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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因果二字,誰能逃去?

  竹葉搖曳,孟克儉單膝跪地,神態無比恭敬。

  遠處,負責圍困棲霞山的沅州鐵騎也受令趕赴到來,這些鐵騎盡皆跪下,肅殺之氣滿溢而出。

  以上種種,無一不彰顯出這位青衫儒生的身份。

  大離王朝最年輕的上柱國,沅州,虞州,婺州三州鐵騎共主。

  陳翀。

  “大將軍,奉您之命,棲霞山鐵騎圍防已經盡數撤去。”

  沅州鐵騎之中,一位統領低聲開口。

  “什么?”

  聞言,白煜尊者神色再變。

  坐在馬背上的江寧王也沉不住氣了。

  謝志遂翻身下馬,先是客客氣氣行了一禮,而后皺眉問道:“陳將軍,撤去棲霞山布防…是何用意?”

  青衫儒生坐在竹桌前,他的眼神停留在面前的空盞之中。

  酒液已經飲盡。

  少許散落在地上的酒液,隨風散去,醉仙釀的酒香回蕩在林間。

  熟悉這氣息的幾位鐵騎統領,神色古怪,低眉不語。

  “就在先前,陳某和謝真打賭,他若能飲盡五盞‘醉仙釀’,陳某便放他離開棲霞山。”

  陳翀手指輕輕拂過。

  瓷盞發出清脆裂響,竹案案面寸寸破碎,醉仙釀飲盡,賭局已定,這些瓷盞再也用不到,于是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你怎能如此?”

  白煜尊者忍不住開口,焦急道:“你放走了謝真?!”

  “放肆!”

  一道冷漠低喝,在白煜尊者身后響起。

  單膝跪地的孟克儉,此刻冷冷站起身子,他一只手按住白煜尊者肩頭,絲毫不掩蓋自己殺意:“你再敢不敬試試?”

  “我…”

  白煜尊者深吸一口氣,意識到了不妥。

  平日在江寧,他橫行慣了,畢竟謝志遂在江寧的影響力,絲毫不輸給沅州的陳翀,可這里是離國,這棲霞山鐵騎密密麻麻,數之不清,即便江寧和納蘭玄策有交易在先,可陳翀親兵在此,若是真有人帶頭,這幫兵蠻子做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甚至無需陳翀親自出手。

  只要籠仙陣一結,這些鐵騎沖鋒,就能耗死自己!

  “是在下管教不嚴。”

  江寧王謝志遂也感覺到了不對,連忙替麾下尊者道歉:“陳將軍年少有為,請不要放在心上。”

  “無礙。”

  陳翀擺了擺手。

  他平靜道:“我知道你們因何動怒,江寧前不久送了納蘭玄策一份大禮,所以在你看來,這次棲霞山截殺,作為回禮,不該如此草草落幕…”

  江寧王不卑不亢道:“是這個理。”

  “不,不是這個理…”

  “你們的禮,送到了納蘭玄策手中。”

  陳翀微微一笑,說道:“所以打殺謝真這種事情…理應由他去做。”

  江寧王眉頭皺起,這番話他不久前才聽過。

  很顯然,先前孟克儉敢說出這番言論,是經過了陳翀授意。

  這是在提醒自己,打點不夠?

  “我聽說,江寧送了納蘭玄策一千張雷火符,一千副精鐵甲胄,還有道門精心雕琢的十座符陣撰本。”

  陳翀低眉緩緩說道:“納蘭國師乃是精通道符的玄微島傳人,這雷火符送給他,他用不到,精鐵甲胄到頭來也是賞賜贈予其他世家,至于符陣撰本,他更瞧不上了…國師本就殫精竭慮,哪里有心力研究這些?”

  “你的意思是?”

  江寧王聞言開口。

  “收人錢財,替人消災。”

  陳翀平靜道:“但未收錢財,便沒有替人辦事這個道理。你們贈給納蘭玄策的大禮,三州鐵騎收不到分毫。”

  “這些不算什么…”

  江寧王額頭青筋鼓動,他壓低聲音傳音問道:“你若是真心想要,何不提前知會一聲?”

  他既然能送一份禮,交好納蘭玄策。

  那么送第二份,也不算什么。

  只要確保謝真死在這里,那么再割肉一刀,江寧王也愿意!

  “說出來,王爺可能不信…陳某其實相信緣法。”

  陳翀仰起頭來,淡淡道:“這些東西,若王爺想給,自然早就給了。心誠則靈,何必知會?”

