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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辭鏡

  “謝真!”

  姜凰蹦蹦跳跳,來到謝玄衣身前。

  小家伙眼中滿是歡喜雀躍。

  二人分別,已有一段時日。這段時日,姜凰體內的真凰血脈覺醒了不少,謝玄衣能夠感受到,面前這副小小的軀殼內部,已經蘊含了相當龐大的能量。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小家伙也算是“轉世重修者”,只不過第一世的神魂目前處于封禁狀態之中。

  妖族與人類的身體構造有相當大的差別。

  姜凰體內,蘊含著一座巨大寶藏。

  如今跟隨朱雀大妖修行,這尊寶藏被徹底激發出來——

  “我回來了。”

  謝玄衣眼神柔和,伸出手掌,想要摸摸小家伙的腦袋。

  這枚手掌被朱雀大妖很不客氣地抓住。

  “你小子,應該清楚‘人妖’有別吧?”

  朱雀大妖幽幽傳音。

  他對眼前這年輕人的印象并不好。

  姜凰乃是凰血后裔!

  按照血脈,她該稱呼自己一聲“大兄”,這段時日他親自教授修行法,也教授神海里封存的妖國知識…但姜凰卻對這些不感興趣。

  朱雀大妖最郁悶的就是這一點。

  妖國之中,純血后裔,血脈越強大,性格越桀驁。

  可姜凰偏偏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主神魂”封鎖之故。

  姜凰這一世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謝真。

  于是在她心中。

  謝真便是她的“親人”。

  謝玄衣挑了挑眉:“前輩想說什么?”

  “單論血脈天賦,放眼妖國,純血朱雀,不弱任何大妖!”

  朱雀大妖傲然開口:“而姜凰這小丫頭…血脈天賦更甚于我。如今有我教導,假以時日,她必定能夠突破陽神之境。”

  謝玄衣道:“所以?”

  朱雀冷冷道:“有我在,你休想誆騙于她,將她困鎖在這大穗劍宮深山之中。”

  謝玄衣搖了搖頭,輕輕道:“前輩是不是忘了,若干年前,將你帶回此地的‘蓮尊者’?”

  蓮尊者。

  這三個字,掠入心湖,一石激起千層浪。

  朱雀大妖有些恍惚。

  若干年前。

  正是蓮尊者,救了它一命,將它帶回大穗劍宮,它才能有今日。

  “蓮尊者將你帶回劍宮之時,你尚且弱小。”

  謝玄衣平靜道:“如今你時時刻刻想要突破劍氣封鎖,逃離劍宮…如若蓮尊者活著,你還會這么想么?”

  朱雀大妖沉默了。

  它伴隨蓮尊者一同修行,渡過了相當漫長的一段歲月,甚至簽訂了神魂契約,心甘情愿為大穗劍宮鎮守山門。

  蓮尊者付出了真心。

  它亦如此。

  只是…一場飲鴆之戰,將人族與妖族的矛盾徹底點燃,引爆!

  蓮尊者隕落北境戰場。

  噩耗傳來,朱雀大妖便不愿繼續鎮守山門。

  他一心想要離開大穗劍宮。

  一方面,身為大妖,他不想留在人族家國。

  另外一方面,他想要返回妖國,替“蓮尊者”報仇。

  只可惜,朱雀沒有這個機會。

  趙通天以“金鰲峰劍氣大陣”鎮壓了它,壓得朱雀無法離開后山。

  再加上高高在上的趙純陽。

  朱雀被壓在金鰲峰后山,一年又一年,當年的仇恨,憤怒,逐漸轉移,逐漸消磨…到現在,他已不知道自己應該恨誰。

  “大兄…”

  身旁傳來姜凰銀鈴般的聲音。

  羊角辮小姑娘,搖晃著朱雀大妖的衣袖,眨著大眼睛,小聲懇求道:“謝真兄長回來了,今日可以不練拳了么?”

  大妖一陣恍惚。

  許久后。

  大妖松開緊攥謝玄衣手腕的那只手,向后退了一步,聲音沙啞道:“…去吧。”

  朱雀大妖獨自一人坐在劍氣石柱之上。

  他托腮看著遠方。

  劍氣繚繞,大陣之外,黑衣年輕人牽著羊角辮小姑娘漸行漸遠。

  大妖沒有回頭,忽而冷笑道:“你來做什么?”

  “不做什么,來看看你。”

  一道身影,不知何時憑空出現,就站在朱雀大妖身后。

  通天掌律平靜道:“爭了這么多年,斗了這么多年,就不能歇一歇?”

