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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尉遲佑德

  “大人!”

  “城郊清查完畢!”

  靈渠城左衛尉尉遲佑德踏入府邸,微微皺眉,他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淡淡血腥味。

  黑暗陰翳之中,響起虛弱的聲音。

  “…如何?”

  “確有一位陰神自爆。”

  尉遲佑德單膝跪地,低聲道:“身份不明,現場只查到了斷裂的劍器碎片。”

  “知道了。”

  樓閣中響起疲倦的遣散聲:“退下吧。”

  “義父大人。”

  尉遲佑德并沒有就此離開。

  他抬起頭來,有些猶疑不定地注視著閣樓屏風位置:“您…怎么了?”

  “嗤!”

  黑暗被光火照亮。

  宗弼舉著一盞燭火,緩緩走出屏風。

  大袖之中,血液順延手臂,滑凝至指尖,最終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之上。

  尉遲佑德神色古怪。

  他知道宗弼似乎在修行某種奇異古怪的功法,有些時候城主府閣樓會傳來異響…只是這一幕場景,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尉遲家跟隨宗弼來到靈渠城多年。

  若干年前。

  尉遲佑德父親,乃是與宗弼一同參加飲鴆之戰的手足兄弟,二人生死相依,互相托付性命。那一戰太過慘烈,許多人都留在了北境,連尸骸都沒有帶回,宗弼足夠驍勇,也足夠幸運,活著從北郡回來,自此一戰成名…他并沒有忘記跟隨自己的“弟兄”。

  此后。

  尉遲家得到了大量的修行資源。

  作為摯友遺后,尉遲佑德也得到了大力重用,宗弼待他有如己出,極盡厚愛,二人平日私下相見,甚至以義父義子相稱。

  這些年,關于城主有諸多流言蜚語。

  起初尉遲佑德聽見,不屑一顧。

  他父親為人正直,一生忠烈,義父更不必說,義薄云天,剛正不阿。

  行得正,坐得直,豈是那些蠅營狗茍隨口能夠污蔑抹黑的?

  可慢慢的,他也覺察到了不對。

  身為左衛尉,尉遲佑德負責掌管靈渠城的巡守任務,每隔一段時日,靈渠城都會有流民報案,說自家丟了孩子…這些案卷交由城主府審訊,而后便沒了訊息。尉遲佑德曾當面詢問過義父,宗弼回應倒也讓人信服。

  靈渠城位于南疆邊界,窮山惡水出刁民,不少流民其實是奸人偽裝,這些人常年謊報假案,由于沒有籍賬登記,是否丟了孩子,根本查不清楚。身為靈渠城官員,只需對城內百姓負責即可,至于那些沒有戶籍的流民…則不必在意。

  他本無條件相信自己的義父。

  只是有一次,他在城主府閣樓門外,發現了一些新鮮血漬。

  外界有人說。

  靈渠城主宗弼,與邪修勾結,修行妖術,以稚童為食,煉制丹藥。

  尉遲佑德本不相信的!

  可那一次…他采取血漬之后,找了煉藥師鑒定,卻印證了外界看似荒唐的“謠言”。

  這些血當真是稚童處子之血。

  自那一日后,尉遲佑德便無法像從前那般正視義父。

  “佑德,不必擔心。”

  舉著燭火的宗弼,神色灰白,瞳孔一片漆黑,整個人神色木然:“只是修行出了些差錯…沒什么大礙。”

  “義父…”

  尉遲佑德咬了咬牙,道:“義父到底在修行什么?”

  宗弼沒有回應,只是居高臨下看著義子。

  這般寂靜并沒有持續太久。

  “佑德不該多問。”

  跪在地上的年輕男人聲音沙啞道:“義父若無更多吩咐…佑德便先退下了。”

  尉遲佑德離去之后。

  宗弼注視著年輕人離去的身影,掌中燭火被風吹滅。

  他重新站在陰翳中,與黑暗相融。

  過了許久。

  宗弼瞳孔深處的漆黑色彩才緩緩淡去。

  駐魂術生效需要一段時間,城郊那場陰神自爆給了謝玄衣出手時機,但時間不算充裕,尉遲佑德來得很不巧,謝玄衣只能操縱宗弼現身草草見上一面,至于更多的交談,需要等到駐魂術徹底落定。

  “他是誰?”

