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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風裁之界

  風吹草屑,劍氣漸歇。

  肖祈低下頭,神色復雜地看著那把沒入胸口的長劍…一位馭氣境,竟然真的刺傷了自己?

  劍尖從胸口下側刺入,從后背穿出。

  滾燙的鮮血順延劍身流淌,被風吹得拋灑而出,這些殷紅血珠并未直接落地,而是形成滾圓飽滿的鮮紅水滴,懸浮在空中。這里是肖祈的道境洞天,她的道境名為“風裁”,這座由紗網編織的世界名為“風裁之界”。

  這里本該被暴怒狂風填滿,然而那根插入大地的枯枝鎮住了風眼。

  現在,這世界真正的主宰,不在地上,而在天上。

  是否有風,肖祈說了不算。

  懸在天頂的黑衣年輕劍修輕聲傳音:“可以了。”

  元苡立刻拔劍后撤,沒有絲毫戀戰。

  肖祈并沒有做出任何反擊。

  她輕咳一聲,低頭凝視著胸膛位置的那片鮮紅。

  蘆葦劍鋒拔出之后,傷勢并未蔓延。

  四面八方的流風向著肖祈匯聚,那一顆顆懸在空中的血珠隨風起舞,最終重新匯入她的軀殼之中。

  元苡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這一幕。

  她知道自己境界低微,剛剛那一劍殺力有限,即便在謝真指點下成功奏效,也造不成太大傷害,只是眼前這畫面屬實有些匪夷所思了。

  鮮血倒流,這是南疆獨有的神通么?

  “不用太驚訝,因為…”

  懸在天上的飛劍緩緩落地,謝玄衣站在了元苡身旁,微微向前傾了一步。

  “她不是人。”

  整座世界的風聲都被黑衫壓了下來。

  不是人?

  元苡神色變得古怪起來,而后想到了今日聽到的傳言。

  聽說陸鈺真在紙人道內悉心栽培的“無垢尊者”,都是寶器啟靈化形…

  難不成眼前這女子,就是其一?

  “呵呵…”

  肖祈伸出手掌,擦拭唇角鮮血,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挺直脊背,只不過數息功夫,傷口已經愈合,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唯獨衣襟殘留了些許紅漬。

  剛剛這一劍,傷害極小,侮辱性極大。

  她很清楚。

  百花谷的青藤篇沒什么厲害之處。

  真正厲害的,是那根插入大地的枯枝。

  剛剛自己的道境之力,還沒來得及釋放,就被枯枝上的劍意斬斷——

  “滅之道境…”

  肖祈瞇眼看了片刻,喃喃開口:“不愧是道主看中的人…剛剛晉升陰神,就有如此戰力的,我還是頭一次見,難怪道九會吃這么大的虧。”

  “滅之道境…”

  元苡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了。

  她知道。

  當年大穗劍宮那位玄衣劍仙,縱橫天下,靠的便是“滅之劍意”。

  這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劍道道境。

  在陳府。

  她也見識過謝真施展這條道境。

  只是,平日里的演練,和實戰完全不一樣。

  陳府那時,謝真召出武道神胎,演化滅之道境,只是為了讓元苡參悟。

  而剛剛…

  那把枯枝所綻放出的道境,則是為了“斬殺”!

  肖祈的話語,回蕩在這座洞天天地之中。

  然而謝玄衣根本就沒有回應。

  自始至終,他都懶得多看這女子一眼。

  “馭氣境后,凝練洞天,便可以參悟‘道則’之力了。”

  他柔聲說道:“即便是凡俗也可以參悟大道…先前護住你的道境,與陳府演化的道境是一樣的。如果你能參悟‘滅’的道則之力,哪怕沒有晉升陰神,剛剛那一劍,依舊可以對她造成傷害。”

  元苡聽得十分認真,用力點頭。

  另外一邊。

  肖祈臉色則是重新變得鐵青起來…這是什么意思?直接忽視自己?不把自己當人?

  這片天地的風聲再度洶涌起來。

  “關于‘滅’的道境含義…我教過你的。”

  謝玄衣對此根本就不在意,溫和說道:“你上次參悟出來的成果就很好…這條道境可以‘斬斷’許多東西,斬斷落葉,斬斷肉身,斬斷靈魂…”

  元苡眨了眨眼。

  她雖然沒有看得太清,但卻隱約感受到了“滅”的含義…剛剛自己遞劍之時,肖祈的道境就是被這滅之意直接斬碎。

  “小謝先生…”

  元苡認真聽著謝玄衣的教誨,忍不住開口發問:“滅之道境什么都能斬么?”

  剛剛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

  雖然神色始終平靜。

  但元苡內心卻是相當緊張的,她時刻盯著不遠處的肖祈,就在剛剛,這四周的風壓似乎變了,變得比先前還要更加陰沉,即便是馭氣境的她也能感受到那呼之欲出如海嘯般的沉重殺意。

  元苡剛想提醒。

  下一刻。

  肖祈消失在原地,她速度之快,遠遠超出了元苡想象,這座洞天世界被紗網寶器籠罩,由“風裁道境”布成,雖然大道被劍氣壓制,但也不至于絲毫無法施展,這是謝玄衣刻意展露的極致輕蔑,他并沒有剝奪對手出招的權力,反而大方給予機會。

  “轟隆!”

