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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仁心(下)

  “哼…”

  這番阿諛奉承,褚果雖然面色好轉了許多,但語氣卻未改變太多,依舊有著些許生硬:“謝大俠,您還是別謝我了,無功不受祿…說實話,你能醒過來,和我熬的藥可沒什么關系!”

  這姓謝的,第一日被背到村里,渾身是血。

  看上去就快要死了!

  第二日,血跡干涸,傷口結痂。

  第三日,直接就醒過來了,渾身痂殼脫落,傷口蕩然無存!

  這得開什么神仙藥方,才能做到這一步?

  謝玄衣笑瞇瞇道:“按你這個說法,那我接下來的藥是不是不用喝了?”

  “那不行——”

  褚果瞪大雙眼,沒好氣道:“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得為侄兒和妹妹考慮,我這藥多少還是有些作用的!”

  聞言,謝玄衣心中有些欣慰。

  這小子,在離國生長了十年,學了一身醫術,除此之外,還算是有著一顆“仁心”。

  “不過這村子,倒是比我想象中太平。”

  謝玄衣叩了叩輪椅把手,輕聲問道:“外面這么亂,村子里就沒有人,為了這些粥食打起來?”

  沅州正值大饑之年。

  先前使團跋涉,途徑之處,遍地都是遭人啃噬的骸骨。

  沅州荒郊,人吃人的現象尚且多見。

  為了一口吃食,分個你死我活,也該不少。

  “前陣子有…”

  褚果想了想,緩緩道:“有一對餓得要死的父子,喝了粥食不肯離去,非要搶別人的,硬生生打破了一個可憐女子的腦袋…”

  鄧白漪問道:“后來呢?”

  褚果望著村外,平靜道:“后來他們被打斷了腿,逐出了桃源。”

  “圓光寺的大和尚‘法誠’乃是曾經接受過梵音寺點化教誨的外門弟子。”

  褚果沉聲道:“這‘桃源’附近設了陣法,若是違了規矩,便要被逐出此地。想要在這里領取粥食,就要干活,不勞而獲者,會被逐出,惡意傷人者,同樣也不可避免。”

  大部分情況下,規矩只能約束有道德的人。

  對于餓殍而言,只要能夠吃飽,道德算得了什么?

  這種時候,規矩就不再管用了。

  對他們,需要設下嚴厲的責罰!

  “…打斷了腿,逐出村子?”

  密云下意識喃喃開口。

  他知道,在斷腿的情況下被逐出去,多半會被餓死。

  “怎么?”

  褚果瞥了眼小家伙,幽幽開口道:“你覺得這樣做不對?”

  密云張了張嘴,不知該怎么說。

  在梵音寺長大。

  一直以來,師父都告訴自己,出門在外,慈悲為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桃源逐人的規矩,卻似乎與師父的教誨不太符合。

  小家伙只得苦笑一聲。

  立下這規矩的大和尚法誠,當真是梵音寺的弟子嗎?

  “世道不公,禮法渾濁。”

  褚果垂眸道:“倘若要花費力氣救人,就要救那些值得救的人。那對父子今日可以為了一碗粥打破可憐女子的頭顱,明日就可以為了一袋米,殺死一個活人…若不嚴懲,明日又會有幾人為了粥食大打出手?這桃源村,還能支撐多久?”

  “…你說得對。”

  密云想了很久,弱弱開口。

  的確。

  這一路出使,妙真師叔就常常對自己說,師父的“道”太過軟弱,太過仁慈。

  佛門行事,不能只有菩薩心腸。

  還得有雷霆手段!

  救一人是救,救千萬人也是救。

  道無大小,渡世渡人,卻有大小。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越是亂世,越需要立清規矩。”

  褚果遺憾說道:“只可惜…這沅州支離破碎多年,也不知將來有沒有人,能立下能夠令人信服的‘規矩’…”

  謝玄衣默默看著褚果。

  這番話,讓他開始重新審視這個小家伙了。

  雖有仁心,卻不愚善。

  這很難得。

  “小楚大夫…”

  便在此時,一個柔柔弱弱的聲音響起。

  遠處,一位瘦瘦高高的年輕女子,捧著一沓疊放整齊的粗布麻衫前來,婦人面黃肌瘦,額頭纏著白布。

  謝玄衣瞇起雙眼。

  如果沒猜錯,這就是前陣子被打破腦袋的可憐女子?