  謝玄衣從黑暗中走了出來,看著尉遲佑德離去方向,若有所思。

  “大人。”

  宗弼整個人神色自然了許多。

  他恭敬道:“這是我三十年前收下的義子。他父親曾與我一同抗擊妖族,出生入死。宗家興起之后,我將他視為己出。”

  “既然關系如此親密,你做的這些勾當…”

  謝玄衣瞇起雙眼。

  “大人,這些事情均都與他無關,佑德并不知情。”

  宗弼低聲道:“靈髓果事關重大…整個靈渠城,除卻我和千緣道人,便無第三人參與。”

  這就有趣了。

  只要拋開道德底線,那么處理區區靈髓果上供之事,其實相當輕松。

  城內丟失那么幾位稚童,此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以宗弼的手段,大可以一手蔽之,完全不掀起任何風浪。

  他只需對流民下手,而后將相關人等,盡數抹去,便根本不會引起懷疑。

  如果宗弼愿意,甚至可以專門豢養一批“貢品”。

  如今靈渠城事情暴露,被書樓查到,倒像是“有意為之”。

  “這些年,你一共殺了多少人,煉了多少靈髓果?”

  謝玄衣背負雙手,面無表情道:“就沒想過壓低風聲?”

  “一共殺了三百一十四位。”

  宗弼聲音略微有些顫抖。

  駐魂術生效之后,他無法說謊,隨著眉心漆黑劍意如漣漪般蕩開,宗弼顫抖聲音恢復如常。

  他緩緩地說:“最開始我想專門打造一座府邸,用來豢養貢品,只是這個想法被千緣道人駁回。”

  “為何駁回?”謝玄衣皺眉。

  “每次的貢品,都由千緣道人指定。”

  宗弼垂眸道:“每隔一個月,千緣道人會制定一本名冊,送入城主府,我需要按照名冊,為合歡宗送去貢品,這名冊分為兩部分。”

  一部分,是需要送去合歡宗的活人爐鼎。

  另外一部分,則是宗弼自己需要煉制的“靈髓果”。

  千緣道人知曉宗弼反感此舉。

  但為了將宗弼拖下水…靈渠城城主府必須親自參與“靈髓果”煉制,這是宗弼最痛恨,卻也最無能為力的事情。這件事情他沒有讓任何人參與進來,整個宗家都無人知情,哪怕是平日里最為親近的尉遲佑德,也渾然不知。

  謝玄衣平靜道:“這個月的名冊呢?”

  “按理來說,十天前就該送到了。”

  宗弼也有些困惑。

  他喃喃道:“千緣道人好像憑空消失了…無論我怎么傳訊,都沒有回應。或許是我和他產生了爭執的原因?”

  謝玄衣重新找了枚藤椅,坐了上去,指尖輕輕叩擊桌面:“繼續。”

  “兩個月前。仁壽宮那位宣布閉關。”

  宗弼恭敬道:“靈髓果本就是可有可無的貢品…那位既然宣布閉關,這上供之事自然不用著急,我提出想要‘歇息’一段時日。但千緣道人不同意,因為此事,我們爆發了一場爭吵,后來他將名冊送入府邸,我視若無睹,并未按照要求送去爐鼎。”

  “再后來呢?”

  “再后來…千緣道人便消失了。”

  宗弼喃喃道:“宗某運氣不錯,雖然貢品沒有準時上供,但皇城司也沒有責罰,如今想來,應當是與您的出使有關。”

  “呵。”

  謝玄衣冷笑一聲。

  倒還真是與自己出使有關。

  元繼謨在衢江被自己斬了…靈渠城的貢品一事,哪里還有人來追責問懲?

  “從今日起,你的性命便不再是你的。”

  謝玄衣注視著宗弼,聲音威嚴,不容拒絕:“關于‘靈髓果’的上供一事…無需考慮。如果合歡宗再有傳訊,第一時間告知于我。”

  “是。”

  宗弼聲音恭敬,沒有絲毫猶豫。

  從城主府離開,謝玄衣心情沒有絲毫輕松,反而更加沉重。

  捫心而論。

  宗弼絕對算得上是有功之臣,當年飲鴆之戰能夠取勝,不僅僅是因為各大圣地世家齊心協力,與妖族大尊拼命…還有許多像“宗弼”這樣的人物,甘愿為大褚揮灑熱血。駐魂術生效之后,在謝玄衣面前,宗弼不再有秘密可言。

  這是一個可憐人。

  大戰落幕,懷揣著滿腔熱血來到靈渠城,最終卻被迫淪為腐朽。

  靈渠城很繁華,很熱鬧。

  這里的大部分百姓,都能有口飯吃,有衣服穿,有屋子住。

  相比于沅州。

  這里已經十分太平。

  只可惜…這份太平是粉飾出來的。

  宗弼這些年煉制的“靈髓果”數量其實并不算多,那是因為千緣道人知曉此人秉性,想要拉著宗弼與之為伍,只能徐徐圖之…如果不是自己殺了元繼謨,那么如今的靈渠城會變成什么樣子?