  “我倒是想歇。”

  朱雀大妖譏諷道:“只是有人怕我逃了,這頭頂劍陣,一日不曾消停。”

  金鰲峰后山,乃是大穗劍宮看守最為嚴格的禁地。

  通向后山的山路,每隔一里,都有兩位執法者看管。

  大霧籠罩,劍氣封鎖。

  外人并不知道,每隔一段時日,金鰲峰后山便會迎來一輪激烈的“妖氣”爆發。

  通天掌律幾乎從不離開大穗劍宮。

  外人猜測,趙通天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大穗劍宮氣運垂敗,天才凋零,掌教閉關,舉門上下,便只剩他一位陽神境大修行者。

  但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他需要坐鎮金鰲峰,以自身劍氣,鎮壓這頭朱雀大妖!

  “怕?”

  趙通天搖了搖頭。

  他輕嘆一聲,反問道:“若是怕你逃,豈會給你留下這具陽神境的完整之身?”

  大穗劍宮,有的是手段。

  斬斷這朱雀大妖的羽翼,砍下他的手腳!

  “…你不妨試試,你我撒開拳腳,好好打上一場。”

  朱雀大妖眼中浮現一抹戾氣,他一點一點,轉過頭來,死死盯著面前大袍飄搖的持劍老者,聲音帶著憤怒:“不就是想讓我當這大穗劍宮的看山妖獸么?何必拐彎抹角,老子早就受夠了!”

  一甲子。

  他被困在這里整整一甲子!

  “這座劍陣,不壓人,只壓意。”

  趙通天平靜道:“若你散去殺意,安心垂坐于此地,這劍陣不會傷你分毫。”

  “姓趙的,你還是不是男人?”

  朱雀大妖仿佛聽到天大的笑話,嗤笑問道:“蓮尊者死了,你連屁都不敢放一個!老子要回妖國報仇,你不幫就算了,還以劍陣壓我…要不要聽聽你剛剛說的什么話?要我散去殺意,你是認真的嗎?你什么時候開始修行佛法了,你是想在死后燒出舍利子嗎?!”

  這番話,擲地有聲。

  然而通天掌律眼中并無憤怒。

  他看著面前的紅袍大妖,依舊平靜說道:“我是在救你。”

  妖國各大勢力,在飲鴆之戰后,迎來一輪清洗。

  墨鴆身死道消之后。

  幾位大尊,瓜分遺藏,各自雄踞一方。

  朱雀大妖固然血脈高貴,但已在大褚王朝“寄人籬下”,諸方勢力不會有人真心接納…在他們看來,這頭朱雀就是大穗劍宮豢養的鎮山妖獸,即便身體里流淌著一樣的妖血,那也是卑劣至極的存在。

  一旦朱雀返回妖國,只會遭遇一種情況。

  諸位勢力,群起攻之!

  正如…當年的蓮尊者,在北境戰場,被妖族圍殺,戰至力竭,最終隕落。

  有人說,他以劍陣鎮壓朱雀,是為了磨去朱雀的血性,邪性,好讓朱雀為大穗劍宮所用。

  也有人說,趙通天是在以朱雀大妖練劍。

  鎮壓朱雀,以此開鋒。

  但其實,都不對。

  趙通天只是單純不愿看到這樣的悲劇再度上演。

  “老子早不想活了!需要你救?!”

  朱雀大妖冷笑道:“你若當真有種,放我離開大穗劍宮,你不敢和蝕日大澤的狗東西交手,我去和它拼殺!”

  “害死蓮尊者的,不止蝕日大澤。”

  趙通天搖搖頭:“妖國那么多大尊,你能殺幾位?離開大穗劍宮,能不能返回妖國,都是兩說。”

  盯著這頭朱雀大妖的,不止是妖國。

  大褚王朝皇族,道門,其他圣地,其實都在密切關注著“金鰲峰”后山。

  朱雀大妖臉上譏諷之意更濃:“所以你今日來這…是想勸我,從今往后,放棄離開的念頭,老老實實給你們大穗守山,對么?”

  “不。”

  趙通天輕聲道:“我只是單純想和你聊一聊。”

  有些話,悶在心里很久,無人說。

  就連趙通天自己都覺得,這很諷刺…這些話,即便是掌教師兄,他也不好傾訴。

  但放在這頭朱雀大妖身上,還真不一樣。

  “聊個屁!我和你沒什么可聊的,趕緊滾,有多遠滾多遠!”

