頭被打倒的狼。
狼并沒有打死,此刻還臥在雪里抽搐著,李龍過來的時候它的頭抬了一下,然后又靠在雪上。
李龍走到跟前,那狼突然竄起來要咬李龍,那邊李青俠和李建國都看著,李青俠還叫了一聲,李龍卻一點也沒急,狼昂頭張嘴咬他的時候,他幾乎是同時抬起腳,一腳就踢在了狼的脖子那里,直接把狼脖子都給踢斷了!
塔利哈爾的事情讓李龍對這些野物始終保持著警惕,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這些狼?所以他始終保持著警惕,這狼動的時候,他也沒客氣。
看著這頭四五十公斤的灰狼讓李龍踢出去三四米,李青俠走過來,贊嘆著:
“小龍,你這反應,嘿,真快!要是我,指不定就讓這牲口咬上了。”
李龍笑笑,這狼已經死了——他聽不到呼吸了,于是便彎腰把狼提著往回走。
李青俠也往回走,他走到那兩只黃羊的位置,提一只往車那里走。
李建國這時候已經把自己打著的那只黃羊提著放在車邊上,又過來提著一只黃羊。
“可惜沒弄到黃羊娃子。現在的黃羊娃子都大了,太能跑了,剛才我看那群黃羊,跑得最快的是那帶頭的公的,剩下的就半大的黃羊娃子了。”
李青俠還沒忘記此行的目的,有些惋惜的說著。
“沒啥,有收獲就行。”李龍提著這頭狼邊走邊說,“以后有機會再來唄。”
李建國沒說話。
三只黃羊一頭狼放在吉普車邊上,李龍開始給這些獵物開膛。
“這何可比隊里冷多了。”李青俠感受了一下,說道,“這是越往北越冷,這大白天都有零下二十度了。”
“晚上也比隊里冷。”李建國一邊拽著狼腿給李龍幫忙一邊說道,“原來在連隊的時候,晚上不能出來解大手,凍的很。”
李龍聽著笑了,大哥說的還是比較文雅一些,那不就是凍屁股嘛。
把這些獵物都開了膛放了臟氣,等等后用袋子一裝,這一趟就算結束了。
時間不長,也沒啥危險性,感覺有點美中不足,好像還不夠刺激,但讓他們再跑著去找另外一群黃羊,似乎也不現實。
畢竟這空曠的地方,槍聲傳出去好遠,至少附近方圓幾公里再不可能有黃羊群了。
都嚇跑掉了。
開著吉普車返回,快到連隊的時候,李龍發現,就在來時路中間,有幾個人站著。
正看著自己這邊。
他扭頭看向了坐在副駕駛的大哥。
請:m.llskw.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