  原來風聲鼓蕩到極致,竟然會掀起雷鳴聲。

  伴隨著這道炸雷響起,肖祈身形直接出現在謝玄衣背后三尺,她抬起手掌,此方天地以她為圓心,成千上萬縷乳白氣流凝成長刃,匯入她的手臂。

  “當然。”

  天地寂靜那一剎。

  謝玄衣看著元苡雙眼,平靜說道:“什么都能斬。”

  話音未落。

  那條高高舉起,凝聚全部道境之力的手臂,便被斬落,拋飛出去。

  肖祈瞳孔地震。

  元苡滿眼驚嘆。

  沒人看清謝玄衣是怎么出劍的,甚至沒有人看清這縷劍氣從何掠出,向何歸去。

  這一次。

  拋灑而出的鮮血并沒有凝成血珠,懸浮空中。

  而是直接噼里啪啦灑了一地,滲入地面。

  這一劍氣,和元苡剛剛的那一劍…有天壤之別。

  被謝玄衣的“滅之道境”斬中,無法回歸本體,這道被斬斷的部分,破碎之后便不可拼接…因為謝玄衣的“滅之道境”斬落的是天命。

  那根插入大地的枯枝,嗖一聲拔地而起,直入謝玄衣掌心。

  他輕輕捻握了一下,甩了個輕松寫意的劍花,而后緩緩轉過身來,這片風之世界不再被劍氣鎮壓,于是無數狂風肆無忌憚地起舞,吹起謝玄衣的黑袍,這個年輕人背后浮現出一尊巍峨莊嚴的金燦神胎,那神胎俯視這片天地,連同這片天地的主人。

  被斬斷一臂的肖祈,神色慘白,跌坐在地。

  她試圖召回斷臂。

  但是以失敗告終。

  這片天地已經徹底脫離自己掌控…

  肖祈的道境之力開始紊亂,她的心湖更亂。

  謝玄衣以枯枝挑了挑,那條斷臂飛了過來,他對這斷肢殘骸不感興趣,只不過剛剛無數烈風凝聚而成的“長刃”讓他覺得有些意思,手臂斷裂之后,這條凝固的長刃并沒有消散。

  “你和道九不一樣,你比他要弱很多。”

  謝玄衣看著眼前女人,緩緩說道:“如果我猜得沒錯,你在純白山中排名應該很低…這是你的本命器?”

  那條長刃,被無數烈風包裹。

  謝玄衣兩根手指抹過,烈風被滅之道境除盡,露出內里細長勻稱的本體…

  這并不是刃,也非刀劍,而是一根長簫。

  怪不得這女人的道境與風有關。

  肖祈咬了咬牙,并不開口。

  “這就有些奇怪了。”

  謝玄衣俯視著眼前女子,面無表情說道:“道九戰敗的消息,應該傳回純白山了。沒有陰神十五境修為,怎敢招惹我?你主動設局,總不會是專程為了送死…”

  “呵!”

  肖祈只是冷笑一聲,并不言語。

  謝玄衣忽然想起前夜,斬殺不知名刺客之后,前來送話勸退的楚蔓。

  謝玄衣本想將楚蔓也一同斬殺。

  但落劍之后。

  無數白紙翻飛,楚蔓肉身并未隕落。

  “看來你并不會死。”

  謝玄衣低垂眉眼,緩緩說道:“你們這些寶器之中,有人能夠捏造化身,施展替死術?”

  肖祈雖未回答,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卻被謝玄衣精準捕捉。

  看來自己猜對了。

  肖祈之所以潛入百花谷,應當是道主想要借此偷學“焚花式”…

  “焚花式”固然珍貴。

  但偷學概率極低,需要潛伏數年,甚至十數年,最終還未必能有結果。

  肖祈畢竟是一位陰神戰力。

  陸鈺真一定早就做好了“棄子”準備…

  所以今夜此局,肖祈才會如此放肆,哪怕大概率不敵,也要主動引戰。

  “醉翁之意不在酒么?”

  謝玄衣忽然皺起眉頭,眼神也變得冰冷起來。

  他伸出手掌,攥住肖祈脖頸,將其提拎起來。

  肖祈無所謂地笑了。

  此刻謝玄衣心湖之中,忽然涌出了一股不好預感,這股預感應該早就來臨了。

  只不過以太平之姿踏入這座獨立洞天,導致這份預感“姍姍來遲”。

  一縷滅之道境掠出。

  這座狂風呼嘯的小洞天無法承受斬殺之力,開始從天頂崩裂,猶如一枚主動破碎的蛋殼,然而天地清明之后,謝玄衣發現四周環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他踏入風裁之界前,這里距離“圓龜山”只有百丈,四周是灌木和密林。

  而現在則不一樣了。

  狂風呼嘯聲音從界外傳入界內,無數白紙如雪屑翻飛,四周樹木以飛快速度倒流。

  原來先前對峙,交戰,交談的每一個剎那…這座“小天地”都在以極快速度遷移。

  這才是肖祈的真正目的。

  請君入甕,或者自己入甕。

  無論怎樣,接下來將這座大甕移走。

  這一刻謝玄衣終于明白了女子臉上的笑容是為何意…從一開始肖祈就知道,這一戰她必敗無疑,不過勝負從來都不重要。她可以戰敗,可以赴死,可以被千刀萬剮,這一戰最終結局怎么樣都沒有關系。

  只要能夠將這座風裁之界,順利搬出圓龜山即可。

  (今晚還有一更。不熬夜不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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