  朱雀大妖擺了擺手,不耐煩道:“老子真是給你臉了,這才過幾天清凈日子,就想來攀關系?過兩天老子就撕了你的劍陣。”

  趙通天一陣沉默。

  每個月,這大妖都會沖擊一次劍陣。

  算一算,還真是…再過兩日,就到了朱雀沖陣的日子了。

  “我說和你聊兩句,是給你面子。”

  趙通天輕嘆一聲,幽幽說道:“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所以?”

  朱雀大妖再次嗤笑。

  他緩緩起身,衣袍燃起光火,眼中燃起戰意。

  “所以…”

  趙通天捋了捋袖子。

  “我說的話,你不愿意聽,也得聽。”

  謝玄衣牽著姜凰的手,行走在金鰲峰后山的紫竹林中。

  這里劍氣濃郁,元力精粹。

  此地乃是通天掌律的“煉劍池”。

  趙通天常年枯坐于此,每日修行,都會折斷大量劍器,而那些破碎劍器,無人可用,便會盡數丟入這片竹林之中。

  一路走來。

  謝玄衣看見,數之不清的破碎折劍,密密麻麻,插在竹林小徑兩側。

  這些劍器,與紫竹一同生長。

  長久以來,劍氣濃郁,已然成為了一方洞天福地。

  剛剛晉升的謝玄衣,正好需要這些“精粹劍氣”,來填補丹田洞天。

  “嗖嗖嗖。”

  伴隨二人行路。

  小徑兩側,一道道純白元氣,從破碎劍器之中掠出。

  謝玄衣默默引出武道神胎。

  一路鯨吞牛飲。

  而姜凰則是神采飛揚說著這段時日的經歷。由于身份特殊,在不能自如壓制妖氣之前,她要盡量減少外出…所以這段日子,她一直都在跟隨朱雀大妖在金鰲峰后山修行。

  “雖然練拳辛苦,但辭鏡大兄待我不錯。”

  謝玄衣沒想到。

  這頭兇焰外露的朱雀大妖,竟然有這么一個“清秀內斂”的名字。

  辭鏡。

  如果沒猜錯,這應該就是“蓮尊者”起的。

  “辭鏡大兄表面上看起來很兇,但其實人挺好的嘞。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每次我睡醒,他總是能變出熱氣騰騰的陳記包子。”

  謝玄衣怔了怔。

  朱雀大妖常年被關鎖在金鰲峰,從哪去買包子?

  答案顯而易見。

  雖然被劍陣鎮壓,但辭鏡畢竟是一頭陽神境大妖…想必從姜凰踏入后山之后,金鰲峰執法者,沒少連夜下山,去城中買她愛吃的包子。

  “哎。”

  羊角辮小姑娘嘆了口氣:“其實有一件事情,我不太明白。”

  “嗯?”

  謝玄衣耐心地停了下來,看著姜凰。

  “我聽掌律先生說,辭鏡大兄殺心太重,總想靠打打殺殺解決問題。”

  姜凰仰起頭來,看著謝玄衣,認真說道:“這難道有什么問題嗎?”

  謝玄衣啞然失笑。

  很難想象,這是從掌律口中說出的話。

  大穗劍宮的劍修,有誰不是這種性子么?

  但下一刻,他大概明白了緣由。

  “辭鏡大兄告訴我,他生命中唯一的親人,就是蓮花峰的‘蓮尊者’。”

  姜凰聲音稚嫩,但語氣認真:“蓮尊者死了,他要替蓮尊者報仇,當年參與圍殺的那些修行者,他以后一個都不會放過。”

  當年圍殺蓮尊者的,是整個妖國。

  謝玄衣默默收斂笑意。

  他不知該怎么回答羊角辮小姑娘的問題了。

  “前段日子,我做了一個夢。”

  姜凰仰起小臉,認真說道:“我夢見你被好多人追殺,一路逃啊逃啊…最終逃到了好遠的地方,那里是一片海。”

  “然后呢?”

  謝玄衣蹲下身子,平視著小姑娘。

  “然后你死了。”

  姜凰聲音低了下來,隱隱約約散落著悲傷意味:“你沉入了海底,沉得很深。我在一旁哭得很難過。”

  謝玄衣眼神復雜,看著面前的小姑娘,欲言又止。

  是受到了主神魂的影響么?

  姜凰夢見了自己被追殺葬身北海的場景…

  命運真是世上最荒唐的東西。

  上一世,姜凰和謝玄衣是不折不扣的仇人。

  可這一世…

  她卻會因為自己的死,而痛哭落淚。

  “我想,辭鏡大兄應該是沒有錯的。”

  姜凰深吸一口氣,輕輕說道:“如果你死了,那些人,我也一個都不會放過。”

(TAT,大年初一,俺更新有點晚,實在抱歉。既然如此,那就厚顏無恥求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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