  “你…”

  謝志遂被氣得不輕。

  他偏偏無話可說,這些年韜光養晦,他境界倒是提升了不少。

  可眼前這年輕儒將,乃是能對捉廝殺陰神圓滿大妖的存在。

  說道理,說不過。

  動拳頭,更不是對手。

  這個虧,謝志遂只能就此吃下。

  江寧王反復深呼吸,最終平復心湖,他無法理解地開口:“放走謝真,也就罷了…可納蘭玄策籌劃多年,這次決定在棲霞山截殺梵音寺使團,便是正式與佛門宣戰,事已至此,你怎能放過謝真身旁的那個小沙彌?”

  先前那場截殺,他看得很清楚。

  梵音寺佛子妙真挺身而出,也要保住金光陣車廂里的小沙彌。

  那個小沙彌,才是這次出使的“核心人物”!

  “放了便是放了。”

  陳翀依舊淡定,道:“一個時辰之后,鐵騎依舊在。他們能逃出棲霞山,難道還能逃出離國?”

  他伸出五指,緩慢翻轉。

  翻手為云,覆手為雨…這番話聽起來著實有些自大的成分,可身為沅州,虞州,婺州的三州鐵騎共主,陳翀的確有這個自大的資格。

  “也罷。”

  江寧王望著一旁昏睡的鈞山真人,冷冷道:“不論如何,這一戰擒了一位道門真人,也算是一樁功德。不知此人是否可以交給謝某處置?”

  “不行。”

  陳翀搖了搖頭,果斷拒絕。

  “謝真在我這喝了六盞酒,我答應過他,保下鈞山。”

  他輕描淡寫道:“所以…這人你帶不走。”

  至此,便算是徹底撕破臉皮,江寧王看出來了,今日自己這位所謂的“國師貴客”,在陳翀眼中什么都不是…他怒極反笑,止不住寒聲道:“看樣子,你今日是刻意要惡心本王。好好好,本王算是見識到了你們的手段…今日之事,本王會如實對納蘭玄策告知,此后江寧與大離的合作,便要打上一個問號了。”

  “隨意。”

  陳翀擺了擺手,渾不在意。

  “謝王爺,臨走之前,孟某有一言相勸——”

  孟克儉輕笑道:“這謝真剛剛逃出棲霞山,逃不了多遠,若真想殺他,何不親自動手?終日當那觀戲的看客,雖隔岸觀火,不傷己身,可這把火萬一沿河燒來呢,不如冒險伸手,哪怕最終撈了個鏡花水月,也至少有過一段真歡喜。”

  江寧王漠然瞥了孟克儉一眼。

  他重新翻身坐上駿馬,白煜尊者牽著韁繩,兩人自覺聲討無望,就此認虧,離開棲霞山竹林。

  很快,此地重新恢復寂靜。

  沅州鐵騎跪在陳翀身后。

  竹林沙沙作響。

  陳翀一個人默默坐在夜幕之中,翻著書卷,孟克儉挑了一盞燈籠,為自家主子照明,只不過他的神色很是微妙…江寧王主仆二人離去之后,大將軍便換了本書看,正是流傳大褚各境的那本國師道姑愛情故事。

  “阿儉。”

  陳翀親昵喊了一聲,笑著開口:“你說…這故事,還有下一冊嗎?”

  孟克儉有些不解:“大將軍,這是何意?”

  陳翀緩緩將手上書頁合攏。

  “聽說唐鳳書被困在了道門后山,也不知是真是假…”

  陳翀遺憾說道:“若她成了第二個‘煙邪’,被困十年,那么這故事,我看也就到此為止了。”

  “那可未必。”

  孟克儉笑了笑,道:“陳鏡玄此人非同小可,他已經正式執掌書樓,即將接任大褚國師,如若不出意外,他將正式成為納蘭玄策的對手…這樣的豪杰,怎會允許心愛女子被困道門,新一屆的‘天下十豪’就要揭榜了,我猜陳鏡玄必定登位,他若登頂十豪,必向道門施壓。”

  崇龕大真人固然厲害。

  可書樓二字,即便是他,也要掂量一番。

  說到這。

  孟克儉停頓一下,躬下身來,神色猶豫地問道:“大將軍…謝真那邊,當真不管不顧了?”

  他先前帶著謝志遂主仆二人在棲霞山內兜圈,便是領了陳翀的軍令。

  其實這軍令,也出乎了孟克儉的意料。

  這場截殺,按理來說,應當是以雷霆之勢進行,不給梵音寺使團絲毫反應時間!

  所有反抗者,逃竄者,通通格殺勿論!