  “鄭大夫,小楚大夫,多謝救治之恩。”

  可憐女子聲音沙啞,滿懷謝意:“這是宛兒提前織的厚布衫,今年過冬,可以穿上御寒。還請兩位不要嫌棄,千萬收下。”

  “過冬還早,暫且不急。”

  褚果搖了搖頭,并沒有收下布衫。他盯著女子面容看了看,認真問道:“這幾日都在按時煎藥么?還有頭疼么?”

  “這幾日按時服藥,不曾頭疼了。”女子小聲恭敬道。

  “你也算是福禍相依。”

  褚果輕聲道:“你不必知曉是什么緣故,只需要知曉,前陣子那場災禍,恰好治了你多年頭疾…好好養著,最多再過半年,就可輕松了。”

  “果真嗎?”

  女子聞言,滿眼都是掩不住的笑意,道:“鄭大夫,您可真是教了個好弟子…”

  老鄭來不及回應。

  這女子便將布衫摞在老鄭膝上,歡天喜地走了。

  “神海常年淤塞,因為一朝破裂,淤血淌出,故而疼痛消解,因禍得福。”

  看著女子離去的背影,謝玄衣忽然開口。

  “不錯…你也懂醫術?”

  褚果和老鄭都向謝玄衣這投去目光。

  “略懂一些。”

  謝玄衣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揉搓了一下,關于江湖上的凡俗醫術,他的確在蓮花峰道藏里讀過一些。

  民俗間常用的藥草,他只能識出大概。

  至于修行者才能用到的那些“神珍”,反倒是盡數認識了。

  不過,對于修行到陰神境界的謝玄衣而言,凡俗口中的看病把脈,實在不是難事。

  根本無需搭手。

  他的神念只要一瞬,就找到了剛剛那女子的“病因”。

  這可憐女子,腦袋里不知為何生了一小塊血瘤。

  前陣子的“血光之災”,導致血瘤破開口子,不再成形。

  這,便是褚果所說的“福禍相依”。

  只是他并沒有說對。

  此事,并不算是真正的因禍得福。

  這塊血瘤破碎,看上去是把淤血化解了,實際上血瘤碎片仍在…頭疼消散不了幾年,便會變本加厲,倘若沒有靈丹妙藥,這女子也活不了多久。

  “這是個苦命人,聽說是抱著孩子來到桃源的,孩子救不活了,只剩她自己。”

  老鄭嘆息一聲,不忍接受這份厚厚的布衫,輕輕道:“這世上的苦命人,此生大多注定沒有福緣,好不容易來到一片安身之鄉,又遇到了開顱之災。我讓小楚開的‘藥方’里,有止痛的草藥,希望她這幾年能不要受頭疾困擾。”

  “…原來如此。”

  謝玄衣默默嘆息一聲,他算是明白這可憐女子為何頭疾了。

  親生骨肉死在懷里。

  這般痛苦,天下有幾個父母能夠忍受?

  原來這可憐女子的結局,兩醫師早就看到了。

  不過這年頭,頭疾,算得了什么?

  能夠活到“頭疾”發作,也算是壽終正寢了。

  “這桃源村,目前一共一百四十三人,除卻‘圓光寺’的幾位和尚師父,幾乎人人有疾。”

  老鄭仰起頭來,輕聲道:“這幾日寇亂爆發,逃難者越來越多,我和小楚已經忙不過來…如若謝大俠…”

  “喊我小謝即可。”

  謝玄衣主動將態度放得極低,前世游歷離國,他并沒有這般經歷,他也并不知道,沅州民生慘淡到了這個地步。

  “如若小謝先生愿意,不妨助我們一臂之力。”

  老鄭笑了笑,溫聲說道:“在這里,最享受尊敬的便是‘醫師’,每日除了粥食,我們還有肉,蛋可以食用。”

  “義妹,你覺得呢?”

  謝玄衣仰起頭來,望著鄧白漪。

  “我?”

  鄧白漪眨了眨眼。

  她當然明白謝真的言外之意,緩緩說道:“能夠留在這里,自然是極好的…”

  謝玄衣笑了笑,道:“既如此,便在這里留上幾日。”

  鄧白漪輕輕嗯了一聲。

  其實她不太明白,為何謝真會做出如此選擇。

  她知道,謝真早就修行到了“辟谷”境界,無需進食,只需要汲取天地靈氣,便可維持身體狀態。

  自然不是為了這些吃食。

  那么,便是為了“救人”?

