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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龍脈

  江寧下了很大的雨。

  江寧也起了很大的火。

  自從那艘停靠在褚離邊境的紫青寶船,逆江而上,駛入江寧,這座太平甲子有余的富饒之地便不再太平。

  一夜之間,江寧王謝志遂私通離國,出賣褚國使者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上至耄耋老婦,下至黃毛稚童,幾乎都知道了梵音寺使團遭受襲擊的前因后果,京都邸報加急印刷了數十萬份,方圓坊全力運轉,短短十數個時辰,便讓所有人都知道了“江寧王府”與納蘭玄策之間的秘密關系。

  往前數三百年。

  曇鸞圣僧西渡,以自身血肉搭建褚離兩國之間的“太平”橋梁。

  自那時起,兩國仇怨逐漸消解,互通有無,貿易來往。

  但近一甲子。

  褚離邊境不再太平。

  江寧富足,乾州豐饒,兩塊郡地常常被拿來一起比較。如今江寧王與離國國師合作,這消息一出,整個江寧都炸開了鍋。

  進諫如雪花,紛紛涌入皇城。

  只可惜。

  仁壽宮大陣高筑。

  漫天大雪,落不進分毫。

  書樓金線交錯,光線明滅。

  褚因身著黑金常服,脫去鞋履,赤足站在寬大書架之前,渾圓儀散發的金光,鋪滿書樓,唯獨此處,一片黯淡。

  她可以卸下偽裝,做回自己的地方并不多。

  父親十年前修筑的“風花雪苑”是一處。

  有先生坐鎮的書樓,便是另外一處。

  只此二處。

  若是去了其他地方,要見秘客,便要麻煩雪主,動用洞天之力,將紅亭帶著。

  褚因摘了發簪,甩開長發。

  大褚貴族,講究身份禮儀,無論男女,盡皆需要蓄發,褚因本想將長發削去,但奈何身為天子,順握皇權,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她并沒有削發的權力,更沒有當眾摘下發簪,拋散頭發的自由。

  這頭長發卸開之后,已經快要垂地。

  她從書架上選了本書,靜靜看了起來,今日清閑,無人打擾。

  先生坐在青玉案前處理公務,她便正好融入書樓陰翳之中,成為里一片無人問津的幽影…這樣的日子,一年罕見一次,褚因有時候羨慕那些“書樓暗子”,那些人可以光明正大地成為影子。

  先生不讓她和外界接觸。

  否則褚因很想攔住一個“暗探”,問問他們,成為影子的滋味是什么樣的。

  天下人都羨慕她。

  她也羨慕天下人。

  如果有可能,褚因不想當皇帝,她想離開太陽灑落的每一寸土地。

  就像現在這樣。

  站在陰暗中,無人察覺,無人問津,無人知曉。

  至少在這一刻,她能感受到屬于自己的自由。

  一個時辰之后。

  青玉案那邊的公務處理完畢,其實陳鏡玄半刻鐘前便已經解決了這些瑣事…褚因藏在心底的那些心思,其實都被陳鏡玄看在眼里。

  只可惜。

  這世上有些人,就是沒有選擇。

  陳鏡玄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讓褚因在書樓里,多休息片刻。

  “啪。”

  懸空竹簡一枚枚落下,陳鏡玄舉起茶盞,緩緩抿了一口。

  另外一邊。

  站在書架陰暗處的褚因,很是自覺地放下書籍,她從陰翳之中走出,長發盤起,衣冠齊整,神態平和而端莊。

  “陛下。”

  陳鏡玄主動開口,柔聲說道:“江寧的事情,比預想中還要順利。仁壽宮雖然目前沒有動靜,但再過些時日,她總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褚因點了點頭。

  她緩緩道:“孤都聽說了。這次江寧造勢,十分順遂…最重要的是,謝志遂沒有反擊。”

  應陳鏡玄的要求。

  哪怕是單獨相處,她也要學會用“孤”自稱。

  她與天下人不同。

  她生來坐在皇座上,背負萬均重,有些事情,容不得她絲毫懈怠。

  “謝志遂向來善于隱忍。”

  陳鏡玄微笑說道:“既然前陣子的大月國喪子之痛能忍,那么這身罵名,他自然也能忍。他是個聰明人,他很清楚,勾結納蘭玄策的事情是真的,無論怎么解釋,都無法逆轉。現在站出來,無論怎么回擊,都是錯上加錯。”

  這幾日,與江寧王府交好的幾座圣地,幾大世家,紛紛與之割席。

  這只是表象。

  所有人都在看仁壽宮的態度。

  仁壽宮如果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那么誰又敢當真不給江寧王面子?