  只是…他拋灑籠仙陣符箓之時,大將軍臨時改變了主意,于是才有了后續這場看戲,以及再后續的演變。

  “說了一個時辰,便要給他一個時辰。”

  陳翀笑了笑,道:“現在才過去一半…莫急,他逃不出太遠。”

  這番話,讓孟克儉稍稍心安了一些。

  看來大將軍并不是真心要放走謝真。

  “…大將軍應當是起了惜才之心?”

  孟克儉看著竹案上的破碎瓷盞,感慨道:“這謝真,當真喝了六盞‘醉仙釀’?”

  他知道,大將軍嗜飲的醉仙釀,在鉤鉗師那里,亦是穿腸散。

  道心不穩者,飲下一盞,便會神海崩潰。

  大將軍道心堅如磐石,飲穿腸散不為所動…

  軍中其他人,無人可以與之對飲。

  即便是自己,細斟慢酌,最多只能喝下兩盞半,再多喝一口,便要酩酊不醒。

  “惜才?”

  陳翀搖了搖頭,他眼中并沒有絲毫憐惜之意,冷漠說道:“阿儉,你錯了。謝真這樣的褚國天才,恰是我大離最大的敵人…言辛和納蘭玄策這些年拼湊了一個‘方圓坊’,本意是讓兩國合力發展,但如今間隙漸多,我看要不了多久,這方圓坊便會分家,屆時褚離之間,必有一戰。謝真這樣的劍道天才,若能起勢,將會影響整場國戰的氣運流轉,佛門沒落,大穗劍宮也該隨之一同沒落,若讓謝真成為下一個‘趙純陽’,這大穗劍宮便能繼續茍活下去。”

  孟克儉聞言,徹底怔住了。

  他沒想到,大將軍竟會給出這樣的答復。

  若是如此,先前為何放走謝真?

  “嗤嗤嗤——”

  便在此時。

  虛空門戶燃燒火光。

  一道魁梧身形,持握長矛從門戶之中走出,渾身染血。

  正是杜允忠。

  “大將軍!”

  杜允忠踏出門戶,當即行跪拜之禮,他聲音低沉如雷,在竹林之間回蕩:“按您吩咐,末下未出全力…那妙真尋了個機會,遁逃離開,向梵音寺方向去了!”

  孟克儉再次怔住。

  “好。”

  陳翀只是平靜開口,應了一聲,并未有太多反應。

  杜允忠趕到之后,負責棲霞山一戰的兩營鐵騎,也紛紛趕到竹林,他們各自染血,伍長稟報戰果,梵音寺車隊被徹底擊毀,棲霞山正在封鎖…目前擊殺二十一人,尚有佛門余孽在逃,這場封鎖剿殺預計要持續三日。

  “今日辛苦你了。”

  陳翀起身,寬慰拍了拍杜允忠肩頭,他柔聲道:“下去吧,好好沐浴,洗去身上的佛血。”

  杜允忠領命而去。

  孟克儉滿眼疑惑,他拎著燈籠,跟在陳翀身后,忍不住開口問道:“大將軍,所以您是刻意放走妙真,密云的?”

  青衫儒生輕輕嗯了一聲。

  “納蘭玄策不是說…”

  孟克儉聲音沙啞,狐疑道:“滅佛?”

  “是。”

  青衫儒生平靜道:“想要平定大離王朝之內亂,就需要斬斷佛門對九皇子之扶持…其實妙真,密云,都不是關鍵。”

  大離王朝,如今不止是沅州位于紛爭之中。

  除卻乾州這等富饒之地。

  由于皇權斗爭,其他幾州,都相當混亂…太子與九皇子的爭斗,蔓延到了這座龐大王朝的每一個角落。

  某種意義上來說。

  這也是納蘭玄策和佛門的斗爭。

  “您的意思是…”

  孟克儉瞳孔收縮,小心翼翼吐出那兩個字:“…禪師?!”

  陳翀點了點頭。

  禪師這兩個字,如有千鈞重。

  孟克儉繼續壓低聲音:“您如今只差一步,便可踏破陽神門檻,這種關頭,何必招惹這等人物…萬一禪師還活著,這樁因果不就尋到您身上了?”

  “因果二字,誰能逃去?”

  陳翀淡淡道:“若真被他尋上了,便被尋上了。總要有人挺身而出…舍身為國,平定禍亂,因此而亡,算是死得其所。”

  “末下,當真看不透。”

  孟克儉心情擔憂,喃喃自語道:“今日這棲霞山一殺,可是實實在在對梵音寺宣戰了啊…放了妙真,再放密云,將軍該如何收場?”

  陳翀搖了搖頭,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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