  或許宗弼會徹底臣服。

  又或許,仁壽宮沒了耐心。

  只需一道圣詔,宗家便會在一夜之間被夷為平地,再之后的新任城主,未必就能比宗弼做得更好。

  謝玄衣回到庭院。

  他從城主府樓閣之中,搜出了一枚丹匣。

  這枚丹匣內所呈放的,便是靈渠城需要按時上供的“靈髓果”。

  不過指節大小,看似純白無暇…

  唯有知曉煉制真相的人,知曉這丹藥的陰祟之處。

  “幾乎沒有藥力。”

  謝玄衣看著靈髓果,神色有些悲哀:“純粹是用來取樂…”

  駐顏?

  陽神境界的大修士,想要改變容貌,只需要大道神念拂過,便可輕松易容。

  修行到圣后這一境界,根本就不需要靈髓果!

  “咔。”

  謝玄衣搖了搖頭,將丹匣捏碎。

  這一捏,蘊含了滅之道境。

  丹匣丹藥都被震成齏粉,自指縫簌簌落下。

  褚帝崩殂之后,北境鎮守使被罷黜,所有參與飲鴆之戰的舊部被重新分配,發落。

  那些審時度勢,愿意低頭的聰明人,遷至皇城,尚能留有一席之地。

  那些骨頭生硬的“笨人”,便會被侵吞至骨頭渣滓都不剩下。

  靈髓果也好,上供也罷…宗弼所遇到的事情,不過是仁壽宮俯瞰之下的測試。

  如若臣服跪拜,便可賜予一生。

  便在此時。

  庭院外忽然想起叩門之聲。

  謝玄衣開門,門外站立之人,赫然就是從城主府離開不久的尉遲佑德。

  “小謝大人。”

  身披白鱗甲腰垮長刀的高大男人躬身行禮,他聲音帶著敬意:“我乃靈渠城城主宗弼義子,時任靈渠城左衛尉尉遲佑德,仰慕大人風采,只可惜今夜酒宴未能相見。今夜求見,是有一事想要稟報。”

  謝玄衣默默看著眼前男人。

  如果放在平時,這道門根本不會打開。

  別說靈渠城左衛尉,即便是宗弼親自求見,姿態放得極低,也沒有用。

  他不愿見,便不會見。

  不過…今夜恰是個例外。

  尉遲佑德并不知道,先前在城主府樓閣,他與宗弼的對話,一言一行,盡數被謝玄衣看在眼中。

  謝玄衣決定給眼前人一個機會:“何事?”

  “這。”

  尉遲佑德有些猶豫。

  他站在庭院外,望了望四周,示意此地不易交談。

  “進。”

  謝玄衣側身讓道。

  尉遲佑德連忙大踏步進入院中,入院之后沒有絲毫猶豫,謝玄衣剛剛關門,他便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這動靜,有些出于謝玄衣意料。

  這家伙,跪得這般快?

  “小謝大人,不愧是大穗劍仙,玄水新主,大褚劍魁!”

  尉遲佑德神情誠懇:“佑德早就聽聞大人盛名,今日一見,果真是風采卓絕,令人驚羨…如此風采,難怪能得圣后垂愛,賞爵封侯!”

  很顯然,這家伙不善恭維。

  這看似連貫流暢的阿諛奉承之詞,聽前面一半還勉強湊合,聽到后面就讓人大無語了。

  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謝玄衣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有話直說。”

  尉遲佑德也覺得有些尷尬,下意識摸了摸面頰…離開城主府后,他一路糾結,最終還是選擇“拜訪”謝真,在庭院附近徘徊許久,好不容易才想出這么一套諂媚恭維的說辭。

  他聽說謝真喜愛清凈獨處。

  以自己身份地位,恐怕難以見上一面。

  上天保佑,如今相見,比自己想象中要順利許多。

  得到這個回復,也讓他心底松了口氣。

  看樣子小謝大人不吃這一套。

  挺好挺好。

  “小謝大人,南疆蕩魔在即,若無大事,小人不敢叨擾…”

  “只是蕩魔不分內外,這靈渠城內,恐怕就有天大邪祟。”

  尉遲佑德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沉聲稟告道:“左衛尉負責巡查城池,這是小人調查整理的案卷,因為勢單力薄,故而謹小慎微,不敢施展。今日能見大人,萬望這些異案,能夠沉冤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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