  “可惜。這大褚滿朝,何止一個謝志遂?”

  褚因低垂雙眼,微微有些自嘲。

  她看得很清楚,此次江寧燃起的大火,看似洶涌,但實則蒼白。謝志遂與納蘭玄策勾結,出賣褚國使臣,雖然四境議論紛紛…但垂坐幕后的大世家只是“冷眼旁看”,這場出使,可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么簡單。

  使團入離之前,發生了一場轟轟烈烈的“皇城司”刺殺,尚未結案。

  皇城司首座元繼謨,已經數十日沒有露面了。

  真正的大火,向來燃在無聲處。

  所有人都在等。

  等的,不僅僅是仁壽宮對于江寧王的處罰。

  還有仁壽宮對“皇城司”首座的處置。

  “這座朝堂,昏沉當年,積攢無數沉疴,想要一朝拔起,太難。”

  陳鏡玄也垂下雙眼,喃喃道:“一點一點來,不急。”

  “先生…”

  褚因深吸一口氣。

  她鼓起勇氣,認真說道:“聽說謝真平安從離國歸來了。”

  “是。”

  陳鏡玄點了點頭。

  “我…”

  褚因小心翼翼說道:“我可不可以去看看他?”

  陳鏡玄怔了一下。

  他知道,褚因口中的“他”,并不是謝玄衣。

  而是那個明明有著世上最深的血肉聯系,卻自出生之后再也沒有見過面的弟弟。

  陳鏡玄沉默了很久。

  褚因看到了先生臉上的猶豫。

  她知道自己目前的處境,也知道皇城如今局勢動蕩,經不起絲毫變數。

  小家伙連忙更正:“沒關系的,先生…我可以等。”

  “你已經等了許久了。”

  陳鏡玄長長嘆息一聲。

  他眼中流露出不忍,緩緩道:“你們可以見一面,但是只有半柱香。”

  一扇淬火門戶,在虛空之中打開。

  陳鏡玄帶著褚因,踏入一座無人踏足過的“洞天”之中。

  褚因怔怔看著眼前的世界。

  這是一座她從未去過的絕美圣境,無數碎花從風中飄來,掠入她的眼簾,掠向她的面頰,大風吹過,撩起她黑金常服的衣擺,以及細長的鬢發。

  眼前是一株如山般矗立的巨樹。

  樹蔭如流火。

  仔細去看。

  原來這并不是樹葉,而是渾圓儀的金燦絲線,漂浮掠動。

  “先生,這里是?”

  褚因神色茫然。

  她隱約覺得,這片地界很是熟悉。記憶之中,自己似乎來過類似的地方,或者說…曾看到過類似的地方。

  等等。

  褚因忽然想起了來源。

  父親十年前修筑的皇家別苑中,有一副極其寬大的壁畫,壁畫之中描繪地就是這樣一副景象。

  一株通天之樹,盤踞撐天。

  “大褚皇城建在中州核心區域,皇城地底,乃是若干龍脈的匯聚之處。”

  “皇城之所以是皇城。”

  “便是因為,此地鎮壓著整個大褚王朝最濃郁的氣運。”

  陳鏡玄仰起頭來,注視著眼前巨樹,緩緩說道:“其中,武道氣運這條龍脈由秦家鎮守,這一脈主管著大褚四境武夫的修行氣運。秦祖鎮守武道氣運的這百年,大褚王朝涌現出許多武道天才,這些武道天才統領鐵騎,入駐北境,便有了所謂的‘一百零八鎮守使’。武運昌隆,便自然國運昌隆。那些年,大褚王朝攻無不克,戰無不勝,與離國幾次交鋒,均以大勝告捷。”

  褚因困惑道:“等等…如果大褚王朝武運昌隆,那么飲鴆之戰是怎么回事?”

  這一戰。

  給大褚所有人都留下了心理陰影。

  大褚雖勝,可卻是慘勝。

  “問得好。飲鴆之戰如此慘烈,因為大褚那幾年,武運出了些問題,除此之外,妖國也迎來了氣運噴薄之年…”

  陳鏡玄長嘆一聲,解釋道:“不過,雖然在飲鴆之戰付出了慘烈代價,但大褚終究是擊退了妖國,斬殺了墨鴆大尊。”

  “原來如此。”

  褚因低下頭來,喃喃問道:“那么,除卻‘武道氣運’這條龍脈,是不是還有其他龍脈?”