  這就更荒唐了。

  自謝真玉珠鎮蘇醒以來,鄧白漪便跟著他,兩人經歷了諸多波折…

  她很清楚。

  這黑衣少年,是不折不扣的殺胚。

  北海陵,謝真獨自一人,殺完了游海王招攬的所有南疆邪修!

  除此之外。

  大褚王朝北狩,謝真更是在大月國殺了不知多少妖修,多少敵人!

  一個手中沾滿鮮血的殺胚,忽然改了性子,要行醫救人?

  鄧白漪實在想不通。

  不過。

  她卻是實實在在,感受到了謝真身上氣質的變化…玉珠鎮初見之時,謝真身上滿是冰冷的殺意,一副生人莫近的凜冽氣息,仿佛與之搭訕,多說幾句話,就會被無情殺死。

  后來。

  兩人慢慢相處,謝真身上的冷冽之意,逐漸消融了許多。

  鄧白漪逐漸看清。

  謝真雖然是一個殺胚,卻也有顆“仁心”,北海陵大開殺戒,是為了救下鯉潮城的十萬生靈。

  殺生為護生。

  這究竟是惡人,還是善人?

  “你是要在此…修煉‘生之道則’么?”

  鄧白漪默默送去一句傳音。

  她大概猜到,謝真如此選擇的原因了,在使團行路之時,謝真曾苦惱地問過,如何能將“生之道則”修煉到大成,鈞山真人給出的答復是“救人”。

  如今這桃源,便是一處上好的修行場所。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謝玄衣自嘲笑了笑,傳音道:“這一次,我確是動了善念,無關‘生之道則’的修行,我只是單純想試一下,能不能多‘救’一些人。”

  一場意外,因果道則,帶他來到了這里。

  他看到了這片桃源。

  也看到了這些掙扎于亂世之中的苦命人。

  上一世修行滅之道則,謝玄衣未曾看到過這樣的世界,也沒有“出手搭救”的機會。

  出劍,殺人。

  斬妖,除魔。

  謝玄衣奔波四境,忙著斬殺敵手。

  這一世,他跌落泥濘,才看到了凡塵俗世的真實一面。

  謝玄衣很清楚。

  生之道則的修行,并不會因為救下這些人而圓滿。

  但是那又如何?

  一念既起,便由其行。

  接下來這幾日,桃源樹蔭下,便多了兩道形象鮮明的輪椅身影。

  謝玄衣和褚果師父鄭逢生,在小村里擺了張桌子,替人把脈,開藥,看病。

  鄭逢生的確是個頗有本領的醫師,號脈極準,藥到病除。

  只不過…

  謝玄衣根本就不需要號脈。

  搭手只是做做樣子。

  他的神念輕輕掠出,便可看清對方“病癥”,至于醫治則更簡單,無需開藥,無需治療,只需要將生之道則分出極其輕微的一小縷,凡俗的疾病痛苦,立刻便會得到壓制。

  幾日之后,鄭逢生的“生意”便少了許多,謝玄衣桌前幾乎是排滿了人。

  桃源已經傳開了。

  新來的“小謝大夫”有仙師本領,修行過不得了的本事,在他那里看病,只要輕輕搭手號脈,便能感到一陣暖流,自身體之中流淌而過,再疼痛的病癥,都會立刻得到消解…

  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來嘗試者,絡繹不絕。

  人人皆是帶著喜色離去。

  鄭逢生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欣喜,他沒想到這小謝先生如此謙遜,口中所說的“略懂”,竟是懂到了這種程度!

  醫者仁心,倘若這桃源當真沒有病患,即便自己這醫師沒了用武之地,他也是萬分樂意的。

  不過幾日之后。

  鄭逢生并沒有迎來想象中的“徹底清閑”,反而變得更加忙碌起來。

  兩張小桌,排隊人數幾乎變得一樣多。

  很簡單。

  所有在謝玄衣這里看過病的“患者”,都要去鄭逢生那邊,領藥,開方。

  并不是謝玄衣不愿意動用“生之道則”,將這些人治好。

  一方面。

  自己的“生之道則”,還不能代替不死泉,直接生死人,肉白骨。

  另外一方面。

  這些苦命人,有些身纏數疾。

  即便是生之道則,也只能緩解痛苦,想要徹底治好,根本沒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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