  “不錯。”

  陳鏡玄寬慰笑了。

  他緩緩道:“除卻‘武道氣運’,還有三條龍脈。”

  “這三條龍脈,自皇城出發,一路蔓延數百里數千里…”

  “最終。”

  “一條,懸停在道門山門之下。”

  “另外一條,則是坐落于大穗劍宮蓮花峰底。”

  道門和大穗劍宮,乃是當世最大的兩座修行圣地。

  “還有一條。”

  褚因望向故意停頓一下的陳鏡玄,她小心翼翼說道:“該不會是通往‘北海’吧?”

  “正是。”

  陳鏡玄感慨道:“這四條龍脈,匯聚集中在大褚皇城底部。龍脈氣運,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意味著大褚的氣運。”

  這些年,大褚氣運衰落。

  原因很簡單。

  劍宮封山,道門避世,北海氣運堵塞。

  四條龍脈,三條盡數淤堵。

  唯獨秦祖坐鎮的那條“武道氣運”還算昌隆,所以在氣運衰退之年,大褚王朝諸事衰敗,唯獨皇城出現了武謫仙這么一位武道陽神,逆勢而上,以一己之力,成立“武宗”。

  這一切,都有跡可循。

  “都說修行者,逆天而修。”

  褚因覺得有些諷刺,忍不住輕聲喃喃:“可如今來看,所謂的修行氣運,早就已經被定好了”

  龍脈氣運封死。

  哪怕你一人再強大,也沒有用。

  大褚皇城的修行者,生來就要比四境散修要高一頭,這里靈氣豐盈,這里資源充沛。

  其實。

  要論資質,四境散修當真就盡數不如皇城修士么?

  自然不是。

  只是龍脈氣運匯聚于此。

  皇城修士,隨意修行,都要勝過四境散修。

  正因如此…出生在偏僻處的凡俗,修士,都擠破腦袋想要踏入皇城,哪怕無法揚名立萬,哪怕只是在皇城之中有一座自己的住處,也要勝過偏僻故鄉。

  “是這個理,也不是這個理。”

  陳鏡玄搖了搖頭,輕聲道:“你父親當年想要做的,便是讓四條龍脈,盡數合一。”

  小家伙抬起頭,而后怔住。

  四條龍脈,盡數合一?

  這個想法,屬實有些震撼。

  褚因喃喃開口:“而后呢?”

  “大褚不止道門,不止大穗劍宮,還有諸多圣地,諸多世家。”

  “氣運有高低。”

  “可‘天下第一’,卻未必生在氣運最盛之處。”

  陳鏡玄柔聲說道:“天下有無數修行者,龍脈氣運昌隆,這些人便匯聚一處。可即便沒有這些氣運,也總有野草自山石縫隙之間生長而出…數百年前,乾天宮出現過一位不得了的大修士,可與道門掌教角力。再往前推,每一個甲子,都有無數天才出世。”

  這,便是“十豪”。

  十豪的出現。

  不僅僅是對天下秩序的一種補充,制定。

  更是對皇權的一種制衡。

  “這些,總是少數。”

  褚因搖了搖頭,她心如明鏡,所謂的天下十豪,雖然名聲響亮,可來了大褚皇城,都要低上一頭。

  有些人,不在十豪之中。

  卻在十豪之上。

  她最畏懼,最害怕,最怨憎的那個人。

  便是這么一個人。

  “所以,才需要讓龍脈匯聚。”

  陳鏡玄停頓了一下,耐心說道:“你仔細想想,如若將四條龍脈盡數合一,將天下氣運潑灑而出,會發生什么?”

  褚因看著遠方的巨樹。

  她想了很久。

  最終。

  褚因認真吐出兩個字:“大世。”

  “是。”

  陳鏡玄一字一句道:“屆時,便會是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

  四條龍脈,一條象征武道氣運,一條來自北海,一條來自道門,一條來自大穗劍宮。

  將這四條龍脈,盡數匯聚,而后贈出。

  這是千年來獨一無二的宏偉巨制。

  “所以,就有了這棵樹。”

  陳鏡玄伸出手,指了指前方的參天之樹:“言辛先生輔佐褚帝,竭盡監天者之力,將四條龍脈牽線,最終各自取出一縷氣運源頭,孕育出了這么一株樹苗…這,便是月隱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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